柔妃传(柔妃传免费全文阅读)
上篇
太子说,只要我撑过一炷香,他便放我出宫。
我咬着牙,数着香灰一截截断裂。
就在最后一丝火光熄灭时,他却低头咬住了我的脖颈。
“疼吗?”他轻声问,“可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炷香里掺了醉梦散——
会让人痛感放大百倍,却死不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而是让我生不如死地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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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深宫十年,沈鸢华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一切——习惯太子的冷漠,习惯他的折磨,习惯他看她时眼中那化不开的恨意。她唯一所求,不过是活着离开这座囚笼。
那一日,萧衍珩终于松了口:“撑过一炷香,朕放你出宫。”
她以为那是曙光。
香一寸寸燃尽,她数着每一秒的煎熬。可就在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的瞬间,他俯身咬住了她的脖颈,牙齿刺破皮肉,鲜血洇湿了衣领。
“沈鸢华,”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温柔得像淬了毒,“你猜,这炷香里,我加了什么?”
后来她才明白——他给的不是自由,是一场生不如死的局。而那个局里,藏着一段她早已遗忘的、血淋淋的过往。
沈鸢华是在大雪天被抬进宫里的。
那年她十四岁,父亲沈鹤亭还是当朝太傅,帝师之尊,满门清贵。她记得那天很冷,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厚厚的雪,像一条白色的蛇,蜿蜒着没有尽头。
“沈姑娘,到了。”
嬷嬷掀开帘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沈鸢华抱着一个暖手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抬起头,看见匾额上写着三个字——东宫。
太子萧衍珩,年十七,储君之尊,喜怒无常。
这是她进宫前,父亲反复叮嘱的话。
“鸢华,你要记住,”沈鹤亭站在书房里,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不是去做太子妃,你是去做人质。太后要沈家的把柄,就把你送去了。阿爹无能……保不住你。”
沈鸢华那时候还不懂“人质”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住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东宫比她想的大得多,也冷得多。
她被安排在偏殿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烧了一半,火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太子殿下今日事务繁忙,明日再见你。”嬷嬷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沈鸢华坐在床边,把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往她手里塞的那个荷包,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糖。她摸出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哭。父亲说过,在宫里哭是最没用的事。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带她去见太子。
沈鸢华换了一身新衣裳,是宫里发的,月白色的裙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
她被带进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卷和竹简。正中间有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一个少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描着什么。
他穿一件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侧脸线条凌厉,下颌微微收着,整个人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殿下,沈姑娘到了。”
少年没有抬头。
沈鸢华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她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理自己的意思,便轻轻往前迈了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沈鸢华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这是父亲教她的——在宫里,礼数就是你的铠甲。
萧衍珩终于抬起头。
沈鸢华看见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冷冷地、淡淡地打量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被送进宫的物件。
“沈太傅的女儿?”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长得倒是不像他。”
沈鸢华没接话。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褒是贬,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父亲教了她很多,但没教她怎么应对一个明显不欢迎自己的人。
萧衍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丝风,凉飕飕的。
“下去吧。”他说,“本宫这儿不缺闲人。”
沈鸢华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笔被摔在桌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骨头断裂。
她在东宫住下了。
没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也没有人管她。她就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搁在偏殿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头几天,她还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到了第五天,她实在坐不住了,便自己找了块抹布,把偏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觉得不够,便去院子里拔草。
东宫的偏殿有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沈鸢华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手指被草叶割出了好几道口子,她也顾不上。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鸢华抬起头,看见萧衍珩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和那天在书房里的阴沉判若两人,看起来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拔草。”沈鸢华老老实实地回答。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她沾满泥土的手,又看了看她被草叶割破的手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太傅的女儿,不是粗使丫鬟。”
“可是闲着也是闲着。”沈鸢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殿下,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萧衍珩挑了挑眉。
“太后把我送进宫来,是让我做什么的?”沈鸢华认真地看着他,“总不会就是让我在东宫拔草吧。”
萧衍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上次真一些,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小截白牙。
“你倒是直接。”
“父亲说,在宫里说话要拐弯抹角。”沈鸢华说,“但我觉得,跟殿下拐弯抹角,殿下会更烦。”
萧衍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你多大了?”
