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夹一夹的是怎么回事(一夹一放27)
一
却说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本难念的经,也行行有那么一两个叫人眼热的肥缺——好比那包子铺里最喧腾腾的一屉肉包,谁不眼巴巴地望着,恨不能一口吞进肚里去。
临安府下属有个衢县,衢县往西再走四十里山路,有个镇子叫落雁坪。这落雁坪四面环山,形如锅底,镇上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户人家,以种茶、编竹器为生,穷得叮当响,连县太爷养的那只波斯猫,怕是都比这镇上的人吃得油水足些。
可就是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山坳坳里,偏偏出了一个肥差——落雁坪驿丞。
这事说来也怪。落雁坪既非通衢大道,又非兵家要地,那驿站建得莫名其妙。原来是前朝有个皇帝,年轻时曾被贬至此地,后来登了基,念及旧情,便下旨在落雁坪修了座驿站,规格还不低,正七品编制,有驿卒十二名,驿马八匹,每年朝廷拨银三百六十两养着。后来前朝覆灭,本朝得了天下,这驿站却因沿袭旧制,竟保留了下来。
七品驿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京城里,那是连给尚书大人看门的都不如;可搁在落雁坪这山沟沟里,那就是土皇帝。更妙的是,这驿站虽地处偏僻,却有一条官道通往邻省,每年春秋两季,总有几趟押送税银、药材、绸缎的官车要从这里经过,在驿站歇脚打尖。这过路的官差们出手阔绰,打赏的银子、留下的物件,积少成多,便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再加上驿站名下有三百亩官田租给农户耕种,每年收上来的租子,除了一部分上交,剩下的都归驿丞支配。
所以这落雁坪驿丞的位子,便成了一块人人垂涎的肥肉。县里那几个有头脸的吏员,每年都削尖了脑袋想谋这个缺,可偏偏这驿丞是朝廷命官,虽只七品,却要吏部铨选,不是县太爷能说了算的。于是这肥差便成了衢县官场上一个悬着的饼,看得见,摸不着,年年有人使银子打点,年年落了空。
这一年,终于有人坐上了这个位子。
此人姓章,名守愚,字拙庵,山东青州府人氏,年四十有三。说起这章守愚的来历,倒也有几分意思。他是正经的举人出身,早年曾在直隶一个县里做过两年县丞,本也算前程有望,却因生性耿直,不肯巴结上司,被一个道台寻了个不是,参了一本,革了职。此后蹉跎了十余年,坐馆教书,卖字鬻文,穷困潦倒,连老婆都跟他离了心,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前年他多方奔走,托了不少旧日同僚的关系,好不容易才补上了落雁坪驿丞这个缺。
消息传到衢县时,县衙里几个老吏员都笑了。
“一个举人,混到这份上,也是可怜。”
“落雁坪那地方,兔子都不拉屎,他一个外乡人去了,怕是要哭着回来。”
“可不是,上一任驿丞胡胖子,在那地方待了三年,肥得流油,可最后怎么着?一场疟疾,差点把命送在那儿,死活求了调走。这姓章的去,怕是连胡胖子吃剩的骨头都捞不着。”
众人说笑一回,也就丢开了。
章守愚却不觉得好笑。他接到任命文书那天,正坐在北京城南一条胡同里的小饭铺中,面前摆着一碗炸酱面,面是凉的,酱是咸的,他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仿佛每一口都是在跟这住了三年的京城告别。吃完了面,他把碗底的酱汁也用馒头擦干净塞进嘴里,抹了抹嘴,结了账,走出饭铺,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天。
三月的北京,风沙大,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擦过桌子的抹布。他想起自己二十岁中举那年的意气风发,想起三十岁赴任县丞时的踌躇满志,想起四十岁被革职时的灰心丧气,想起如今四十三岁了,却要去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当驿丞——七品,驿丞,管着十二个驿卒,八匹马。
他忽然笑了。
笑完了,又叹了口气。
叹完了,背起他那口旧箱子,往城门方向走。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两箱子书,一方砚台,几只笔,还有一包碎银子——那是他这些年教书攒下的全部家当,统共二十三两七钱。
二
从北京到衢县,走了将近两个月。一路上舟车劳顿,章守愚倒也不觉得苦——他这十几年吃的苦,比这路上的颠簸要厉害得多。只是越往南走,天气越热,他那一身山东人的皮肉,在北方惯了干冷,到了南方湿热之地,便浑身不自在,身上起了些红疹子,痒得厉害。他用手抓,抓破了皮,又疼。他便不抓了,咬着牙忍着,心里想着《孟子》上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了一半,自己又笑了——一个七品驿丞,算个什么大任?
到了衢县县城,先去县衙报到。知县姓孙,名德禄,是个捐班出身的,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见了章守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两鬓已有了些白发,一双眼睛倒是清亮得很,便笑道:“章兄一路辛苦。落雁坪那地方,山高路远,本官本想留章兄在县城歇几日再去,只是那驿丞一职空缺已有两月,积了不少公文要处理,还望章兄体谅。”
章守愚拱手道:“大人言重了。卑职既已到任,自当前往,不敢耽搁。”
孙知县点了点头,又笑道:“章兄是举人出身,屈就这驿丞之职,实在是委屈了。只是如今官场上,缺少人多,能补上这么一个实缺,已是不易了。章兄且在落雁坪安心待着,将来若有更好的机会,本官自当为章兄留意。”
章守愚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你这举人混到这份上,就别挑三拣四了,有个位置给你坐就不错了。他也不恼,又拱了拱手,道了声谢,便退了出来。
出了县衙,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衢县的街市倒也热闹,茶馆里有人高声谈笑,布庄里有人在讨价还价,卖豆腐花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溅起一路尘土。一切都是鲜活的,生动的,可这一切都跟他章守愚没什么关系。他是一个外乡人,一个被命运抛到这个陌生地方的过客。
他在县城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雇了一头毛驴,驮着箱子和行李,往落雁坪去了。
赶驴的是个本地老头儿,姓皮,人称皮老六,矮墩墩的,黑黢黢的,一张脸像是风干的橘子皮,话却多得很。一路上,皮老六的嘴就没停过。
“章老爷,您是头一回去落雁坪吧?那地方可远着哩,四十里山路,得走大半天。您坐稳了,这驴脾气倔,走急了会尥蹶子。”
章守愚嗯了一声。
“章老爷,您是去做驿丞的?那可是个好差事啊!上一任胡老爷,在咱们落雁坪待了三年,走的时候,光行李就装了三大车!啧啧啧,那叫一个阔气!”
