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妇不当对照组后躺赢了 (冷面若兮)最新章节_豪门弃妇不当对照组后躺赢了全文阅读 - 八一中文网
太子与我成婚次日,便要新迎一侧妃入府。
我要去劝。
却听见他在房中的自语:
「攻略进度不是已经满了吗?她现在就是我身边的一条狗,哪里值得我再花半点心思。」
听到这话时,窗外正簌簌下着雪。
我将手拢在袖中。
恍惚觉得,今年冬天格外寒冷。
原本沈确不算是姜家看好的女婿,他虽为皇族,却只苟且半隅江山,是几大世家捧在台前的皮影傀儡。
这门亲事,委实是我费尽心机求来的。
在风雪中跪了两天,膝盖以下皆被雪粒埋没,虽身姿摇颤,却将头颅高高昂起。
唯咳嗽是竭力忍耐而抑不住的。
零零散散飘落北风中。
父亲终是不忍。
三日半时,紧锁的朱门打开,他为我剖明利弊,言清得失。
「时宜知道,南楚从无世家与皇室和姻的先例……时宜愿交出所掌的姜家权力,绝不留祸于我族。」
我将头叩在雪中,虔敬俯拜:
「父亲,求您恩允。女儿绝不后悔。」
只因那时,我以为沈确值得。
南楚儿郎多缚粉,缠腰柳柳,朱唇鸦眉,未得女儿身,却有女儿心。
就我同族的几位兄弟来讲,每日韶光不过涂油抹发、饮酒放纵,虽在朝中占了好位置,却连点卯都是倦倦的。
家国民生,于他们而言,并不如调盘胭脂来的有趣。
我还记得和沈确的初遇。
曲水流殇的散药宴上,只他一个未上妆,被群花花绿绿的男人围着挤兑。
他没有抢白。
只懒懒地勾起笔砚,留下一贴诗联,扬长而去。
「燕雀安语鸿鹄,鸱鸟可笑鹓雏。」
清隽刚劲,意气风流。
不外如是。
此后的交集便多起来,无论做什么,总能遇见。
开春时的宫廷筵席,恰有北胡刺客混于舞女群中。
软剑映出凌厉的光寒,一刀割了两名宦者的咽喉,鲜血流溢满堂,众人无不惊惧。
皇室子弟里。
沈确鹤立鸡群。
既不像帝王般濡湿裤襟,也不似世家子般抖擞着腿。
双手揽住我的腰。
他带我避离人群,眸中酿起星点笑意:
「姑娘小心。」
文武双全,芝兰玉树。
十多年里,皇室培出的第一株正苗。
所以后来,世家商议立储时,我点了他。
2
「娘娘,您怎么在这,天气多冷呢。」
苍茫的雪压没了绿意。
白玉失翠,冷冽异常。
织锦找到我时,我已走出很远,踱步到后院的荒林中。
立于风雪,身影单薄地像是随时会倒下,一张小脸被吹得毫无血色,连向来珍爱的心形玉佩掉在地上,也没有发觉。
她弯腰去捡,却被我拦住。
「不要了。」
声音沙哑,轻却坚定。
着我同心玉,生死不相离。
玉是好玉。
沈确在禅寺中求来的。
我还记得,那天,他的身姿,俊朗宛如天神,拂过我发时,只觉得格外温柔。
是入暑的时节。
扬州郊外忽地涌上大片离乡乱民,爆了瘟疫。
我主持施药救治的各项事宜。
却被暴民围了庄子,混乱里,脑袋撞上石头,淤血积滞,性命忧虞。
沈确救了我。
他请来圣医头陀,在听闻药引需用人肉后,二话不说,霍地拔出匕首割向自己的臂膀。
腥甜的液体洋洋洒洒。
流落进我的胃腑。
身体大好后,我去寻沈确。
他正跪于佛堂,虔诚求福。
面容苍白而清逸,许是跪的久了,身形有些摇晃。
将要跌倒时。
深紫裙裾拂于他的面前。
我朝他伸出手。
长明灯温暖的光散在我的颊上,持掌姜家多年的女阎王,那一日,心如菩圣,很是柔软,认真道:
「沈确,你求佛不如求我。你救了我,想要什么,能给的,我都报答你。」
