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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是冰山女总裁全本小说

aqibu2小时前小说推荐1
离婚协议签好字的那天,冰山总裁却把心掏出来给我看


嫁给他两年,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天。

现在终于等到了。

我捂住了嘴巴,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他妈高兴了。

【1】

手机屏幕上的热搜第一像一道金光,照得我整个人都通透起来。

“昔日校花林薇薇回国,与顾氏总裁机场同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三分钟,确认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确实是林薇薇,确认她身边那个推着行李箱、面色冷淡的男人确实是我老公霍庭琛。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双手合十,对着窗外拜了拜。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熬出头。

我叫方念念,今年二十六岁,是霍庭琛的合约妻子。

说是妻子,其实就是个挂牌的。两年前霍家老爷子病重,临终前非要看孙子成家,霍庭琛临危受命需要稳住董事会,而我爸的公司正好资金链断裂,急需一笔周转资金。

霍家出钱,方家出人,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签合同那天霍庭琛坐在律师楼里,西装笔挺,面无表情,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冰山。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箱里冻了三天的矿泉水:“两年,五千万。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我翻了翻合同,确认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有名无实的婚姻,不干涉彼此私生活,两年期满自动解除婚姻关系,女方净身出户,男方支付五千万分手费。

“霍总,”我当时指了指合同上的条款,“这个‘净身出户’能不能改成‘和平分手’?听着怪不吉利的。”

他抬眼看我,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有区别吗?”

“有啊,”我笑了笑,“净身出户像被赶出去的,和平分手听起来体面一点。”

他没再说话,但律师改了措辞。

签字的时候我手都没抖一下。五千万,够我爸的公司起死回生,够我还完所有外债,还能剩下一大笔让我去巴黎学两年设计。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去巴黎,学高定,在秀场后台看模特们穿着我设计的裙子走出来。

为了这个梦想,我可以忍受两年冷冰冰的、连面都见不了几次的婚姻。

事实证明,我连“忍受”这个词都用得太重了。

因为霍庭琛根本不需要我忍什么——他几乎不回家。

婚后第一年,他在公司的时间比在家多一百倍。偶尔回来也是拿了文件就走,路过客厅的时候连余光都不给我一个。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只不过合租的是霍家老宅那栋三层别墅。

唯一让我觉得他还记得自己结了婚的瞬间,是某次霍家家庭聚会。

他姑姑霍明兰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怪气:“庭琛啊,你这媳妇娶回来是当花瓶摆着的?一年了肚子都没动静,该不会是有问题吧?”

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霍庭琛先说话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姑姑,我的婚姻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吃饭。”

就四个字,桌上再没人敢提这茬。

回家的车上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削。

“谢谢啊。”我说。

他没睁眼:“不用谢。你是我妻子,在外人面前维护你是我的义务。”

妻子。义务。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我点点头,心想,行吧,至少他是个讲规矩的人。讲规矩的人最好打交道了,合同到期,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2】

现在,两年合同还剩三天。

林薇薇回来了。

我几乎是蹦着从沙发上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从衣帽间最底层翻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这箱子我买了大半年了,一直藏在角落,就等着这一天。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动作利落得像在拆一颗早就计算好时间的炸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外放着歌单,我跟着哼,心情好得不行。

“你干嘛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吓得差点把手里那件真丝衬衫扯破。

回头一看,是霍庭琛。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卧室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逆着走廊的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下意识把行李箱往身后挡了挡,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那么大个箱子杵在卧室正中间,瞎子才看不见。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行李箱上,又落在我手里攥着的衬衫上,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正在唱《好运来》的手机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要走?”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总觉得和平时的冷不太一样。

“对啊,”我把衬衫叠好放进箱子,语气尽量轻松,“林薇薇不是回来了吗?我看热搜了,你俩在机场挺般配的。恭喜啊,苦尽甘来。”

他没说话。

我继续收拾,嘴里也没停:“合同我看了,正好三天后到期。我提前把东西搬走,你也省心。回头让律师把离婚协议发过来,我签好字寄给你,就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离婚协议”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但也可能是空调开太低了。

“方念念。”他叫我全名。

“嗯?”

“你在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站在床边,逆着光,表情终于看清了——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倒像是一种……困惑?

困惑什么?困惑我为什么这么懂事?不哭不闹不纠缠,主动让位,成全他和他的白月光?