“十四。”
“十四……”萧衍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本宫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听政了。”
“那殿下很厉害。”沈鸢华说,语气真诚。
萧衍珩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日开始,到书房来研墨。”
从那天起,沈鸢华每天早晨都会去书房给萧衍珩研墨。
研墨是个技术活,水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力道重了会溅出来,轻了磨不开。沈鸢华头几天手忙脚乱,弄得到处都是墨汁,萧衍珩倒也没骂她,只是每次都会用一种“你到底行不行”的眼神看她。
后来她慢慢熟练了,研出来的墨浓淡适中,萧衍珩用起来顺手,便也没再说什么。
研墨的时候,她偶尔会偷偷看萧衍珩画画。他画的大多是山水,偶尔也画人物,但人物的脸总是空着的,从不画五官。
“殿下为什么不在人脸上画眼睛?”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萧衍珩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没有眼睛,就不用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鸢华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她隐约觉得,萧衍珩身上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像墨汁一样浓稠,化不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沈鸢华渐渐习惯了东宫的生活。她每天研墨、整理书卷、偶尔帮萧衍珩泡茶。萧衍珩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像对待一件用得还算顺手的工具。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幅画。
那幅画被压在书案最下面的一层,露出一个角。沈鸢华整理书卷时无意中抽了出来,展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站在一树梅花下面,侧着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画得极其精细,连睫毛的弧度都一笔一笔勾勒得清清楚楚。
但让沈鸢华愣住的不是画工的精细,而是——那个女人的脸,和她长得有七八分像。
“谁让你动这个的!”
萧衍珩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身后炸开。沈鸢华还没来得及转身,手里的画就被一把夺了过去。她转过头,看见萧衍珩的脸色铁青,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鸢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在整理书卷——”
“滚出去。”
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沈鸢华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幅画上的女人。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和自己长得那么像?为什么萧衍珩看到那幅画会那么失控?
她想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书房时,发现书案上那幅画不见了。萧衍珩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神情如常,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研墨。”他说,语气平淡。
沈鸢华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两个人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但沈鸢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萧衍珩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灼热的痛。
沈鸢华在东宫住了一个月后,终于知道了那个画中女人的身份。
是东宫的一个老宫女告诉她的。那个宫女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嬷嬷,五十多岁,在东宫待了大半辈子,嘴碎但心善。
“那是柔妃娘娘。”周嬷嬷一边整理被褥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的生母。”
沈鸢华怔住了。
“柔妃娘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封号。
“可不是嘛,”周嬷嬷叹了口气,“柔妃娘娘走得早,殿下才六岁就没了娘。那时候先帝还在,娘娘是病死的,但宫里人都说……”
她忽然住了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说什么?”沈鸢华追问。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说是被皇后害死的。”
沈鸢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殿下从小就没了娘,皇后又不待见他,在先帝面前没少说他坏话。要不是太后护着,这太子之位早就……”周嬷嬷摇了摇头,“算了算了,这些话不该我说的,姑娘就当没听见。”
周嬷嬷走了之后,沈鸢华一个人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终于明白了萧衍珩眼中的那团火是什么。
那是恨。
他恨皇后,恨这座皇宫,恨所有把他困在这里的人。而自己——沈太傅的女儿,太后送进东宫的人质——在他眼里,恐怕也是这恨意的一部分。
那幅画上的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梅花下面笑。她的眉眼和自己那么像,不是五官的相似,而是一种气质上的重合——温婉、安静、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清澈。
萧衍珩把她留在身边研墨,是不是每天看着她的脸,就能想起他的母亲?
还是说——他看着她的脸,恨意就会更深一分?