他接过我的手。
站稳身形后,笑意深深:「若我所求的,是姑娘呢?」
于是。
十根手指,一根根交错而紧密地叩在一起。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复。
「娘娘,这可不是殿下送您的那块玉吗?您平素里宝贝地什么似的,真的不要了,多可惜……」
我轻轻一笑。
鬓角珠花玲玲拂动。
织锦再不言语。
我当然知道她的愕然。
两个时辰前,若有人将此玉拿做玩意,我便剁他根手指都是轻的。
可两个时辰的时间。
也足够品味一段伤情。
不过一场错爱,误将现实当作理想罢了。
而我,姜时宜。
人生里并无软弱和沉湎这一词条。
「走吧。」
我语声澹澹,踏雪而过。
3
回房时,雪已微晴,又碰见了沈确。
他正同一名女子闲闲赏梅。
女子明艳,有着不逊我的容色和家世,云衣鸦发,腰间系着枚同款的心形玉佩,小鸟依人般挽上沈确的胳膊。
看见我时,则万分炫耀地瞪来一眼。
我认识她的。
冯家幼女,冯若兮。
在和沈确成婚前,金陵便盛传着他们的热闹。
她在跑马场上受了惊,花容失色,小厮护卫只顾大喊,危难之际,天降了英雄沈确。
他大展马术,不仅惊艳一番看客,还偷走一位少女的春心。
烈女缠郎。
她追逐他身后多年,却只等来一句温声低语:「我只当你是妹妹。」
冯若兮大为伤感。
小猫挠痒般,寻过我几次晦气。
却都被气哭,跺着脚跑出姜府。
这段往事本该因我和沈确的大婚画上句号。
可在成婚当晚,圆房之际。
传来若兮割腕的消息。
他掀我头盖的手微抖,道了声歉,急急离去。
挺拔的身影在流坠的婚烛里看起来分外仓皇。
其时,我心有惆怅,却没拦他。
到底,冯若兮出身不凡,她嫡姐又与我是手帕交,我再如何罗刹心肠,却也不忍见故友之妹芳魂消逝。
况潜意识里,我是信沈确的。
「时宜姐姐,对不起。」
眼前,冯若兮话里含讽:
「昨夜本是你和殿下的大婚,他却抛下你来寻了我。还要择日迎我入府,姐姐,你别见怪,都是我不好……」
上午刚闻得这个消息时。
我几失了仪态,打碎手中的茶盏。
可如今却很心平气和,看着沈确将她护于在身后,是燕好爱怜的姿态,亦很坦然,像在打量一对无关紧要的人儿。
沈确对那妖物的自语仍在我耳畔回响。
他称那东西为『系统』。
言语间推测,是能让他一统江山、留名千古的邪物。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攻略一颗颗女人的真心、踩着她们的肩膀往上爬。
左拥右抱,事业蒸蒸。
好事倒让他占尽了。
可是沈确。
你的系统没告诉你,攻略值满了也会掉吗。
否则你怎敢如此堂皇辱我。
4
「再讲话,舌头别要了。」
唇角勾出弧度。
我似笑非笑地睨过去一眼。
这个从前碍于威名,对我战战兢兢的小姑娘。
如今胆子倒是大的很。
瞪圆眼睛瞠我:「时宜姐姐,如今嫁人了,你的脾气怎还是这样坏啊?」
「沈确哥哥说,他最讨厌女孩家行止粗鲁,把狠话挂在唇边。好奇怪哦,这话他没有对你讲过吗?」
「如今你既是他的正妃,一言一行自该顾着他的喜好……」
荒谬的讥讽。
连织锦都听不下去,要上前喝止。
我却生出一股诡异的平静。
漠然在想。
所谓妖邪系统,竟真的有些本事。
让一个脱离光环后并不出众的草包,将南楚两位贵女玩弄于手掌之中。
若兮出生世族大户。
女学课业,琴艺书华,从来没有落下。
究竟哪一步走错了,让她竟以逢迎男人为荣。
啪!啪!啪!