章守愚又嗯了一声。
“不过胡老爷那人吧,脾气大,对底下人可凶了,动不动就打板子。咱们镇上的人都不喜欢他。您看着面善,想必不会像他那样吧?”
章守愚笑了笑:“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皮老六高兴起来,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落雁坪的风土人情,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谁家的牛生了双胞胎,谁家的房子被山洪冲了,谁家的茶园长得好……章守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落在两边的山景上。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毛竹,风一吹,松涛阵阵,竹影婆娑。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比县城里的浑浊空气好闻多了。章守愚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落雁坪便出现在眼前了。
章守愚勒住了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
这个镇子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块小小的盆地,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出,穿过镇子,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镇上的房子大多是土墙瓦顶,高低错落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依偎着取暖的鸡。镇子东头有一座略显气派的院落,青砖黛瓦,门前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隐约能看出一个“驿”字。
那就是驿站了。
章守愚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半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滋味里有苦涩,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微弱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走吧。”他对皮老六说。
毛驴慢悠悠地走下山坡,走进了落雁坪。
镇上的街道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辆板车。街两边有几家铺子——一家杂货铺,一家豆腐坊,一家铁匠铺,还有一个卖茶的小摊。这会儿是下午,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章守愚骑着驴过去,都抬起头来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新来的驿丞吧?”一个老人问。
“看着面生。”
“胡胖子走了,又来一个。不知道这回能待多久。”
章守愚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没有回头,腰背却挺得更直了些。
到了驿站门前,他从驴背上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上前去敲门。
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来。那脑袋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胡子拉碴的,一双眼睛睡眼惺忪,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章守愚一番,懒洋洋地问:“找谁?”
“我是新任驿丞章守愚。”章守愚从怀里掏出文书,递了过去。
那人一愣,牙签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把门打开,弯腰行礼:“哎呀,章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小的叫赵四,是这驿站的驿卒头儿。您可算来了,这两个月驿站里没人主事,乱成一锅粥了……”
章守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迈步走进了驿站。
院子里很宽敞,青石板铺地,两边是马厩和驿卒的住处,正对面是一座大堂,挂着“落雁坪驿”的匾额。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捆干草,几只破桶,一辆缺了轮子的板车歪在墙角,地上还有几滩马粪没有清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粪、干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章守愚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赵四跟在他身后,赔着笑脸道:“章老爷,您看这院子,确实是乱了些。上一任胡老爷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小的们这些日子也没人管,就……就懈怠了。”
章守愚点了点头,依旧不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看了马厩——八匹马倒还在,只是瘦得皮包骨头,毛色黯淡,有一匹还瘸了腿。他看了驿卒的住处——十二间房,住了九个人,有三个空着的,被当成了杂物间。他看了库房——门上的锁都生了锈,打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破碗和一堆烂棉絮。
他看完了,站在院子中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赵四。
赵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笑。
章守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赵四,你是这驿站的驿卒头儿?”
“是,是,小的干了五年了。”
“五年?”章守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院子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驿卒,“五年,这驿站就管成了这个样子?”
赵四的笑容僵在脸上。
章守愚没有发火,也没有再说责备的话。他只是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破桶,放到墙边,又走过去把那辆缺轮子的板车扶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赵四说:“把人都叫过来吧,我有几句话要说。”
赵四连忙应了一声,扯着嗓子喊:“都出来!都出来!新老爷来了!”
不一会儿,驿站的九个驿卒都到了院子里,站成一排。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有的穿着号衣,有的穿着自己的破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趿拉着鞋,一个个歪歪扭扭地站着,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无所谓的,还有那么一两个,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章守愚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他看人有个习惯——先看眼睛。他觉得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忠厚奸猾,勤快懒惰,都写在眼睛里。
他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叫章守愚,山东青州人,从今天起,担任落雁坪驿丞。诸位都是这驿站里的老人了,比我熟悉情况,往后还要仰仗诸位。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两条规矩:第一,该做的事,必须做好;第二,不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许做。做得好,我记着;做不好,我也记着。”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这驿站里的马,瘦得不成样子了。从明天开始,马料加三成,每天牵出去遛两个时辰。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这八匹马膘肥体壮。”
几个驿卒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撇嘴。
章守愚把这些表情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挥了挥手:“散了吧。”
三
章守愚住进了驿站后面的一间小院。这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前任驿丞胡胖子走的时候,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章守愚也不计较,自己动手把床板擦了擦,把桌子用砖头垫平,铺上自己的铺盖,摆上自己的书和砚台,这间空荡荡的屋子便有了几分人气。
头一夜,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山里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北京的时候,他虽然住的是最便宜的客栈,窗外总有人声车声,嘈杂却热闹,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世间。而这里的安静,像一床厚棉被,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妻子王氏——不,应该说是前妻了。王氏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之后,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这一辈子,就是个窝囊废。”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烧完之后,他坐了很久,一滴泪也没有流。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处,反而哭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尊雕像。他盯着那只壁虎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只壁虎也差不多——都是趴在一个角落里,不声不响地活着,等着吃几只飞过的蚊子。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笑了。
笑完了,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章守愚就起来了。这是他在北京养成的习惯——给人家教书,天不亮就要起来备课。他洗漱完毕,穿好衣裳,推门出来,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湿漉漉的,带着石榴树叶的苦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前面院子里,发现大门还没开,驿卒们都还在睡觉。
他也不叫人,自己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马粪和落叶扫干净了,又把那几只破桶归置到一处,把歪倒的杂物堆整理好。等他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赵四才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章守愚在扫地,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章老爷,您怎么自己动手了?这些粗活让小的们干就行了!”