沈鸢华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以后,萧衍珩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对她不冷不热,而是开始……找茬。
“这墨太浓了。”
“茶凉了。”
“你走路的声音太响。”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沈太傅就是这么教你的?”
每一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每一次,他的语气都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沈鸢华咬着牙忍了。她告诉自己,他是太子,是这座宫里最有权力的人,她不能得罪他。父亲还在朝堂上,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都系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忍。
这是她在宫里学会的第一个字。
转折发生在她进宫的第二个月。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个东宫被白茫茫的雪覆盖着,像一座冰雕的坟墓。沈鸢华照例去书房研墨,推开门却发现萧衍珩不在。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走到窗前看雪。窗外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上的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梅花下面。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梅花开得很好,花瓣上落着一层薄雪,红白相间,好看极了。沈鸢华伸出手,想折一枝带回屋里插瓶,刚碰到树枝,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
沈鸢华转过身,看见萧衍珩站在回廊下,身上落了一层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想折一枝梅花。”沈鸢华说,缩回了手。
萧衍珩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你也喜欢梅花?”他问,声音出乎意料地轻。
“嗯。”沈鸢华点了点头,“梅花香,也好看。”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折了一枝梅花,递到她面前。
沈鸢华愣住了,抬起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拿着。”他说,语气有些不耐烦,但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沈鸢华接过梅花,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带着一丝雪后的清冽。
“谢谢殿下。”她小声说。
萧衍珩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别在雪地里站太久,会生病。”
那天晚上,沈鸢华把那枝梅花插在桌上的瓶子里,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觉得,萧衍珩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错了。
那枝梅花在瓶子里开了三天,然后就谢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滴一滴干涸的血。沈鸢华舍不得扔,把花瓣收在一个小荷包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四天,萧衍珩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不,比原来更糟。
那天她在书房研墨,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墨条从手里滑落,掉进砚台里,溅出几滴墨汁,落在萧衍珩刚写完的一幅字上。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沈鸢华僵在原地,看着那几滴墨汁慢慢洇开,把那幅字毁得一塌糊涂。
“殿、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萧衍珩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外面的雪还冷。
“沈鸢华,”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觉得,本宫给你一枝梅花,你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鸢华的脸唰地白了。
“没有,殿下,我没有——”
“你没有?”萧衍珩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你只是沈家送进宫的质子,一个棋子,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废子。你以为你是谁?”
他每说一个字,沈鸢华的脸就白一分。她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萧衍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沈鸢华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柔妃。那个穿着红嫁衣站在梅花下的女人。
她低下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父亲说过,在宫里哭是最没用的事。她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滚。”
萧衍珩的声音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空气。
沈鸢华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回偏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整理好头发和衣裳。
明天还要去研墨。
她没有资格任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好的时候,萧衍珩会跟她说几句正常的话,偶尔甚至会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温和表情。坏的时候,他的冷言冷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扎得她遍体鳞伤。
沈鸢华学会了在他好的时候安静地待着,在他坏的时候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行走的人,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每一道闪电。
但暴风雨从来没有停过。
进宫第三个月,沈鸢华第一次见到了皇后。
那天太后召见她,说是要“看看沈家的姑娘”。沈鸢华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的慈宁宫比东宫气派得多,金碧辉煌的,连门槛都镶着金边。沈鸢华低着头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沈鸢华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凤榻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福寿纹袍子,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嗯,长得倒是不错,”太后点了点头,“在东宫住得习惯吗?”
“回太后,习惯。”沈鸢华恭恭敬敬地回答。
“衍珩那孩子脾气不好,没欺负你吧?”