我拂开织锦的手。
勾动腕骨,亲自掴在冯若兮的脸上。
细语轻声:「你也道我是太子妃,怎还敢如此出言不逊。这几巴掌,是教你学乖,余下的,便等你阿姐回来,仔细扒了你层皮。」
听闻这两个字,她有些瑟缩。
两颊肿起小山高,唇角溢出微微血丝,濡湿了云白里襟。
再配上眶里打转的泪珠。
却有些可怜缠绵的意味。
「时宜。」
沈确的面色不虞。
「够了,她毕竟是我的侧妃……」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侧不侧妃的,需得迎进来才算。你说是吗,太子殿下。」
有人光万丈,实则草莽空。
许是得了系统之后,过于顺遂。
见惯我眸里尽是爱意的模样。
稍一恢复凉薄的狠辣,沈确便有些怔住了。
我已走得遥遥:
「南楚太子纳妾,需得正妃首肯。
「而我,不允。」
冯若兮立即皱起了眉,大声反驳:「何时皇室有这样的规矩?」
我低眉浅笑:「现在。」
5
说到做到。
我以太子妃之威挡了若兮进府。
当夜,她哭哭啼啼跑回冯家,次日,冯家主便托人向我呈了谢礼。
可笑这被娇宠坏的嫡小姐。
还不懂时移事变。
世家现已凌于皇权之上,并不乐见沈氏壮大。
我夜饮清茶时。
沈确闯入我的房中,杯盏被他掷碎,散开一地落于我的裙裾。
娇嫩的手心被扎出口子,流了满桌的血。
而他毫不在意。
很是恼怒:「姜时宜,你满意了?」
「若兮被软禁在屋内,她还受着伤,怎能遭这样的罪。她有什么错,不过是太喜欢我罢了。」
「从前我觉得你识礼温柔,可如今倒像变了一个人,怎能如此善妒?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难不成,你要将我捆在你身边一辈子吗。」
布条打结。
我慵懒地为自己包扎。
不用抬眼,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懑。
神色淡淡:
「敢问太子,是谁将冯若兮软禁的呢?」
「……冯家主。」
「那与我何干?」
烛火摇曳。
我对上沈确漆黑的眸。
从前被光环所惑,见他时,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发现,若春山照柳,很是惑人。
如今清醒过来。
才发现,他已泯于众人。并无不同。
我敛眉轻疑:「殿下不敢向冯家施威,倒来找我问话。是欺我好性,还是当我已放权嫁人,便可任你搓圆捏扁了?」
尾音里勾出颤颤的杀气。
沈确最终拂袖而去。
我刚换一茶碗,又没逃脱被掷碎的命运。
再来的是梨花带雨的冯若兮。
她打砸一空,把妆哭花:「看我这样狼狈,你开心了?我处处不如你,连沈确也爱你。我等了他两年,他好不容易松口,你却又从中作梗,为什么,姜时宜,前辈子我欠你的吗?」
「算我求你,看在我阿姐的份上,看在姜冯两家世交的份上,你让我如愿吧。」
最后一点情分。
我将她从地上拽起。
「许我是救你呢。
「南楚,便是再落寞的世族,也无将女儿下嫁做妾的道理。沈确要真爱你,他怎舍得你如此作践自己?」
直语自古割人心。
这话戳到她最隐秘的角落。
妍丽的五官遍布狰狞。
带啜的声音尖锐:
「作践!好一个作践自己。」
「你现在可以假惺惺地指责我了,若不是你占了这个位置,我何至于此?」
「姜时宜,你为什么总这样不合时宜,来挡我的路!」
多蠢的话。
冯若然决绝清艳,冯叔公儒勇双俱,冯家延绵七世。
怎教出了这样一位女郎?
「既如此,你这般想要。」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我将茶盖阖上,「那便让给你吧。」
一室寂静,啜息戛止。
6
不到傍晚。
金陵城里。
大街小巷已然传遍,姜家嫡女和太子的和离世情。
这流言自有我推波助澜的一份。
东宫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皇帝坐于位首,觑觑这位大人的眼色,瞅瞅那位大人的神情,终于毫笔一挥,在离书上批了红。
没有注意到。
跪于堂下的沈确,面色纷呈,红红白白,好不精彩。
此间事了,爹将我召进内室。
他捋着髯须,瞪眼道:「胡闹!当日是你坚持要嫁的,如今不过半旬,又要和离。时宜,我往日真是宠坏了你,婚姻大事,竟让你像过家家样玩闹。」
「你可是悔了?」
「不悔。」
我跪的挺直,行过标准的女礼。