“霍总,”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的。这两年该配合的我都配合了,该出席的场合我也都出席了,没有给你添过任何麻烦。现在林薇薇回来了,你们的障碍也清除了,咱们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我甚至还对他笑了笑:“你对我有恩,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觉得我回来,是因为她要走了?”

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歪了歪头:“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半步的距离。我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碰到了行李箱,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坐进了箱子里。

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我,方念念,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穿着真丝家居服,四仰八叉地坐在一个半开的行李箱里,仰着头看我的冰山总裁老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什么。

“方念念,”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箱子的边缘,把我整个人圈在中间,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合同还有三天到期。但有些事,不是合同能定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的漏,是被吓的。

“你、你什么意思?”我结巴了。

他没回答,直起身来,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床上,然后开始解袖扣。

我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警铃大作。

“霍庭琛,你干嘛?我警告你啊,咱们是合同婚姻,你不能——”

他把袖扣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我,眼底翻涌着一层我从未见过的暗色,像深冬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方念念,这两年来,你有没有哪一刻——哪怕只有一刻——觉得我不是在履行义务?”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记闷拳打在我胸口上,不疼,但闷得我喘不过气。

有没有哪一刻?

我想起家庭聚会上他替我挡的那句话,想起每次霍家宴席他都会在人群中找到我的眼神,想起去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半夜迷迷糊糊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好像快死了”,二十分钟后他就带着家庭医生出现在我床前。

想起那天他坐在床边,用手背探我额头的温度,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轻。

“你是霍家的媳妇,病了当然要管。”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义务。又是义务。

我低下头,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尽量平稳:“霍庭琛,你是个好人,很有责任感。但咱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合同关系,我拎得清。你也应该拎得清。”

“林薇薇回来了,你应该去找她。你们当初是因为误会分开的,现在误会解开了,破镜重圆,多好的故事。”

我从箱子里站起来,绕过他,继续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外拿。

“我这两年过得很好的,吃你的住你的,还攒了一大笔钱,我赚翻了好吗?你别搞得好像亏欠了我什么似的。”

“方念念。”

“嗯?”

“你看着我。”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不是命令的语气,倒像是在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棕色,像冬天的热可可,只是平时太冷了,让人不敢靠近。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冰好像碎了一条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婚呢?”他说。

【3】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离婚。”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开董事会。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我自言自语,“那是吃错药了?”

他把我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拿下来,但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背。

“方念念,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感情?”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情?什么感情?我们之间有过“感情”这种东西吗?

从一开始就是交易,他需要一段婚姻来稳住局面,我需要一笔钱来渡过难关。我们像两个精明的商人,在合同上签下各自的名字,然后各过各的。

这两年里,我们同框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单独相处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比不上他跟助理一天说的话多。

你现在来问我有没有感情?

“霍庭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之间是合同婚姻,是你定的规矩,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我一直在遵守这个规矩,你也应该遵守。”

“我知道是我定的。”他说,手上的力道紧了一点,“但我改了。”

“合同不能单方面修改。”

“我不是在说合同。”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得让我有点心慌,“我在说我自己。”

我用力把手抽回来,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你冷静一下,”我说,“林薇薇回来了,你可能情绪比较激动,把一些东西搞混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会产生依赖,但那不是感情——”

“方念念,”他打断我,“你觉得我是一个分不清依赖和感情的人吗?”

我沉默了。

确实,霍庭琛不是那种人。他精明、冷静、理性到近乎冷酷,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把利弊分析得一清二楚。他如果搞不清自己的感情,这世上就没几个人搞得清了。

但正因为这样,他这句话才更让我害怕。

因为他不是在冲动之下说的,他是真的想清楚了才开口的。

而一个像霍庭琛这样的人,一旦想清楚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放手。

“我不管你搞不搞得清,”我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反正我要走了。合同到期,各走各路,这是当初说好的。”

“你就这么想走?”

“对。”

“因为林薇薇?”

“因为你根本就不该娶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心也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这句话太真实了。

霍庭琛不该娶我。他应该娶一个他爱的人,一个能让他笑的人,一个能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给他留一盏灯的人。而不是我——一个从一开始就在倒计时、每天数着日子等合同到期的合约妻子。

我配不上他?不,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是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我们”这个概念。只有“甲方”和“乙方”。

“方念念,”他在我身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定两年的合同?”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般的商业联姻,没有期限。或者期限很长,五年、十年。但我定了两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因为两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他说,“也足够一个人看清自己的心。”

“我给了自己两年时间,来确定我对你的感觉到底是一时的新鲜感,还是真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闭了闭眼睛,用力攥紧了手里的衣架。

“霍庭琛,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些话,说晚了两年。”

【4】

说完那句话,我拎着行李箱下了楼。

霍庭琛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扶着栏杆,看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像披了一件看不见的大衣。

但我没有回头。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弯腰换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闺蜜苏棠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看热搜了吗!!林薇薇回来了!!你是不是要解放了!!今晚出来喝酒庆祝啊!!!”