沈鸢华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殿下待我很好。”
太后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倒是个懂事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比你父亲识时务。”
沈鸢华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隐约觉得,太后这句话里藏着刀。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皇后娘娘驾到——”
沈鸢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来。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她的五官很美,但美得凌厉,像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艳丽却带着刺。
这就是皇后——萧衍珩的杀母仇人。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后行了个礼,声音娇软,听起来温温柔柔的。
“起来吧。”太后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听说沈家的姑娘来了,臣妾也想来看看。”皇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鸢华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哟,这就是沈太傅的女儿?长得可真水灵。”
她走过来,伸手捏了捏沈鸢华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但沈鸢华觉得那只手像一条蛇,凉飕飕的。
“多大了?”皇后问。
“十四。”沈鸢华回答。
“十四啊……”皇后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正是好年纪。衍珩那孩子有福气。”
沈鸢华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她身上量来量去,像是在估算她的价值。
“行了,看也看了,”太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我跟这丫头说几句话。”
皇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沈鸢华一眼。
那个眼神让沈鸢华后背发凉。
那不是打量,是审视——一个猎人审视猎物的眼神。
那天从慈宁宫回来后,沈鸢华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夜。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在这座宫里的真正位置。
她是太后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是沈家留在宫里的把柄,是皇后眼中一颗可以随时碾碎的棋子。而萧衍珩——他恨她,因为她是太后的人;他恨她,因为她的脸让他想起死去的母亲;他恨她,因为她代表着这座宫里所有困住他的东西。
她是一颗棋子,所有人都想摆布她,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沈鸢华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书房里,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萧衍珩坐在书案后面,看了她一眼。
“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萧衍珩没再问。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墨条在砚台上磨擦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萧衍珩忽然开口:“太后叫你去做什么?”
沈鸢华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问了问在东宫住得习不习惯。”
“还有呢?”
“没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鸢华,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沈鸢华摇了摇头。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太后让你盯着我,对不对?让你把我在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她,对不对?”
沈鸢华的脸色变了。
“我……我没有——”
“你没有?”萧衍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后送你来东宫,就是为了在我身边安插一双眼睛。你父亲沈鹤亭是太后的人,你是你父亲的人,你们沈家,从头到尾都是太后的一条狗。”
这句话太重了。
沈鸢华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微微发抖。
“殿下,”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父亲不是太后的狗。沈家也不是。我进宫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后让我来做什么,也不知道您和太后之间的事。我只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被送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没有人把我当人看。我每天研墨、泡茶、整理书卷,小心翼翼地看着您的脸色过日子,生怕做错一件事就被赶出去。我不是什么眼线,我只是……”
她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只是想活着回家。”
书房里安静极了。
萧衍珩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错愕、然后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字。
“研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沈鸢华擦了擦眼泪,拿起墨条,继续研墨。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萧衍珩再也没有提过“眼线”这两个字。
时间像宫墙上的影子,一天天地移动着,不快不慢。
沈鸢华十六岁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她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五官长开了,出落得越发清丽。她学会了研墨、泡茶、整理书卷,也学会了在萧衍珩阴晴不定的脾气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萧衍珩也变了。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动不动就对她冷言冷语,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冷冷的,但偶尔会跟她说几句正常的话,甚至——偶尔——会跟她开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比如有一次,她研墨时打了个哈欠,他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本宫的字不值钱,你不用感动成这样。”
沈鸢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了。
萧衍珩看见她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这些小变化让沈鸢华产生了一种危险的错觉——也许,也许萧衍珩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讨厌她。
但她很快就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那天是中秋,宫里设宴。沈鸢华本不该出席,但太后点名要她去,说是“一家人团聚”。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跟着引路的太监去了太和殿。
太和殿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席,觥筹交错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沈鸢华坐在末席,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但她还是被看见了。
“哟,那不是沈太傅家的姑娘吗?”
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沈鸢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是萧衍珩的侧妃——赵氏,兵部尚书赵崇的女儿,入东宫一年有余,深得皇后喜爱。
“沈姑娘在东宫住得可好?”赵侧妃走过来,语气亲热得像多年的姐妹,“听说你一直在殿下身边伺候?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鸢华礼貌地笑了笑。
“哎呀,你这手腕上是什么?”赵侧妃忽然拉过她的手,惊讶地叫了一声,“怎么这么多伤?”