章守愚把扫帚递给他,淡淡道:“我闲不住。以后每天早上,院子要扫干净,马厩要清理,这些东西要摆放整齐。你是头儿,你盯着。”
赵四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章守愚把驿站里里外外整治了一遍。他先清点了驿站的资产——官田三百亩,实际可耕种的只有二百亩出头,剩下的都是山坡薄地,租子收不上来。他亲自去田里看了一遍,找了几户老佃农问了情况,把租子重新核定了一下,该减的减,该免的免。佃农们感激涕零,纷纷说新来的章老爷是个好人。
他又整顿了驿卒队伍。十二个驿卒的编制,实际上只有九个人,另外三个名额的饷银,被前任胡胖子吃空了。章守愚写了文书上报县里,请求补足缺额。孙知县批了,但只拨了两个人的饷银,说县里财政紧张,让章守愚先将就着。章守愚知道这是官场上的套路——上头发下来的银子,一层层克扣,到了下面,能剩一半就不错了。他也不争辩,自己想办法,把驿站后面的一块荒地开出来种了菜,又养了几只鸡,让驿卒们自给自足,好歹把日子过下去。
最难办的是那八匹马。这些马被胡胖子糟蹋得不成样子,瘦骨嶙峋,毛色灰败,有病的没治,有伤的没医。章守愚心疼得不行——他虽然不是武将,却也懂得,驿站没了马,就跟人没了腿一样,什么差事都办不了。他拿出自己的银子,请了镇上最好的兽医来给马看病,又亲自到山上去割新鲜的草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遛马。起初那几匹马见了他就躲,后来渐渐认得了他的脚步声,一听见他来了,就“咴咴”地叫,把头伸出来蹭他的手。
赵四看在眼里,私下里跟别的驿卒说:“这位章老爷,跟以前的胡老爷不一样。胡老爷是坐在屋里数银子,章老爷是蹲在马厩里铲马粪。”
一个年轻的驿卒叫孙猴子的,笑道:“那又怎样?当官的不就是要捞银子吗?他这么干,能捞着什么?”
赵四摇了摇头,没说话。
章守愚来落雁坪一个月后,落了一场大雨。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暴发,溪水暴涨,冲毁了镇上好几户人家的房子,还把驿站后面的一段官道冲塌了。章守愚冒着大雨带着驿卒们去抢修道路,浑身上下淋得透湿,回来就发起了高烧。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嘴里说着胡话。赵四吓坏了,连夜去镇上请了郎中来。郎中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姓钱,是落雁坪唯一的郎中。钱郎中给章守愚把了脉,开了药,说:“这位老爷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加上水土不服,这病得养些日子。”
赵四熬了药,一勺一勺地喂给章守愚喝。章守愚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夜里他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床头放着一碗凉了的粥和几个粗面馒头,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他不知道这是谁送来的,只觉得肚子里空空的,便挣扎着坐起来,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些咸菜,慢慢地吃了。
馒头是粗面的,嚼起来拉嗓子,咸菜也咸得齁人。可他吃得很香,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住了,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山东老家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熬粥、蒸馒头。母亲的手艺很好,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暄,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后来母亲去世了,他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馒头。
他把手里的粗面馒头吃完了,又喝了一口凉粥,抹了抹嘴,对自己说:“章守愚,你四十三岁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还有一条命。只要命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病了一个多星期才好。病好之后,他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睛却更亮了。他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扫院子,整理公文,处理驿务。镇上的人见他如此勤勉,渐渐地,对他的看法也变了。
那个钱郎中,每次来给他复诊,都要坐下来跟他聊一会儿。钱郎中是个读过几年私塾的人,肚子里有些墨水,跟章守愚聊起天来,竟觉得十分投契。有一次,钱郎中问他:“章老爷,您是举人出身,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章守愚笑了笑:“时也,命也。”
钱郎中叹了口气:“我在这落雁坪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也不少。像您这样的,还真不多见。”
章守愚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以前是握笔的,现在既要握笔,也要握锄头、握马鞭、握扫帚。他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这双手,没有闲着。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间,章守愚在落雁坪已经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把驿站整治得井井有条——院子干净了,马匹肥壮了,驿卒们也有了规矩。他还把积压了两个多月的公文都处理完了,该上报的上报,该存档的存档,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孙知县看了他报上来的公文,倒也有些意外,在批文上写了四个字:“尚属勤勉。”
章守愚看到这四个字,不喜不悲。他知道,在官场上,“尚属勤勉”这四个字,就跟夸一个人“长得还行”一样,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当不得真。
这年六月的一天,天气热得厉害,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头顶上,烤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章守愚坐在大堂里处理公文,汗流浃背,手里的扇子扇出来的都是热风。他索性把扇子一扔,脱了外衫,只穿一件汗衫,继续伏案写字。
忽然,赵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道:“章老爷!章老爷!来了!来了!”
章守愚抬起头:“什么来了?”
“官差!过路的官差!好大阵仗,十几个人,还有马车!”
章守愚心中一凛,连忙放下笔,穿上外衫,迎了出去。
果然,驿站门外来了一支车队,前面是四个骑马的差役开道,中间是两辆马车,后面还有六个步行的随从。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个圆润的侧脸和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
章守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落雁坪驿丞章守愚,恭迎诸位大人。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
为首的一个骑马的差役跳下马来,倨傲地看了章守愚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这位是省城布政使司的刘大人,奉旨押送一批贡茶进京,路过此地,要在你这驿站歇脚住一夜。你赶紧把上房收拾出来,准备一桌上好的酒席,马也要喂上好的料。刘大人身份尊贵,怠慢不得。”
章守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福建布政使司经历刘文藻”几个字。经历——从七品,比他还低了半级。可人家是从省城来的,又是押送贡茶的钦差,气势自然不一样。
章守愚不动声色,把名帖还给那差役,微笑道:“请刘大人下车歇息,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回到驿站,吩咐赵四把最好的上房收拾出来——所谓上房,也不过是两间干净些的屋子,床上的被褥是章守愚自己带来的那套,还算整洁。他又让厨房准备酒席,可驿站的厨房里只有些青菜豆腐和几个鸡蛋,拿什么招待省城来的大人?