「后悔?那是什么东西,时宜不懂。
「我只是走错了一条路,及时挽救,要去走另一条路。」
从前年少。
不幸跌落进泥坑里。
世间有人,许会咬牙坚持,硬生生看自己越沉越深,遍染浑浊,在鸡零狗碎中磨尽余生。
可我不会。
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何境,姜时宜永远保有从零站起再向前的勇气。
坐在旁边的娘亲止住了爹的话头。
嗔道:「行了,也不知谁听闻太子纳妾的消息气得一宿未眠。巴巴给皇帝施压,她能和离,不也有你一份力吗?现在又来充红脸。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时宜日后的路未必好走。我们做爹娘的,何必再扎她一刀?」
娘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拍着我的手:
「多余的话不必讲。时宜,当初你是自愿放弃姜家权力的,如今要再拿回去,可须得过些考验,遭些困难,你,经得住吗?」
我复又行礼,以额贴掌。
「经得住。
「时宜从来没有怕的。」
声音轻却坚定。
十岁便火烧贼窝、弄权掌家的嫡女,一朝为承诺和爱意困囿于后宅。如今乍一摆脱,胸腔里燃起熊熊的战意。
我复又走上属于我的正路。
只会比往日更加坚定。
许我的命中,注定要和刀光剑影、富贵锦绣相倾覆纠缠。
7
我在东宫滞留了些时日。
有四十多个仆婢,忙前忙后地收拢陪嫁物品,匆匆几日下来,便有上百台缁红木箱陈在院中,印着隶字的『姜』,掀开一角,光华满堂,日月失色。
至此。
我和太子的孽缘终止。
也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故事中,只有沈确一人不开心。
他许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已被攻略的对象,不但没成为他如臂指使的一条恶犬,倒回头咬了他一口。
有小厮为我学来他的辗转:
「为什么姜时宜的名字变灰,成不可攻略的状态了……系统,你跟我说清楚,我做了那么多努力,费了那么多积分……现在还没赚回来呢,你不是说她可以助我收拢朝堂江山吗?」
我不知那夜他与『系统』的交流何果。
只知若没有那层光环的眷恋。
这样的男人,我已见过太多,他甚至连我的身都近不得半分。
如同此刻。
我在重重护卫下安眠。
而他在雪露中枯立一宿。
直至天明,才趁婢女打水之际,叩响窗门,会我一盏茶的时间。
「时宜。」
他有些狼狈。
鬓发被雪水压成一缕缕,点星眸中酿出深情的盈盈,定定望向我:
「当日我在禅寺中见你,恍然像见到了自己的天女。那时我便想,若此生能有一刻,你陪在我身边。便是死也值得了。
「后来你应了我,你不晓得我有多开心。可难道,只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你就能将过往一笔勾销吗?时宜,你明明知道,我只把若兮当妹妹的……」
手中茶海泼了他一脸。
「清醒了吗?太子殿下。
「旁的不说,沈确,我只问你一件事。当日你为我割肉时,真的有痛感吗?」
我勾起唇角。
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是冰凉的冷漠。
他的面色一滞。
额头冒出涔涔的冷汗。
据闻,沈确生来痴呆,四岁前尚不会讲话,可一次落水,却反而像通了窍,不仅文思敏捷,还讨好了皇后,寄养在长春宫中。
从前,我只一笑,当幼儿开智晚些是难免的。
如今,却好像透过这具俊朗的壳子。
窥现其下一个不合的灵魂。
他撒谎成性,他粗俗自大,他把女人当玩物,把真心做算计,简直糟糕透顶。
我溢出一个极轻的笑。
手中拨弄的匕首却突地出鞘,指向他的咽喉。
懒懒道:「沈确,你救过我两次。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我都承你这份情,恩我已报尽了,如今想来,也只有一句话提点你。
「这世上,你必须爱一个人,就足以成为你对他恨之入骨的理由。情感,需得自己掌握,方是真的。」
我离宫那日。
沈确追出我十里之外。
许我在他的一众目标里,格外重要,他受了系统的惩罚,面色苍白,眼斥猩红,时宜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格外肝肠。