沈鸢华低头一看,手腕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前几天整理书架时被竹简划破的。她还没来得及解释,赵侧妃就提高了音量——
“天哪,殿下该不会……对你动手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沈鸢华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有,殿下没有动过我,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划的——”
“你不用替殿下遮掩,”赵侧妃摇了摇头,一脸同情,“我们都知道殿下的脾气……唉,可怜见的。”
沈鸢华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玄色的身影。
萧衍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赵侧妃也看见了他,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行了个礼:“殿下。”
萧衍珩没理她,径直走到沈鸢华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伤痕。
“自己划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沈鸢华点了点头。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拉过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那几道伤痕。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意外地轻柔。
“下次小心点。”他说,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侧妃,淡淡地说了一句:“赵氏,管好你的嘴。”
赵侧妃的脸刷地白了。
萧衍珩说完就走了,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沈鸢华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心跳得有些快。
那天晚上回到东宫,萧衍珩让人送了一盒药膏到她房里。
送药膏的太监说:“殿下说了,让姑娘每日涂两次,不会留疤。”
沈鸢华接过药膏,打开盖子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手腕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抱着那盒药膏坐在床上,心里像被人倒了一杯温水,暖暖的,涨涨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只是不想留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还是忍不住把那盒药膏放在了枕头旁边,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
沈鸢华十七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萧衍珩的生母柔妃的案子,被人翻了出来。
起因是一个老太监在临终前留下了血书,指认当年柔妃并非病死,而是被皇后在药中下毒暗害。血书辗转到了御史台,御史台的官员们联名上书,要求彻查此案。
朝堂上炸了锅。
皇后一党极力阻挠,但太后出人意料地站在了萧衍珩这边。她下懿旨,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柔妃死因。
萧衍珩那段时间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书房画画,整天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出来,不见人,连饭都很少吃。沈鸢华每天把饭送到他门口,敲三下门,放下,然后离开。
有一天,她送饭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萧衍珩站在门口,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常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狰狞的旧疤。
沈鸢华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殿下……”她端着食盒,有些手足无措。
萧衍珩看了她一眼,目光散漫,像是没有焦距。
“进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沈鸢华犹豫了一下,端着食盒走了进去。
寝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的一盏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
萧衍珩坐回床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多长大几岁,是不是就能护住她。”
沈鸢华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岁,”他苦笑了一下,“我六岁的时候,母妃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衍珩,不要哭,要好好活着’。然后她的手就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沈鸢华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皇后不让我见。她说母妃的病会传染,把我关在偏殿里,关了三天三夜。等放出来的时候,母妃已经下葬了。”
沈鸢华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殿下……”她轻声叫了他一声。
萧衍珩睁开眼睛,看着她。
灯影摇晃中,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柔和得不像他。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笑的时候,很像她。”
沈鸢华怔住了。
“母妃也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你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这里,一模一样。”
沈鸢华没有躲。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所以我对你那么坏,”他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怕。我怕看见你笑,怕想起她,怕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沈鸢华站在他面前,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他所有的冷言冷语、所有的阴晴不定、所有的折磨和伤害——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怕她。
怕她让他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人。
怕她在自己心里占据一个不该占据的位置。
怕自己——爱上她。
那天晚上,沈鸢华在萧衍珩的寝殿里坐了一夜。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鸢华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守着那盏灯,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萧衍珩醒了。
他看见沈鸢华蜷缩在脚踏上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看了她很久,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柔妃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最终水落石出。