章守愚想了想,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两银子,交给赵四:“去镇上买一只鸡,一条鱼,一块肉,再买些时令蔬菜。酒——镇上有没有好酒?”
赵四接过银子,为难道:“章老爷,镇上只有土酿的米酒,怕是入不了那位大人的口。”
“那就米酒吧,总比没有强。”
赵四去了。章守愚又亲自到厨房去,指点厨子做菜。他早年在北京的时候,曾在一位同乡家里吃过几顿好的,记得几道菜的做法,便照着记忆,让厨子把鸡用盐和料酒腌了,清蒸;鱼用葱姜蒜爆香了,红烧;肉切成薄片,配上青椒和木耳,快炒。三菜一汤,虽算不得丰盛,倒也清爽可口。
那位刘大人终于从马车上下来了。章守愚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面皮细腻,保养得极好,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气息。他下了车,用手帕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不悦道:“这地方怎么这么破?连个像样的驿站都没有。”
章守愚上前行礼:“刘大人一路辛苦。落雁坪地僻山深,驿站简陋,委屈大人了。”
刘文藻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进了驿站。
进了上房,刘文藻四处看了看,又皱了皱眉,但总算没有发作。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对章守愚说:“章驿丞是吧?本官今晚要在此住一夜,明天一早就要赶路。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消遣?”
章守愚一愣:“消遣?”
“就是——”刘文藻用手扇了扇风,“有没有会唱曲儿的?或者会下棋的?这穷乡僻壤的,漫漫长夜,总得找点乐子。”
章守愚摇了摇头:“刘大人见谅,落雁坪是个小地方,没有这些。”
刘文藻“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耐,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下去吧。”
章守愚退了出来,走到院子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上房里传来刘文藻和随从的对话——
“这个驿丞,看着像个乡巴佬。这地方能有什么油水?早知道就不在这儿住了,多赶几十里路,到衢县县城去住多好。”
“大人,衢县太远了,天黑之前赶不到。将就一夜吧,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也只能这样了。唉,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
章守愚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亲自盯着厨子把饭菜做好。
晚饭时分,章守愚把饭菜端上去。刘文藻看了一眼桌上的三菜一汤,筷子都没动,就放下了,冷冷道:“章驿丞,这就是你准备的酒席?”
章守愚不卑不亢:“刘大人,落雁坪地瘠民贫,驿站经费紧张,下官已经尽力了。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刘文藻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毕竟是个体面人,没有当场发火,只是“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鱼,尝了一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鱼做得确实不错,鲜嫩入味。他又尝了尝鸡和肉,味道都还可以,便没有再说什么,闷头吃了起来。
章守愚站在一旁,看着刘文藻吃饭,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从省城来的大人,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到了这山沟沟里,不也跟他一样,吃着同样的饭菜,睡着同样的硬板床?人跟人之间,说到底,能差多少呢?
刘文藻吃完了饭,擦了擦嘴,忽然对章守愚说:“章驿丞,你是哪里人?什么出身?”
“下官山东青州人,举人出身。”
“举人?”刘文藻微微一怔,重新打量了章守愚一眼,“举人出身,怎么做了驿丞?”
章守愚平静地说:“官场浮沉,各有际遇。下官能有一官半职,已是知足了。”
刘文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倒是个想得开的人。我见过太多人了,为了升官发财,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到头来,有几个能善终的?”
章守愚没有说话。
刘文藻又说:“你这个驿站,虽小虽偏,倒也收拾得干净利落。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看那几匹马,养得也不错,膘肥体壮的。”
“刘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尽本分罢了。”
刘文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让随从拿来一个荷包,从里面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本官赏你的,算是今晚的饭钱和住宿费。你收着。”
章守愚看了一眼那锭银子,约莫有五两,比他一个月的俸禄还多。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银子,又放了回去:“刘大人,下官是驿丞,接待过路官员是本分,不敢收大人的赏赐。”
刘文藻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有意思。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把银子收了回去,站起身来说,“罢了,本官不勉强你。明日一早走,你安排好人马。”
“是。”
章守愚退出上房,回到自己的小院。夜已经深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石榴树上,树影婆娑。他坐在石椅上,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不会弹琴,也不会长啸,只有这一院子月光,和一棵石榴树。
他觉得够了。
第二天一早,刘文藻的车队离开了落雁坪。临走时,刘文藻掀开马车帘子,对章守愚说了一句话:“章驿丞,你这个人,本官记住了。”
章守愚拱手道:“刘大人一路顺风。”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上。章守愚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面褪了色的旗子在风中轻轻飘动,忽然觉得,这面旗子虽然旧了,破了,可它还在飘着。就像他这个人,虽然老了,穷了,可也还在站着。
五
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转眼间,章守愚在落雁坪已经待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渐渐融入了这个小镇的生活。镇上的人不再把他当外乡人看了,见了他会主动打招呼,叫他“章老爷”或者“章驿丞”。孩子们也认识他了,远远地看见他,会跑过来喊一声“章老爷好”,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他甚至能听懂一些本地话了——虽然说得磕磕巴巴的,但好歹能跟人交流了。
他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钱郎中,前面说过的,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医术一般,但人厚道,爱聊天。每次来给章守愚把脉——其实章守愚已经没什么病了,钱郎中还是隔三差五地来——两个人就在石榴树下坐着,泡一壶茶,天南海北地聊。钱郎中爱讲落雁坪的旧事,章守愚爱讲山东老家的风物,两人说得高兴了,能聊到半夜。
另一个朋友,是镇上的一个老篾匠,姓何,人称何篾匠。这何篾匠六十出头,驼背,耳朵有些背,但手艺极好,编的竹篮、竹筐、竹席,又结实又好看。章守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去买一个竹筐装草料。何篾匠正在门口编一只竹篮,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里像是活的,上下穿梭,发出“沙沙”的声响。章守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竟看得入了迷。
何篾匠抬起头来,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爷想买个什么?”