却被护卫拦住。
我接过侍女递来的弯弓,射在他的脚下。
似笑非笑:「止步吧,殿下。再追来,下一箭,可便不长眼了。」
那天走出很远。
还能听到他的破音。
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姜时宜,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会立于万人之上,莺环燕绕,而你来求我,都不配再让我看你一眼。」
8
火树星桥,灯火阑珊。
又逢一度的佳节射柳赏花宴。
金陵贵女云集。
我亦盛装出席。
芙蓉坠,新贡锦,鸦发披肩,轻罗扇。
香车招摇,徒惹议论纷纷:
「看,那个就是姜家时宜。我就见不得她那轻狂样,已是下堂妇,竟还穿那般艳丽的服饰。要我们家,出一个这样的女人,羞也羞死了。」
「听说她傲得很。姜家一众族人只许她从侧门进出,她便搬居在外,扬言要姜家亲开正门迎她回去呢!」
「我看真是白日做梦,她还当她是昔日说一不二的掌权人吗?」
好像只嫁过一回。
从前盛在枝头的绮花。
便成了一盘呈在桌上的瓜果。
人皆可肆无忌惮地抓在嘴中品尝,把壳吐出,仁嚼成稀烂,末了,还能踩一脚扔在地上的皮,痛快淋漓。
可我并无闲心搭理。
姜氏百年,从无弃妇承位。
娘亲说的考验,这便来了。
姜家旁支涉商,分店三千,总商长言,如我能一日赚得黄金万两,便在我的任信上署名。
今夜于我,至关重要。
德容花行的压轴,是拍卖我的一副长卷江山图。
自百年前,后主亡国,东南自立。
我们汉人,已在半幅国土的江南,生活了数代。
这画便是我博采经书,遍问老儒北方地脉,所提笔磨血出的两地山河图。画卷轻轻展开,风俗人情,城楼虹桥,栩栩而来,润芡俱佳。
无言胜似万语。
留白引人遐想。
那一幕。
人人恍然梦回过去,又看见那一统两地、海晏河清的江山盛景。
回过神时。
画已炒到万金之上。
最终竞拍的是一锦衣公子。
眉展莹然,流露欢喜,抚着画轴,爱不释手。
可惜。
世间最难不过随喜。
总有人想不通,一朵已飘零成泥的玫瑰,如何又能重上枝头。
台下一片哄然:
「公子,万金不是小数目。你可想好要买了?这画吧,不好说,但是作画的人,曾被下堂,品德有亏。」
「她都被休了,谁知那曾经扬名的才学水分如何。保不齐,是找人代笔呢,反正她家有钱。」
香车铃铃驶过。
从窗里露出一截葱白玉指。
将纱帷掀开。
我定定看向人群中,起哄『退画』声最高的那位男子:
「我时运高,听不得鬼语。」
「可你敢舞到我面前,莫非嫌命太硬了?」
9
「都来看啊,姜家小姐要当街逼杀良人了。」
那男人转转眼。
在人群中撒泼打滚。
似是笃定,众目睽睽下,我拿他无法。
我轻轻一笑,连车辕都没下。
「你放心……」
他偷眼打量我的神情,露出果然如此的意味,正待再嚷上几句,忽然眉头一皱,手捂住唇角,立有止不住的血溢出指缝。
织锦动作疾速。
刀光一闪,便收剑回鞘,几步站于车下,舔了舔唇。
将后半句徐徐道来,我笑的清浅:
「你放心。别太看高自己,不是什么阿猫狗都值得我亲自动手的。」
「逼杀你,凭你也配?」
赫然有米粒大小的舌肉被割弃在地。
花宴上只剩下长风呼啸,甫一见这直白血腥,人人仓皇,静阒无声,像被集体偷走了一瞬的呼吸声。
便显得。
身后那阵鼓掌音,格外有力。
「割的好!」
银色的铁甲分裂人群。
正逢督战淮扬的冯若然回京,闻道这边花宴闹事,特来看看。
副将呆住了:「啊,您去给姜时宜解围,她用的着吗?」
冯若然觑他一眼,轻飘飘道:「我怕去晚了,她把人弄死,不好交差。」
十年相知。
她最懂我。
倒拎一柄红缨枪,她指向打滚男人的咽喉,慢条斯理:
「世家的宴上,竟能让你这样下九流的东西混进来,何等荒唐。」
「南楚律法,当街闹事,聚众诽谤者,笞三十;以下犯上,妄议贵人者,髡钳十日。」
「怎么,你做这样的事情,身后人没有告诉你吗,还是说你自诩福气太长,要专来找找晦气,折上一折?」
地痞流癞遇强则软。
他眼一白,当场晕倒,再醒来时,吓湿了裤子,被拖行而走。
我和冯若然青梅青梅。
自小长于一块,女学也并列第一。
曾有金陵双姝的美誉。
十岁那年,流贼作乱,占了学府,老师们一个个只知读书袋,反被吓傻了眼,还是我和若然组织从小门疏散。
之后,为救几个学生。
我们持本已读透的军书,玩了场火烧曹营。