老太监的血书被证实为真,当年柔妃身边的宫女、太医纷纷翻供,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后——是她指使人在柔妃的药中下毒,慢性毒药,一点点地侵蚀柔妃的身体,直到最后毒发身亡。
先帝已崩,但铁证如山。太后下旨,废皇后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复出。
萧衍珩站在朝堂上,听着宣旨的太监一字一句地念完废后的诏书,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鸢华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他。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散朝后,萧衍珩一个人去了柔妃的陵寝。
沈鸢华没有跟着去。她站在东宫的回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对萧衍珩来说,这是十一年噩梦的终结。但她也知道,有些伤口即使结了痂,里面的肉还是烂的。
萧衍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书房,看见沈鸢华正在研墨。墨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砚台旁边放着一杯热茶。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沈鸢华。”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
“你恨我吗?”他问,声音很轻。
沈鸢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他走进来,坐在书案后面,“我对你那么坏。”
沈鸢华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殿下不是坏人。殿下只是……太疼了。”
萧衍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鸢华。
这是他第一次写她的名字。
皇后的倒台改变了宫里的格局,也改变了萧衍珩和沈鸢华之间的关系。
他开始对她好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而是一种润物无声的好。他会在她研墨的时候帮她拢一下滑落的头发,会在她泡茶的时候顺手递给她一块点心,会在她冷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炭盆往她那边挪一挪。
他甚至让人把偏殿重新修缮了一遍,换了新的被褥和家具,还在桌上放了一个花瓶,每天都会换上新鲜的花。
“殿下,这花……”沈鸢华看着瓶中的白梅,有些不好意思。
“不喜欢?”萧衍珩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也不抬。
“喜欢。”
“那就别废话。”
沈鸢华抿着嘴笑了。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好下去。
但她忘了,这座宫里,从来就没有“好日子”这三个字。
变故发生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沈鸢华收到了一封家书。信是父亲沈鹤亭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匆匆写就的。
信上说,沈家出事了。
有人弹劾沈鹤亭勾结外戚、贪墨军饷,证据确凿。皇帝——也就是萧衍珩的父亲,先帝已崩,如今在位的是萧衍珩的三弟萧衍瑞——已经下旨,将沈鹤亭革职查办,沈家上下全部下狱。
沈鸢华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父亲不会做那种事,不可能……”
她疯了一样地冲出偏殿,跑向书房。推开门的时候,萧衍珩正在看奏折,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
“殿下,”沈鸢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封信举过头顶,“殿下,求您救救我父亲!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不会贪墨军饷,他不会——”
萧衍珩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沈鹤亭……”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确实被人弹劾了。这件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沈鸢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殿下知道?”
“知道。”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沈鸢华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为什么?”
“因为弹劾你父亲的人,是我的人。”
沈鸢华愣住了。
她看着萧衍珩,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她的嘴唇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衍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因为你父亲,是太后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萧衍珩转过身,目光冰冷,“你父亲不仅仅是太后的人,他还是当年参与谋害我母妃的人之一。”
沈鸢华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
“我查了三年,”萧衍珩一字一顿地说,“当年皇后在母妃药中下毒,需要有人帮她配药、送药。你父亲沈鹤亭,就是那个负责配药的人。”
“不可能!”沈鸢华尖声叫道,“我父亲不会做那种事!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萧衍珩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厚厚一沓文书和信件,“这是大理寺的卷宗,这是当年药房的配药记录,这是你父亲亲笔写的方子。你自己看。”
沈鸢华颤抖着接过那些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字迹确实是父亲的。那熟悉的笔迹,她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方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剂量。那些药材单独用都是治病的良药,但合在一起,长期服用,就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
沈鸢华的手抖得拿不住纸,纸张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你知道我父亲做了什么,你还把我留在身边。”
“是。”
“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
她没有说完,但萧衍珩明白她的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鸢华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话——
“沈鸢华,我对你好,和你父亲做过什么,是两件事。”
沈鸢华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她一直以为萧衍珩对她的好,是因为他终于放下了心结,终于愿意接纳她。但现在她才知道——他早就知道她父亲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之一。他所有的好,都建立在这个血淋淋的真相之上。
他怎么能一边恨着她的父亲,一边对她温柔?
他怎么能一边查着她父亲的罪证,一边帮她拢起滑落的头发?