“一个竹筐,装草料用的。”
“行,五文钱。”
章守愚给了钱,却没有走,蹲下来看何篾匠编篮子。何篾匠也不赶他,自顾自地编着,一边编一边哼着小曲儿。那小曲儿是本地山歌,调子简单,哼哼呀呀的,章守愚听不懂词,却觉得好听,像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从那以后,章守愚隔三差五就去何篾匠那里坐坐。他不买什么东西,就是看何篾匠编竹子。有时候何篾匠心情好,会教他几手——怎么劈竹篾,怎么起底,怎么收口。章守愚学得很认真,虽然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但他乐在其中。
有一次,何篾匠忽然问他:“老爷,你是读书人,怎么喜欢干这个?”
章守愚想了想,说:“读书是为了明理,编竹子是为了安心。两者不矛盾。”
何篾匠听不懂,但点了点头,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章守愚笑了。
这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衢县县衙来了公文,说朝廷要征收今年的秋粮,让落雁坪驿站在半个月内筹集三百石粮食,运送到县城的粮仓。章守愚一看这个数字,就知道不对——落雁坪一共就那么点耕地,每年的粮食产量也就勉强够镇上的人糊口,哪里能拿出三百石粮食来?他翻看了往年的记录,发现去年同样的时候,胡胖子报上去的粮食只有一百二十石,今年怎么变成了三百石?
他写了公文,派人送到县衙,说明情况,请求核减。三天后,县衙的回文来了,只有一句话:“照办。”
章守愚又写了一封公文,更加详细地说明了落雁坪的实际情况,附上了往年的数据,再次请求核减。这次回文来得更快,第二天就到了,上面写着:“秋粮征收是朝廷大政,不得推诿拖延。若逾期未缴,后果自负。”
章守愚拿着这份公文,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有人在给他使绊子。至于是谁,他也猜得到。衢县县衙里有几个老吏员,一直盯着落雁坪驿丞这个位子,见他坐了,心里不服,便借着秋粮征收的事来为难他。三百石粮食,落雁坪根本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是抗命;抗命,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他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一匹马,亲自去了衢县县城。
到了县衙,他求见孙知县。孙知县倒是见了他,笑眯眯地说:“章兄来了?坐,坐。”
章守愚开门见山:“孙大人,落雁坪的秋粮征收一事,卑职有话要说。”
孙知县的笑容淡了些:“这件事,公文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怎么,章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章守愚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孙大人请看,这是落雁坪近五年的秋粮征收记录。最多的年份,也不过一百五十石。今年忽然要三百石,落雁坪实在拿不出来。卑职不敢推诿,只是据实禀报,请大人明察。”
孙知县低头看了看那些纸,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说:“章兄,这件事,不是本官为难你。这是上面的意思——你知道的,今年朝廷要打仗,军粮紧张,各州各县都有加征的任务。衢县分到了五千石,本官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往下分摊。你落雁坪三百石,已经是最少的了。”
章守愚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大人,卑职理解朝廷的难处。但落雁坪的情况确实特殊,三百石粮食,就是把全镇人的口粮都收了,也不够数。卑职有个办法——落雁坪虽然粮食不多,但茶叶和竹器是特产,能不能用茶叶和竹器折价抵一部分粮食?卑职可以组织驿卒,把这些特产运到县城来,由县衙统一出售,所得银两再用来购买粮食。这样既完成了任务,又不至于让百姓饿肚子。”
孙知县愣了一下,看着章守愚的目光变了变——变得有些复杂,有几分意外,有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但丑话说在前头——三百石的数目,一两也不能少。要是凑不够,本官也保不了你。”
“卑职明白。”
章守愚回到落雁坪,立刻着手操办这件事。他把镇上的茶叶和竹器收集起来,亲自带着驿卒们,用驿站的马车,一趟一趟地往县城运。他又找了几个在县城做生意的商人,谈好了价格,把茶叶和竹器卖了出去。他还把自己攒下的几两银子也垫了进去,凑足了买粮食的钱。
半个月后,三百石粮食如数送到了县城的粮仓。
消息传开,落雁坪的百姓们对章守愚感激不尽。几个年长的老人提着鸡蛋和腊肉来驿站看他,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说:“章老爷,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您,我们今年冬天就得喝西北风了!”
章守愚笑着推辞了礼物,说:“各位父老乡亲,这是章某分内之事,不必客气。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这些东西留着自己吃吧。”
老人们不肯,硬是把东西留下了。章守愚看着桌上那几个鸡蛋和那条腊肉,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城里人眼里不值几个钱,可对落雁坪的百姓来说,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点酒——就是镇上土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却大。他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坐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里念叨着什么。
赵四路过,听见他在念叨,凑近了听,只听他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赵四不懂这些,挠了挠头,走开了。
六
章守愚在落雁坪的名声,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传开了。
不光是百姓们敬重他,就连那九个驿卒,也渐渐地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拥护。赵四不用说,早就成了章守愚最得力的帮手;那个叫孙猴子的年轻驿卒,原本最是油滑懒散的,后来见章守愚做事公道、待人宽厚,也渐渐地改了性子,干活卖力起来。
有一天,孙猴子忽然问章守愚:“章老爷,您说这世上,什么最值钱?”
章守愚正在给一匹马刷毛,头也不抬地说:“你觉得呢?”
孙猴子想了想,说:“银子最值钱。有了银子,什么都有了。”
章守愚摇了摇头:“银子没了可以再挣,有一样东西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
“什么?”
“人心。”
孙猴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走了。
这一年冬天,落雁坪下了一场大雪。这是章守愚来南方之后见到的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山野间,像撒了一层盐。他站在驿站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了山东老家。老家的冬天,雪下得很大,铺天盖地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一幅水墨画。他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冻得小手通红,母亲心疼地把他拉进屋里,用热水给他泡脚,一边泡一边骂他淘气。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屋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桌上摊着一本书——是一本《庄子》,他已经翻了好多遍了,书页都卷了边。他坐下来,翻到《逍遥游》那一篇,看了几行,忽然觉得心有所感,便拿起笔来,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然不知大鹏亦有倦时,亦欲栖于一枝。”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又觉得有些矫情,想把它涂掉,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章守愚放下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钱郎中,裹着一件破棉袄,头上身上都是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哆嗦着,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钱老哥?怎么了?快进来!”章守愚连忙把他拉进屋里,让他坐在炭火旁,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钱郎中喝了几口热茶,哆嗦着说:“章老爷,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镇东头的刘寡妇家的儿子——就是那个小虎子——今天下午跑到山上去玩,雪太大了,路滑,从坡上摔下来了,腿摔断了,还……还发着高烧,人已经昏过去了。我……我医术不精,怕是治不了。这大雪天的,山路都封了,也送不出去。章老爷,您见多识广,您说这可怎么办啊?”