都受了些大小的伤。
一路扶持,走在山路上。
定下要站于顶峰的梦想。
年前,我送她长征淮扬,闻得我要嫁与沈确的消息,她劝过我一二:
「时宜,玫瑰或有花期,然今年开过,明年还可复开。可权欲是没有花期的,这样关键的时候,你可真想好了?」
见我坚定。
她洒然一笑,随后将刀掷在一旁:「那好。沈确若敢负你,头一个,我便饶不了他!」
拳拳友情。
亦如今日。
众目睽睽下,她为我撑腰。
亲手将我扶下马车,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时宜,从前我想,你这样的女子,心性手腕,能压过多少好男儿。我总怕你太顺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哪日要降给你个大劫呢。如今经这一事,往后也该长命久安了吧。」
「你尽管往前走,同你作对,便是和我过不去。」
她靠过来。
压低声音:
「至于我那没用的妹妹,等我给你出气吧。」
拿到分家印信,这还只是第一步。
此后姜家给出的考验还有治水和种粮。
我每日忙的脚不沾地、倒头就睡。
甫一闲下,已入四月槐序。
我沿着翠翠的农庄考察新田,庄稼长势喜人,推广深耕法果然卓有成效。
微微风簇浪。
春雨过后的空气香甜。
我走的深些,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竟踱步到皇家田地的范围。
当真晦气。
撞见了沈确和一女子的纠缠。
不是冯若兮。
灼灼蔷薇丛,那女子高目深鼻,虽是美的,却也极烈,伸手紧搂住沈确的脊背,面庞泛着情动的酡红:
「沈,我是为你才来了中原。你要牢牢记得。」
我转过了身。
依稀想起,织锦提过一嘴,沈确和两位红颜的缠绵悱恻。
这位便是流言里,一见太子误终身,哄着用两座城池下嫁的番邦公主吧。
花丛中的响动扰了这对野鸳鸯。
女子羞恼了脸,被好生安抚,跺脚跨马先走了。
徒余,我和沈确。
一对旧侣两相望。
宛如生吃苍蝇,我厌恶地要走。
却被一双大手死死拉住。
身体撞上树干,他摸向我的脸。
嘴角噙着冷冷的笑,和记忆里,是大相径庭的模样:
「怎么,时宜,你终于来找我了?这样也好,你不知我等你服软,等了多久?」
「弃妇的日子,不好过吧。」
「金陵城里,还敢有男人娶你吗?你不还得乖乖回到我身边?只是这次,正妻的位置你已不配肖想……」
哈?
我拨拨发髻上的簪子,漠然一哂:「松手。」
可他却置若罔闻。
还自以很帅地扣紧了我的手腕,摁在头顶。
「时宜,三十年河东,我现在已不同往日了。北方胡虏的公主都下嫁给我,而姜家的正门却都不与你开。」
「求我,我会帮你……」
话音未落。
发簪已扎伤他的臂膀。
脚下的花叶很快被血色浸透。
我拿出手帕,将十指擦净,一字一句:「沈确,靠着征服女人,获得这些好处。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别恶心我了,你这样,和以色侍人的娼女有何区别。」
气痛交加。
他恼羞成怒,又要来捉我。
却碍于我手中挥舞的簪子,不敢近前。
我眼带讥讽。
没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对于和沈确的相逢,我并未放在心上。
在筹集军饷的百忙之中,冯若然闻此,提鞭杀去了太子府邸,扑空了沈确,便将她妹妹鞭笞一顿。
赫然是恨铁难成的失望,她说:
「从前你在家中,经营商铺,十家倒了八家。祖母便言,让你找个男人嫁了,有家里护着总能安稳一生。可你呢,天下男的都死绝了不成,上赶着给人做妾。」
「要不是你时宜姐姐让你,现在每日早起问安、递茶倒水的便是你了。志气长到拿割腕威胁爹娘,真是好大的威风。」
「这些我都不同你算账,便只说道一件事。冯若兮,你既已当了太子妃,怎连夫君也约束不住。他娶你不过月余,妾便纳了四个。你要把我冯家的脸丢到哪种程度?」
若兮当场晕倒。
醒来后哭泣不绝。
冯若然出了太子府后,来找了我。
我正在点笔勾评,百工院中新陈的改良农具。
她持了杯茶盏,咚咚饮下半壶。
黑眸沉沉,已满盛火星。
「我妹妹虽不争气,可沈确也太欺我冯家了。」
「百年前,若无你我外祖,力护留王南渡。他沈氏一脉,如今还在蛮人手中为奴呢。元帝立下,要与姜冯两氏共天下一诺,不过三代百年,他便耐不住野心了吗?」
极其恼怒。