我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穿上鞋,拉开门。

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丝凉意。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两年,七百三十天,终于到头了。

我自由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可能是花粉过敏吧。虽然门口并没有花。

我叫了一辆车,目的地是苏棠的公寓。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霍庭琛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定两年的合同?”

“我给了自己两年时间,来确定我对你的感觉。”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婚呢?”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方念念,你清醒一点。他是霍庭琛,是那个在签合同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要跟律师抠半天的男人。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不对,能信,但不能往心里去。

他可能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家里有个人,习惯了生病的时候有人可以打电话,习惯了在家庭聚会上有一个站在他身边的“妻子”。

但习惯不是爱。

我见过他看林薇薇的照片。那是婚后第三个月,我在书房找一份文件,无意间翻到他抽屉里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年春,薇薇。”

那一行字的笔迹和他签合同时的字迹一模一样,但力度不同。合同上的字冷硬锋利,像用尺子比着写的;照片背面的字却柔和得多,最后一笔还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个男人心里住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她的位置。我甚至感谢她的存在——因为正是她的离开,才让霍庭琛需要一个“合约妻子”;也正是她的回来,才能让我全身而退。

所以当林薇薇真的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会不会离开我”,而是“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将就了”。

出租车停在苏棠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按下十八楼,看着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方念念,你争点气,”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五千万到手,巴黎在招手,别哭,别哭。”

电梯门开了。

苏棠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瓶香槟,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卧槽,你哭了?”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风沙迷眼了。”

“十月天哪来的风沙?”

“秋风的沙。”

苏棠翻了个白眼,一把把我拉进屋里,行李箱丢在门口不管了。她把我按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满满一杯香槟,然后盘腿坐在我对面,双手撑着脸,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学生。

“说吧,发生了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热搜到霍庭琛回家,从行李箱到他说的那些话。

苏棠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我想走啊,合同都到期了——”

“我是问他说的那些话,”苏棠打断我,“他说他不想离婚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什么感觉?

心跳加速,呼吸变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温水——不烫,但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一点点的、微小的、我不愿意承认的……高兴。

“你看,”苏棠指着我的脸,“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有。方念念,你犹豫了整整三秒钟。对于一个等离婚等了两年的人来说,三秒钟的犹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那是因为我被吓到了,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苏棠歪着头看我,“因为你其实也喜欢他?”

“我没有!”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苏棠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苏棠,你不明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婚姻是假的,所以我从来没有对它投入过任何感情。我把自己的心保护得好好的,一点缝隙都没有留。”

“可是,”苏棠轻轻地说,“心这种东西,不是你想保护就能保护得住的。”

我从靠垫里抬起头,看着她。

“方念念,”苏棠认真地说,“你每天数着日子等离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把日子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

“因为你在提醒自己,”苏棠接过话,“提醒自己这段婚姻是假的,提醒自己不要陷进去。真正不在乎的人,根本不会去数日子。你数得越清楚,就说明你越怕自己忘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这两年来,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日历上画一个叉,看着数字一天天变小。我以为是盼头,其实是……

是什么?

是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不敢让自己习惯这个家,不敢让自己习惯他的存在,不敢让自己在深夜里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时,心跳漏掉的那半拍变成一拍。

我把所有的“不敢”都包装成了“不在乎”,骗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直到今天,他站在我面前说“我不想离婚”的时候,那层包装纸被撕开了,露出了里面那个我一直不敢看的、脆弱的、真实的自己。

“我完了,”我靠在沙发上,喃喃地说,“苏棠,我好像真的完了。”

【5】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霍家。

我在苏棠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第一次见霍庭琛的时候,他坐在霍家老宅的客厅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翻着一本财经杂志,头也不抬地说:“坐吧。”

梦见婚礼那天,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红毯的另一端,表情淡淡的。我穿着婚纱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音乐上,心却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落。

梦见他在我耳边说“你是我的妻子”,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的事实。

梦到最后,画面突然变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光,眼底有暗色的光在翻涌。

“方念念,合同到期了,可我的心,才刚刚开始为你跳动。”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满头冷汗。