沈鸢华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萧衍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走吧。”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沈鸢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回你的偏殿去。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沈鸢华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偏殿。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梅花树下,站了一整夜。
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和两年前一样。
但什么都变了。
沈家的案子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沈鹤亭被定了罪,判了流放,家产充公,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被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沈鸢华的母亲在抄家那天悬了梁,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只有四个字——
“鸢华,活着。”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沈鸢华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听到消息后,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萧衍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沈鸢华。”他叫她。
她没有反应。
“沈鸢华!”他提高了音量。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干涸的井。
萧衍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沈鹤亭确实参与了害死他母亲的阴谋,这是事实。他想说“我会照顾你”,但他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沈鸢华不会接受一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的“照顾”。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殿下。”沈鸢华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我出宫。”
萧衍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要出宫,”沈鸢华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我父亲被流放了,母亲死了,沈家没了。我在宫里没有任何意义了。请殿下放我出去。”
萧衍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行。”他最终说。
沈鸢华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萧衍珩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太后送进宫的,没有太后的旨意,你不能出宫。”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沈鸢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从那天起,沈鸢华变了。
她不再笑了,也不再说话了。她每天机械地研墨、泡茶、整理书卷,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精确但没有灵魂。
萧衍珩试着跟她说话,她只是点头或摇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他试着逗她笑,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萧衍珩开始害怕了。
他见过沈鸢华哭,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委屈,见过她咬着牙忍——但他从没见过她这样。这样彻底的、毫无生气的沉默。
像一朵花,从芯子里开始烂。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萧衍珩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殿下!殿下!沈姑娘她……她出事了!”
萧衍珩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他推开偏殿的门,看见沈鸢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床边散落着几片碎瓷片和一小摊黑色的药渣。
她服毒了。
“沈鸢华!”萧衍珩扑过去,把她抱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疯了?!”
沈鸢华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殿下……你不是说……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吗……”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像风中的残烛。
“我死了……就不碍你的眼了……”
“闭嘴!”萧衍珩吼道,抱着她往外冲,“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跑得很快,靴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夜风灌进回廊,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鸢华,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沈鸢华,你不许死,”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听见了没有?不许死!”
太医来得很快,灌药、针灸、催吐,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殿下,姑娘服的是砒霜,剂量不小,幸好发现得及时,催吐后大部分都吐出来了。但余毒未清,还需调养……”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另外,姑娘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一折腾,怕是伤了根本,日后……”
“日后怎样?”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日后恐怕……不易有孕。”
萧衍珩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下去。”他说。
太医退下后,萧衍珩走到沈鸢华的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个瓷娃娃。
萧衍珩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沈鸢华,”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报复?”
没有人回答他。
“你错了。”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我恨他,恨得想亲手杀了他。但你不是他。你是你。”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折磨你。是因为……”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挣扎。
“是因为我离不开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鸢华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萧衍珩在床边坐了一夜,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沈鸢华在床上躺了七天。
七天里,萧衍珩每天都来看她,有时候带着药,有时候带着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
沈鸢华不跟他说话。她把脸转向墙壁,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第八天,她终于能下床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偏殿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衣服叠好,书籍归位,桌上的花瓶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梳好头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得像两口井。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铜镜,走出了偏殿。
她去找萧衍珩。
萧衍珩在书房里,看见她进来,笔顿了一下。
“能下床了?”