我勾着唇,缓缓将案上宣纸收敛,浸在澄净了的玫瑰汁里将手润净。
笑意盈盈:
「所以,姐姐。就别让他太好过。」
寒气凛然的几个字。
曾经系统的规划里。
沈确娶我姜冯两氏嫡女,世家尽数归拢于皇权之下。
娥皇女英,他既有能外理朝堂,内和宅务的我;又有柔婉伊人、兵权助力的若兮;再娶几房贵女小妾,足以让他登顶半壁江山。
所有优质的女人,合该跳入他的宅院,爱他要死,还自带资源助力。
后半截,亦有胡人公主、小国女王……
江山的一统。
便在床榻上的征服里同步进行。
但他,也确实,太小看女人了。
「怎么讲?」冯若然来了兴趣。
「天欲其灭亡,必先令其张狂。」我缓缓斟满茶水,「岂不闻,他如今春风得意,要把主意打到皇宫那支禁军上呢。姐姐,要我说,不妨先借他用用又如何?」
东宫从未掌过兵权。
即便掌了。
也该是不懂。
一个散乱权臣林立的国家,虎符的重量,连街边废纸都不如。
统领位置人人可做。
可不是每个统领,都有实权。
她举起茶杯。
我望着她笑。
同拭目以待。
登高跌重,给你二两香油,沈确,你的野心能膨胀到哪一步。
金陵朝堂一如既往的平静。
每日不过点卯议事上奏的样子活。
坐在鸾殿上的官家。
垂衣拱手而治,脑海却早已神游留恋至蓝桥风月,婀娜美人处。
自没有发觉。
水面下的波潮汹涌。
朝堂除世家外的少数寒门,都向太子涌去,其中还有一二,表面上与姜冯素不相合的大臣,也冲沈确赞许地点点头。
他近来快活得很。
定不会深思。
南楚诗书文化被世族垄断,能入朝的寒人,肚里有几点墨水。
又是因何而攀援引用的。
亦不会深思,近来东宫的人事变动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只是出入都以众人为拥,浩浩汤汤;还将所掌禁军调守玄武,昭然若揭。
三流心性,一等张扬。
脚跟尚未站稳,他便和高台上尽日醉生梦死的官家起了冲突。
言语激烈。
口不择言至称其为沈氏罪人,不知肉糜的蠢囊。
可他太高高在上了。
所以看不清形势,在皇权没落的王朝中,表面无能并非真的无能,沉迷酒色也可能是另一种保身之道。
那一日,从来软弱的帝王睁开了双眼。
将满堂奏折摔在沈确头上。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时之怒,毕竟这位陛下,就连大臣偷情到嫔妃身上,也只会眯眼微笑,鼓掌祝贺。
包括沈确。
是以废太子诏书送入东宫时。
他还在和群臣夜宴,喝的兴起,直接将诏书撕了,逼着传信的内宦,将碎片一口口吞吃。
次日,若无其事地上朝金銮。
只虚虚拜服了一礼请罪。
「这招真妙。」
若然来寻我时,我正俯案写字。
发髻上流苏舞动,其影恰漾在宣纸上勾红朱砂间,冰冷威严的『捧杀』上。
将墨宝吹干。
我无声无息一笑:「便牢姐姐再添把火吧。」
几日之后,皇家猎场。
突现一雪白瑞鹿。
太子射中,剖开鹿腹,内藏谶语『百年以后,南楚必兴。』
无独有偶。
皇苑中枯死多年的古树,于数九寒冬亦重萌新芽。
蚂蚁咬噬嫩叶,竟活活啃出一行小字:「太子当立。」
一时间,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沈确出行,众星拱月。
他僭越代替天子巡守,搂着娇妻美妾,何等风流。
而在宫中的陛下。
乘一抬小轿,久违敲开了世家的大门。
密谈数日。
正月十五,佳节元宵。
玄武宫变,叛军围城。
沈确终于反了。
这对天家父子的间隙由来已久。
太子自认身怀王气,天命昭之,况有系统加持,本就不宽裕的智商,在日复一日众人的捧哏里飘飘欲仙。
而这些愚弄民心的谶纬把戏,却障不了官家的目。
父权和君权的双重挑衅,终触到帝王底线。
那一夜,紫禁城里人影憧憧,刀光剑影。
据闻,太子殿下以压倒性优势仰天长笑时,一向言听计从的禁卫军却当场反水,纷纷将手中枪剑指向了他。
以最得意处颠倒人生。
沈确面上的表情自然多彩。
下狱三天,断水断粮,从自言自语的激烈,转换成哀嚎求饶的哭泣,最终遗愿却是见我一面。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簪,隔着牢笼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时宜,我后悔了。若结婚当日,我没有抛下你,是不是会有截然相反的局面?