章守愚一听,脸色也变了。他知道,在这种天气里,一个孩子受了重伤又发高烧,如果不及时救治,轻则残疾,重则丧命。
他想了想,说:“走,去看看。”
他披上一件棉袄,跟着钱郎中出了门。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路很难走,积雪没过了脚踝,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厉害。章守愚摔了两跤,膝盖磕得生疼,但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到了刘寡妇家,一进门就听见刘寡妇的哭声。那哭声凄厉,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声接一声地嚎,听得人心头发紧。章守愚顾不上安慰她,直接走到床边去看孩子。
小虎子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圆圆的脸蛋,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章守愚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钱老哥,你这里有治外伤的药吗?”章守愚问。
“有是有,但是……”钱郎中搓着手,“他的腿断了,我不会接骨啊。”
章守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
钱郎中和刘寡妇都愣住了。
章守愚卷起袖子,说:“我年轻时在山东老家,跟一个跌打郎中学过几天接骨。虽然手艺不精,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钱老哥,你给我打下手,把药准备好。”
钱郎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章守愚全神贯注地为小虎子接骨。他先用热水把孩子受伤的腿清洗干净,然后用双手轻轻地摸了一遍骨头断裂的位置,心里大概有了数。他让钱郎中按住孩子的上身,自己一手握住孩子的脚踝,一手托住断裂处,猛地一拉一推——“咔”的一声轻响,骨头复位了。
小虎子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又昏了过去。刘寡妇吓得浑身发抖,捂住嘴不敢出声。
章守愚用竹片和布条做了简易的夹板,把孩子的腿固定好,然后让钱郎中敷上药、包扎好。做完这些,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他又让刘寡妇熬了一碗姜汤,加了红糖,一勺一勺地喂给小虎子喝。小虎子喝了姜汤,出了一身汗,高烧渐渐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章守愚在床边守了一夜,隔一会儿就摸一摸小虎子的额头,看看他的脉象。天快亮的时候,小虎子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娘”。刘寡妇扑上去,抱着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章守愚站起身来,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屋子,站在门外的雪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雪已经停了,远处的山峦覆盖着白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抖落一串雪屑。
章守愚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那天之后,章守愚在落雁坪的名声更响了。镇上的人都说,章老爷不光是个好官,还是个好人。有他在,落雁坪的日子就好过了。
可章守愚自己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好官。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命运推到了这个地方的普通人。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他帮落雁坪的百姓减免租子、凑粮食、给孩子接骨,与其说是出于什么高尚的情操,不如说是因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
因为他自己受过苦,所以他懂得苦的滋味。
因为他懂得苦的滋味,所以他不想让别人也尝到这种滋味。
仅此而已。
七
春天来了。
落雁坪的春天是最美的。山上开满了杜鹃花,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把一匹彩锦铺在了山坡上。溪水涨了,哗哗地流着,水声清脆悦耳。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风一吹,泛起一层层碧浪。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吸一口,像是喝了清凉的泉水,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章守愚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也开了花。火红的花骨朵,一朵一朵地缀在绿叶间,像是一盏盏小灯笼。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石榴树,数一数又开了几朵花。
这天上午,章守愚正在院子里看书,赵四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像是在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章老爷!章老爷!有贵客来了!”
章守愚放下书:“什么人?”
“是……是上次那个刘大人!省城那个!他又来了!”
章守愚微微一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果然是刘文藻。这一次,他的排场比上次小了些,只带了四个随从,一辆马车。但他本人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白白胖胖的脸上泛着红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章驿丞,又见面了!”刘文藻一见面就热情地拍了拍章守愚的肩膀,那亲热劲儿,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章守愚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地行礼:“刘大人光临,蓬荜生辉。请进。”
刘文藻进了驿站,四处看了看,点头道:“不错不错,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好。章驿丞,你这个人,做事踏实。”
章守愚谦虚了几句,把刘文藻请进上房。这一次,他不用再为酒席发愁了——驿站后面的菜地里种了各种蔬菜,鸡也养大了,还有镇上百姓时不时送来的腊肉、干鱼,凑一桌像样的饭菜不成问题。
晚饭时,刘文藻吃了章守愚准备的饭菜,赞不绝口:“好!好!比上次还好!章驿丞,你这驿站虽小,却是个养人的地方啊。”
章守愚笑了笑:“刘大人过奖了。”
吃完饭,刘文藻让随从退下,只留下章守愚在屋里,两人对坐着喝茶。刘文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章驿丞,本官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大人请讲。”
“你上次秋粮征收的事,本官听说了。你做得很好,很有办法。孙知县在给上峰的报告中,也提到了你的功劳。”刘文藻顿了顿,看着章守愚的眼睛,“本官回省城之后,跟布政使大人提了你的名字。布政使大人说,像你这样能干事、肯干事的官员,应该提拔重用。”
章守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多谢刘大人美意。只是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奢望提拔。”
刘文藻摆了摆手:“你别跟本官来这一套。你是举人出身,在驿丞这个位子上待着,确实是屈才了。本官在布政使大人面前替你说了话,布政使大人已经答应,下次有合适的缺,会优先考虑你。可能是县丞,也可能是主簿,总之比驿丞强。”
章守愚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高兴的。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提拔的机会。可他的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狂喜,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刘大人,”他终于开口了,“下官感激您的提携之恩。但下官有一事不明——大人为何要帮下官?”
刘文藻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太直。帮人一定要有原因吗?”