苏棠已经去上班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三明治,微波炉热一分钟。另外,你昨晚说梦话了,喊了一个人的名字。猜猜是谁?”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霍庭琛的助理陆衡打来的。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霍庭琛本人,只有六个字:

“回来,我们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回了一句:

“没什么好谈的,让陆衡把离婚协议发给我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陆衡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方小姐,”陆衡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霍总让我问您,离婚协议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不能。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两年期满自动解除。今天是最后一天。”

“可是……”陆衡犹豫了一下,“霍总说,如果您愿意,他可以重新签一份合同,条件您随便提。”

我愣住了。

随便提?

霍庭琛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随便”这个词。他做任何事都有规矩、有底线、有原则,从来没有“随便”过。

他现在说“随便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把底线撤了,把原则扔了,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摊在桌上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慌得不行。

“陆衡,”我说,“你帮我转告霍总,我不要任何条件,我只要离婚。”

“方小姐——”

“合同就是合同,白纸黑字,说到做到。这是他教我的。”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拒绝一个我可能喜欢了很久的人。

但正因为喜欢,才更要拒绝。

因为我不能确定他的感情是真的。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因为林薇薇回来了,反而产生了某种逆反心理,觉得失去了的才珍贵。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因为习惯了我在身边,才把依赖当成了爱。

更不能确定的是,如果我说好,如果我留下来,我们之间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他恨我——因为我挡住了他回到林薇薇身边的路。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将就,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备胎。

方念念这个人,虽然爱钱,但更爱自己。

【6】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正式启动离婚程序。

律师姓沈,叫沈律,名字起得特别有职业前瞻性。他是霍家的御用律师,也是当初给我们拟结婚合同的人。现在坐在他对面,身份从“合同乙方”变成了“离婚申请人”,这个转变让我觉得有点荒诞。

“方小姐,”沈律推了推眼镜,“霍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说,“合同到期,自然终止。这是法律常识。”

“霍先生愿意支付额外的补偿金——”

“我不要额外的钱,”我打断他,“合同上写的五千万,一分不少一分不多,拿到钱我就走。”

沈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沈律师,有什么话您直说。”

“方小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跟了霍先生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他昨晚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今天早上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看一个日历。”

“日历?”

“对,一个手撕日历。上面每一天都被画了一个叉,从第一页一直画到最后一天。最后一页上写了一个日期,就是今天。”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那个日历我知道。

是我搬进霍家第一周买的,放在书房的书架上,每天早上撕一页。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在当天的日期上画一个叉,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还有多少天。

那个日历是我的,那个叉也是我画的。

他怎么会看到?

“方小姐,”沈律轻声说,“霍先生让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您数日子的那些天里,有没有哪一天,是因为舍不得才画的叉?”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我攥紧的手上。我的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印记,那是前天被行李箱的拉链划到的,已经不疼了,但痕迹还在。

有没有哪一天?

有的。

去年的冬天,我发烧的那个晚上。他半夜赶回来,坐在床边守了我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退烧药。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不像一座冰山,倒像一个累了的大男孩。

那天晚上我在日历上画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如果合同到期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他睡着的样子了。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我就把叉画了上去,还故意画得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惩罚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没有,”我抬起头,看着沈律,声音平静,“让他别问了。离婚协议准备好了吗?”

沈律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正准备签字——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霍庭琛站在门口,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敞,头发有点乱,像是跑着过来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越过沈律,直直地落在我手里的笔上。

“别签。”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沈律识趣地站了起来:“霍先生,方小姐,我先出去一下。”

他走了,还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霍庭琛两个人。他站在门口,我坐在桌前,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和一份还没签字的离婚协议。

“方念念,”他说,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尖上,“我说了,回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桌上的离婚协议,修长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节分明。

“那我们就谈点别的。”他说,“谈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没有不敢看你。”

“那你抬头。”

我没动。

“方念念,抬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不是命令,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我就在这里,你不用怕”的安全感。

我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今天他的眼睛里没有暗色,没有翻涌的暗流,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光。

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很亮。

“方念念,”他说,“我要跟你说三件事。说完之后,如果你还要签,我不拦你。”

我抿了抿嘴唇:“你说。”

“第一件事,”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像是在做一场最重要的商业汇报,“关于林薇薇。”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是我大学时期的恋人,五年前因为误会分开。那个误会是她出国留学的前一天,她让我等她,我说了‘好’。但第二天她没有去机场,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后来呢?”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小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出了变故,她父亲破产,全家连夜搬走了。她不想连累我,所以选择了消失。五年后她回来,想跟我重新开始。”

“那你——”

“我拒绝了。”他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愣住了。

“拒绝了?”