“嗯。”沈鸢华走到书案前,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萧衍珩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必——”
“殿下,”沈鸢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想通了。”
萧衍珩看着她。
“我父亲做了错事,害了殿下的母亲。这是事实,我没有资格替父亲请求原谅。但我也不想死了。”她低下头,看着砚台里渐渐化开的墨汁,“我娘说让我活着。我得活着。”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想通就好。”
“但我有一个请求。”沈鸢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我请求你,有朝一日,放我出宫。”
萧衍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会等的。”沈鸢华说,“等到殿下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等到……殿下心里的那根刺,终于不疼的那一天。”
萧衍珩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如果那根刺,永远都不会不疼呢?”他问。
沈鸢华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恨意。
“那我就等一辈子。”
萧衍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字。
“研墨。”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沈鸢华应了一声,拿起墨条,继续研墨。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墨条在砚台上磨擦的沙沙声。
从那以后,沈鸢华和萧衍珩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不再寻死,也不再沉默。她会正常地跟他说话,正常地研墨、泡茶、整理书卷。但她也不再笑了——至少,不再对他笑。
她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像对待一个上司,而不是一个……朋友,或者别的什么。
这种客气比沉默更让萧衍珩难受。
因为沉默至少还有情绪,而客气——客气意味着她把心门关上了。
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对所有人微笑,但那些笑容都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萧衍珩试过很多次,想打破那层壳。
他给她送她喜欢的花,她说“谢谢殿下”,然后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桌上,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他带她去看梅花,她说“好美”,然后站在树下,安静地看着,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客气的微笑。
他甚至在她生日那天,亲手画了一幅画送给她——画的是一个姑娘站在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鸢华接过画,看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殿下。”她说,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然后她把画卷起来,收进了箱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萧衍珩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想告诉她,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对她那么坏,后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她——
但他说不出口。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整个王朝最尊贵的人之一。他的骄傲和尊严不允许他向任何人低头,更不允许他向一个罪臣之女示弱。
所以他只能站在窗前,看着她把心门一扇一扇地关上,无能为力。
时间又过了两年。
沈鸢华二十岁了。
这两年里,朝堂上发生了很多事。老皇帝驾崩,萧衍珩的三弟萧衍瑞即位,年号永和。萧衍珩被封为“安王”,搬出了东宫,住进了安王府。
沈鸢华跟着他搬进了安王府。
安王府比东宫小一些,但更安静。萧衍珩——现在应该叫安王殿下了——依然让她在身边伺候,依然是研墨、泡茶、整理书卷,和宫里没什么两样。
但外面的人不这么看。
一个罪臣之女,在安王身边待了六年,既不是侍妾也不是丫鬟,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待着,流言蜚语自然少不了。
“听说安王身边那个沈氏,是沈鹤亭的女儿,犯官之后,也不知道安王留着她做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啧,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待在安王身边?”
这些话,沈鸢华都听过。她不在意,或者说,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意。
但萧衍珩在意。
有一次,他在宴席上听到有人嚼舌根,当场摔了杯子,冷冷地说了一句:“谁再敢说沈氏半个不字,本王割了他的舌头。”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说沈鸢华的闲话。
但背地里,议论从来没有停过。
沈鸢华知道这些事,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草,不声不响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萧衍珩忽然对她说了一句话。
“沈鸢华,我想让你做我的王妃。”
沈鸢华正在研墨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衍珩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是罪臣之女,按规矩不能做王妃。但规矩是人定的,我可以改。”
“为什么?”沈鸢华问,声音微微发颤。
萧衍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不是因为你的脸像谁,也不是因为什么愧疚。就是……需要你。”
沈鸢华低下头,看着砚台里浓黑的墨汁。
“殿下,”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的。”
萧衍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沈鸢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罪臣之女,我父亲害死了你的母亲。如果柔妃娘娘在天有灵,知道她的儿子要娶仇人的女儿做妻子,她会怎么想?”
萧衍珩的脸色变了。
“你——”
“殿下,”沈鸢华打断了他,“我已经想好了。等殿下大婚之后,我就离开。”
“离开?”萧衍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要去哪?”
“去哪里都行。”沈鸢华说,“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种几棵梅花,了此残生。”
萧衍珩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沈鸢华!”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的骨头都在疼,“你是不是觉得,你说走就能走?”
沈鸢华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殿下,你不能留我一辈子。”
“我可以。”萧衍珩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沈鸢华,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走的。永远不会。”
沈鸢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愤怒、不甘、执拗,还有一种她不敢去辨认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殿下,”她说,“你弄疼我了。”
萧衍珩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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