“下官以为,凡事皆有原因。”
刘文藻收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好吧,本官告诉你。本官帮你,有两个原因。第一,你这个人有骨气,上次本官赏你银子,你不收,本官就记住了你。在这官场上,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第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官年轻时,也曾经像你一样,在一个穷地方待了好几年,受尽了冷眼和排挤。后来运气好,遇到了贵人,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本官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章守愚怔住了。
他看着刘文藻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不再那么讨厌了。在这张脸的下面,在那层养尊处优的皮囊下面,原来也藏着一个曾经吃过苦、受过罪的灵魂。
“刘大人,”章守愚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下官无以为报。”
刘文藻摆了摆手:“不用报。你将来若有机会,也拉别人一把就行了。”
那天晚上,章守愚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刘文藻说的话。提拔——这是他这些年做梦都在想的事。可如今真的有了这个机会,他却犹豫了。他问自己:你想走吗?你想离开落雁坪吗?
答案是:想,也不想。
想,是因为他终究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有着“学而优则仕”的执念,不甘心一辈子窝在一个小山沟里当驿丞。不想,是因为——他已经舍不得这个地方了。
舍不得那棵石榴树,舍不得那八匹被他养得膘肥体壮的马,舍不得钱郎中和何篾匠,舍不得赵四和孙猴子,舍不得刘寡妇家那个被他救回来的小虎子,舍不得落雁坪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每一场雨和雪,每一声鸟鸣和溪流。
他忽然想起《庄子》里的一个故事——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个大夫去请他做官,庄子拿着鱼竿头也不回地说:“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他以前读这个故事,觉得庄子是在故作清高。可此时此刻,他忽然懂了。
庙堂之上的神龟,固然尊贵,可它已经死了。泥涂中曳尾的乌龟,虽然卑微,可它还活着,还能晒太阳,还能在泥里打滚。
他章守愚,是愿意做庙堂之上的神龟,还是做泥涂中曳尾的乌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支不知疲倦的小夜曲。远处有狗叫声,有溪水声,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静——一种只有在落雁坪才能感受到的安静。
他在这种安静中,慢慢地睡着了。
八
刘文藻走后的第三天,章守愚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是前妻王氏托人捎来的。信上说他女儿章小蕙已经十七岁了,到了出嫁的年纪,可因为没有嫁妆,没有人上门提亲。王氏在信里骂他没用,说他这个当爹的,连女儿的一副嫁妆都置办不起,还配做什么父亲。信的最后,王氏写了一句话:“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寄些银子回来。若没有,这辈子就别再见了。”
章守愚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女儿小蕙。小蕙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他,让他讲故事、教她写字。他记得小蕙三岁那年,他还在县丞任上,有一天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小蕙指着墙角的牵牛花说:“爹爹,那个花像喇叭。”他笑着说:“对,像喇叭。”小蕙又说:“那它能吹响吗?”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个画面。那时候他还有官做,还有妻子在身边,还有女儿的笑声。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他会升官,会发财,会让妻女过上好日子。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他被革了职,没有了收入,坐吃山空。王氏的抱怨越来越多,从抱怨变成了争吵,从争吵变成了冷漠。最后,王氏带着女儿回了娘家,留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没有怪王氏。一个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他,他却没能给她安稳的日子。她离开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女儿是无辜的。
他不能让女儿因为没有嫁妆而嫁不出去。这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
章守愚打开箱子,翻出了自己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两箱子书,一方砚台,几只笔,还有……他数了数银子,一共是十五两三钱。这是他这半年来攒下的全部积蓄——俸禄、节余、加上刘文藻上次走后偷偷留在枕头下的一锭银子(他后来才发现的),总共十五两三钱。
这点银子,别说置办嫁妆了,连请媒人吃顿饭都不够。
他坐在石榴树下,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何篾匠。
“何老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何篾匠正在编一只竹篮,头也不抬:“说。”
“你能不能教我编竹子?我想学会之后,编一些竹器拿到县城去卖,换些银子。”
何篾匠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你一个堂堂的驿丞,七品官,要学编竹子卖钱?”
章守愚苦笑了一下:“七品驿丞,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两银子,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我女儿要出嫁了,连副嫁妆都置办不起。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不出去吧?”
何篾匠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来,拍了拍章守愚的肩膀,说:“你这个爹,当得不孬。我教你。”
从那以后,章守愚每天晚上都去何篾匠那里学编竹子。他白天处理驿务,晚上学到深夜,回到小院还要练习到后半夜。他的手被竹篾割出了一道道口子,缠满了布条,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可他不在乎,咬着牙继续编。
他学得很快。何篾匠说,他这辈子教过不少徒弟,章守愚是学得最快的一个——不是因为天赋多高,是因为他太刻苦了。
一个月后,章守愚编出了一批像样的竹器——竹篮、竹筐、竹篓、竹席,大大小小,几十件。他利用去县城送公文的机会,把这些竹器带到市场上卖了,得了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
他攥着这几两银子,站在衢县的集市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六两银子比他在官场上拿过的任何一笔俸禄都重。因为这六两银子,是他用自己的手,一刀一刀、一篾一篾地编出来的。
他用这六两银子,加上原来的积蓄,一共二十一两三钱,托人捎给了王氏。随银子一起捎去的,还有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蕙儿,爹对不起你。这些银子不多,是爹的一点心意。等爹攒够了,再寄。”
他不知道这封信和银子能不能送到王氏手里。他也不知道王氏收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回到驿站,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棵石榴树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去年刚来的时候,它才刚过屋檐,现在都快到屋顶了。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
“石榴树啊石榴树,”他低声说,“你也跟我一样,在这个地方扎了根。”
九
转眼间,章守愚在落雁坪已经待了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天,县衙来了公文,说吏部的铨选结果下来了,章守愚被调任临安县县丞,即日赴任。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落雁坪激起了层层涟漪。
赵四第一个跑来,满脸的不舍:“章老爷,您真的要走了?我们舍不得您啊!”