“拒绝了。”他重复了一遍,“在她回来的第一天,在机场,她亲口跟我说的,想跟我复合。我说,对不起,我已经结婚了。”

“可是你们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记者偷拍的,我们在VIP通道偶遇,说了不到三分钟的话。热搜是她团队买的。”

我瞪大了眼睛。

“方念念,”他看着我,“我说这些不是要解释什么,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林薇薇回来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破镜重圆’的机会,而是‘彻底翻篇’的句号。”

“五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而走出来的过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柔软。

“跟你有关。”

【7】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他能听见。

“第二件事,”他继续说,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关于那个日历。”

我的手又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搬进霍家第一周买的那个日历,你每天晚上睡前在上面画一个叉。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天的叉我都看到了。”

“你——”

“你每天早上撕日历的时候会把撕下来的纸对折,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你没有扔掉它们,你留下来了。七百三十张纸,一张不少,全部整整齐齐地叠在抽屉里。”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的,我没有扔掉那些日历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扔了可惜。每一张纸上都有我画的叉,每一个叉都代表着我在这座大房子里度过的一天。

有开心的一天,有难过的一天,有下雨天坐在窗边发呆的一天,有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偷偷笑的一天。

七百三十张纸,七百三十天,我一张都没舍得扔。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用那些叉提醒自己不要陷进来。但你每画一个叉,你就更陷进来一分。你以为你在数离开的日子,其实你在数留在这里的日子。”

“我没有——”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有。”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方念念,你不舍得扔那些日历纸,就像你不舍得离开这座房子。你嘴上一百遍说想走,但你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滑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

他看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我没有接。

他就那样举着纸巾,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我才伸手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

“第三件事呢?”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

他收回手,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接近“笑”的表情。

“第三件事,”他说,“关于我为什么要定两年的合同。”

“你说过了,给你自己时间看清自己的心。”

“不全是。”他摇了摇头,“两年是我给自己设的期限,也是我给你的。”

“给我?”

“方念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喜欢我,如果你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那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你确定这一点。到那时候,你拿着五千万离开,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不会拦你。”

“但如果你喜欢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那两年也足够让你承认这一点。”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你不说,”我哽咽着说,“你什么都不说,你每天都冷着一张脸,回来也不跟我说话,我以为你讨厌我——”

“我不会跟一个我讨厌的人一起吃早饭。”他说。

“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吃过早饭?”

“每周三。你周三会早起,在餐厅坐着吃三明治喝牛奶。我每周三也会提前半个小时到餐厅,坐在你对面看报纸。”

我愣住了。

是的,我每周三确实会早起,因为那天有早会。但我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也是。

“你以为我是碰巧?”他问。

“我以为你是——”

“以为我是因为要去公司所以顺便吃个早饭?”

我点头。

“方念念,”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奈,“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但如果我想在公司吃早饭,可以让阿姨提前准备好。我为什么要专门回家吃?”

“因为……”

“因为我想看到你坐在餐桌对面,头发随便扎着,嘴里塞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你才像仓鼠!”我条件反射地怼回去,然后意识到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居然每周三都为了看我吃三明治而专门回家。

那个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霍庭琛,居然会做这种事。

“你不早说!”我几乎是在吼了。

“我说不出口。”他的耳根红了。

霍庭琛的耳根红了。

那个在董事会上对着几百个人面不改色地做报告的霍庭琛,耳根红了。

“我签合同的时候跟你说得很清楚,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如果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在违约,会觉得我在用感情绑架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所以你就忍着?”

“所以我就忍着。”

“忍了两年?”