「这枚簪子,你用它刺伤了我,我却无半点愤恨。如今想来,却是可笑,我沈确一生有这么多女人,娶她们,也不过是为了让你醋一醋,回头看我罢了……」
我轻声问:「你求见我,就是为了还这个吗?」
见他点头。
我笑出声来,随手接过簪子,一扬,扔在地上。
「我看未必。
「沈确,事到如今,你还沉溺在扮演深情的戏文里。我却已然看腻,就不能让我看看,你褪去这副壳子时是个什么模样吗?」
他一怔,还欲再言。
我却已靠近他耳畔,比出『系统』两个字。
指甲深嵌在栏杆里,他恍然道:「你怎么知道?」说罢反应过来,面容阴鸷,厉声道:「是你,是你设计这一切,在背后害我?」
我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难道你没想过,这一切都因你太蠢吗?你以为,区区几十两金银,一口吃不透的大饼,就能买通冯家精心培养的禁卫军?沈确,你从来不明白,人心可贵,这样简单的道理吗?」
他似乎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
一个普通人,乍逢机缘。
连台下十年功都练不熟,便急急要敲锣打鼓上台唱戏,却从未深思,实力是否配的上野心。
更别提,这个过程,他还战功累累,将无数女性玩弄于手掌。
包括曾经的我。
他笑得癫狂,眸里染着深深的不甘和戾气:
「哈哈哈,你知道了,姜时宜,我就说事情怎么这样不顺。原来变动在这儿,我只是后悔,当初的新婚之夜为什么没好好享受。做了你第一个男人,看你能不能还这般神气。」
「你既然知道,那便明白,我不会输的。系统是你们这个时代,永远战胜不了的神。虽然失去你,但我还有若兮,嫣儿,风琳……她们爱我爱的要死,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而我将来亦会有很多女人,利用她们的权势,迟早爬到顶峰。这是命,孤才是天选之人,你斗不赢我,永远……」
这些话,我曾偶然听得一隅。
如今终于听全,浑身只觉得恶心。
将怒气压下。
我展颜一笑:「沈确, 她们既这样爱你,为何现在还不出现呢?」
他猛地抬头,面色苍白。
我愈发端庄:「三天前,我闲来无事,便将她们聚在一块,打了个赌。你看,我一个人名字变灰,这样的变动你尚应付不来,若所有人的名字都这般,你又该如何?那所谓的系统, 我就不信,能轻易饶过你。」
一瞬间。
苍白变至惨白。
他跌坐在地, 满目惊恐。
而我转角离去的同时, 从角落里齐刷刷走出一排佳人。
愤怒的、哀怨的、憎恨的、冷漠的。
沈确所攻略对象。
无一不是色艺双绝、惊才艳艳的奇女子。
她们或许各有各的弱点,被正中靶心,一时迷了眼, 能为真爱短暂让步,甘于牺牲。
可总有不容践踏的底线。
人可以爱错, 却不能不值。
就连向来深情的冯若兮, 在囫囵个听完沈确的言论后,也恶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哭着跑远了。
沈确的死讯是在次日清晨传来的。
他是被痛死的。
据闻,那位最烈的胡族公主, 活吃了他半两心肝。
而在他死前的半炷香里,佳人们早已泄恨离去, 狱卒巡逻的时候,恰见沈确自语求饶,横空生出股莫名的力量将他吊于高空, 捏碎了他身上的每根骨节。
我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震荡。
很是平静。
仿佛早有预料。
望着湖中游鱼,慢条斯理地一拨鬓间流苏,轻声道:「不详之人,不祥之事,于新春实在晦气。往后在金陵城, 沈确这个名字,便不必再提起了吧。」
……
斜阳微洒。
冯若然伴我沿着河畔走了一晌。
依是送别的古道和新柳。
只是心境大与往日不同。
她筹得军饷,闻北胡异动, 又要去前方督战。
我为她撒酒践行,笑得嫣然:
「再重逢, 若然, 我希望是在姜家主的接任宴上。」
酒杯相碰。
她原本沉静的面容,不觉灿然一笑:「当然。那时我将打下胡人六镇,做给你祝庆的贺礼。」
拇指勾在一块。
我们同时挥挥手,转身朝着自己的方向坚定走去。
心有所指, 皆在最高。
而我和若然。
势必一片坦途,皆能于万千荆棘中,挣得繁花似锦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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