孙猴子也跟着来了,眼圈红红的:“章老爷,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接着是钱郎中、何篾匠、刘寡妇、小虎子……镇上的人几乎都来了,把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拎着腊肉,有人抱着新编的竹篮,有人捧着自己缝的布鞋。他们都红着眼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的在挽留,有的在道别,有的在祝福。
章守愚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起一年零三个月前,他骑着毛驴第一次走进落雁坪时的情景。那时候,这些人都用陌生而好奇的眼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速之客。而现在,这些人站在他面前,眼含热泪,依依不舍,像是在送别一个亲人。
这一年零三个月里,他做了什么?他不过是扫了院子,喂了马,修了路,减了租子,凑了粮食,给一个孩子接了骨,学了一手编竹子的手艺,攒了二十几两银子寄给了女儿。这些事,在别人眼里,也许微不足道。可在落雁坪的百姓眼里,这些都是天大的事。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官——一个不贪不占、不欺不压、实实在在做事的官。
何篾匠走到章守愚面前,递给他一只竹篮。那竹篮编得极精致,篾片细如发丝,编织得密不透风,篮身上还编出了一个“福”字。
“章老爷,这是我编了一辈子竹子,编得最好的一只篮子。送给你。你带在身边,看到它,就想起落雁坪。”
章守愚接过竹篮,手指抚过那个“福”字,眼眶忽然湿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对在场的所有人说:“诸位父老乡亲,章某何德何能,受此厚爱?章某来落雁坪一年有余,没做什么大事,只是尽了本分而已。诸位的心意,章某领了。这些东西,章某不能收,大家拿回去吧。”
没有人肯拿回去。
章守愚无奈,只好收下了几样最轻便的东西——何篾匠的竹篮,刘寡妇做的一双布鞋,钱郎中送的一包草药。其余的,都一一谢绝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章守愚就起来了。他最后一次扫了院子,最后一次喂了马,最后一次整理了大堂里的公文。然后他回到小院,站在石榴树下,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谢了,结出了一个个青色的小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再过一两个月,这些果子就会变红、成熟,裂开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低声说:“我走了。你好好长着。”
他背起箱子和行李,走出了驿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赵四带着所有的驿卒,钱郎中,何篾匠,刘寡妇抱着小虎子,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镇上百姓。他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轻轻地吹着,吹动了那面褪了色的旗子。
章守愚走到赵四面前,把驿站的钥匙交给他:“赵四,在新任驿丞到任之前,驿站的事由你暂时代管。好好照顾那几匹马,好好打理这个院子。”
赵四接过钥匙,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章守愚又走到钱郎中面前,拱了拱手:“钱老哥,多谢你这一年多的照看。你的医术虽不算高明,但你的心肠是最好的。”
钱郎中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章守愚走到何篾匠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竹篓——那是他自己编的,编得很难看,歪歪斜斜的,连底都没收好。他把它递给何篾匠,笑道:“何老哥,这是我编的。送给你做个念想。你别嫌弃。”
何篾匠接过来,看了看那只丑陋的小竹篓,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用粗糙的手抹了一把眼泪,说:“章老爷,你是我的徒弟。我何篾匠这辈子,就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章守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然后他转过身,背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落雁坪,走上那条他一年零三个月前走过的山路。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毛竹。风一吹,松涛阵阵,竹影婆娑。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章守愚了。
一年前的章守愚,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举人,被命运抛弃到了这个山沟沟里。他来这里,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为了活下去。
一年零三个月后的章守愚,是一个背着竹篮、穿着布鞋、怀揣着一包草药的七品县丞。他离开这里,心里装满了比银子更贵重的东西。
他走到那道山梁上,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落雁坪。
晨雾中的小镇,安安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像一只熟睡的猫。镇子东头的驿站,隐约可见那面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仿佛听见了马厩里马匹的嘶鸣声,听见了院子里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听见了石榴树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那是唐代诗人刘长卿的《送李录事兄归襄邓》——
“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白首相逢征战后,青春已过乱离中。行人杳杳看西月,归马萧萧向北风。汉水楚云千万里,天涯此别恨无穷。”
他觉得这首诗不太应景,便又在心里给自己编了一首,歪歪扭扭的,平仄都不太对,但他觉得挺好的——
“一官落雁坪,三载未成名。种得石榴树,编成竹篾筐。喂马知勤惰,待人见炎凉。此去无多物,心头一篓香。”
他念了两遍,觉得“心头一篓香”这五个字,虽然写得不通,但说的是实话。
他心里确实装着一篓子香——那是落雁坪的草木清香,是石榴花的甜香,是新编竹篾的竹香,是粗面馒头的麦香,是雨后泥土的土香,是清晨马厩里的草料香,是钱郎中药铺里的草药香,是何篾匠手指间的竹篾香,是刘寡妇家灶台上的炊烟香。
这些香气混在一起,成了一辈子都散不去的味道。
章守愚走下山梁,走进了晨雾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落雁坪的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顶上露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山谷。溪水依旧潺潺地流着,鸟儿依旧在枝头唱着歌,驿站门口那面褪了色的旗子依旧在风中轻轻飘动。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全文完)
后记: 章守愚后来在临安县丞任上又待了五年,政绩卓著,升任知县。再后来,他告老还乡,没有回山东,而是回到了落雁坪。他在驿站旁边买了一小块地,盖了三间草房,种了一棵石榴树,养了一匹马,平日里读书、写字、编竹子。赵四和孙猴子时常来看他,钱郎中已经过世了,何篾匠也老得编不动了,但他的儿子接了班,成了镇上最好的篾匠。章守愚的女儿小蕙后来嫁了一个本分的庄稼人,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倒也安稳。每年秋天,小蕙都会带着丈夫和孩子来看他,给他带些新收的粮食和自己腌的咸菜。章守愚每次见到外孙,都会把他抱起来,指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说:“你看,这棵树,比你还大哩。”
那面驿站的旗子,后来换了新的。新旗子在风中飘起来的时候,比旧的鲜艳多了。可镇上年纪大的人,还是觉得旧的好看。他们说,旧的虽然褪了色,可它经得起风吹雨打,经得起日晒夜露,就像章老爷那个人一样。
这些话,章守愚没有听见。他正坐在石榴树下,眯着眼睛,手里编着一只竹篮。篾片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穿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歌里唱的,无非是一个“人”字。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这么立着。
不高,也不矮。
不响,也不哑。
不争,也不躲。
就这么立着。
(全文完,约一万两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