“忍了两年。”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合同”两个字下面,压了整整两年。他看着我每天在日历上画叉,看着我数着日子等离开,看着我一脸期待地收拾行李准备走人。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答应过“互不干涉”。

因为他怕说了之后,我会觉得他在用感情绑架我。

因为他是霍庭琛——一个把承诺看得比天还重的人。

“你这个笨蛋,”我哭着说,“你这个大笨蛋。”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很凉,但指腹很软。

“方念念,”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合同到期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你的甲方,你也不再是我的乙方。”

“那我是谁?”我抽抽噎噎地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8】

我哭了大概有十五分钟。

不是矫情,是憋了两年的一口气终于泄出来了,像气球被扎了个洞,呜呜呜地往外漏气,根本停不下来。

霍庭琛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纸巾盒,一张一张地递纸巾,偶尔说一句“别哭了”,但语气一点也不像在安慰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实现的事实。

等我终于平静下来,鼻子红得像个小丑,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他看着我,嘴角又弯了一下。

“笑什么笑!”我瞪他,但声音是哑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可能是,”他说,“看你看的。”

我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人是开窍了吗?怎么突然说起情话一套一套的?不是说冰山总裁吗?冰山会融化吗?融化了会变成洪水猛兽吗?

“那、那林薇薇那边怎么办?”我转移话题,“她不是想跟你复合吗?”

“那是她的事,跟我无关。”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可是——”

“方念念,”他打断我,“我说了,我已经翻篇了。五年前的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你知道是什么让我走出来的吗?”

“什么?”

“你。”

他又说了这个字。

“你搬进来的第一天,带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设计图。你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了一个工作室,墙上贴满了各种稿纸,桌上摆满了布料样本。你忙到半夜,灯亮到凌晨两点。”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晚上在书房处理文件,抬头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第二天早上我问阿姨,阿姨说你昨晚在画图,画到凌晨三点。”

“所以呢?”

“所以我第一次觉得,这座房子里多了一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但眼神不一样了。那层厚厚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融化了,露出下面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后来每周三的早饭,你都会跟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什么‘今天的牛奶有一股牛味’,什么‘三明治里的生菜不够脆’,什么‘阿姨今天做的果酱太甜了,你是不是偷偷加了糖’。”

“那些都是废话——”

“我喜欢听你说废话。”他说,“你说废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你在我面前总是端着的,小心翼翼的,好像怕说错话。但说废话的时候你不管那些,想到什么说什么,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你才小鸟,你全家都小鸟。”

“我家就你一个。”他说,面不改色。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接梗了?而且接得还怪好的。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又小了,“如果你早点说,我就不会……就不会一直想着走了。”

“因为我怕。”他说。

霍庭琛说“怕”这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我怕你对我只是感激,不是喜欢。怕你觉得欠我的,所以勉强自己留下来。怕我把话说出来之后,我们连现在这种状态都维持不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

“方念念,我在商场上什么都不怕,但在你面前,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霍庭琛,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这个连眉头都很少皱一下的男人,这个被媒体称为“冰山总裁”的男人——

在我面前,他怕。

因为他怕失去我。

“你这个人,”我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你知道吗?”

“知道。”他说,任由我拽着,纹丝不动。

“你让我白白纠结了两年!”

“对不起。”

“你让我以为你讨厌我!”

“对不起。”

“你让我以为林薇薇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

“对不起。”他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但最后一件事,我要纠正你。”

“什么?”

“不是她回来了我不要你。是她回来了,我更确定我要你。”

“为什么?”

“因为她回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她终于回来了’,而是——”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方念念会不会因为这个离开我’。”

我抬头看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我哭着说,“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对你说。”他说,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

“方念念,离婚协议不用签了。我们重新签一份合同,好不好?”

“什么合同?”

“一辈子的那种。”

【9】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有点丢人。

我在会议室里又哭了十五分钟,哭到沈律在外面敲门问“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霍庭琛打开门,对沈律说:“不用,她只是太高兴了。”

沈律看了看霍庭琛——衬衫袖子卷着,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耳根还是红的。又看了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得像草莓,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抽抽噎噎地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律的表情很精彩,大概在想:“我做了二十年律师,从来没见过签离婚协议签出这种场面的。”

“那个……”沈律小心翼翼地问,“离婚协议还签吗?”

“不签了。”霍庭琛说。

“签!”我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方念念,”霍庭琛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签,”我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地说,“不签离婚协议怎么签一辈子的合同?先把旧的解除了,再签新的,这才叫合规。你教我的,合同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霍庭琛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冰面下的太阳终于升到了冰面上。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很快收住了,恢复了那张冷脸。但耳根更红了。

“行,”他说,“听你的。”

沈律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拿出了一份新的文件。

“霍先生,方小姐,既然二位决定重新开始,那我建议签一份婚内协议。条款可以协商拟定,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财产归属、权利义务、以及——”

“加一条,”霍庭琛打断他,“方念念每周三必须陪我吃早饭。”

我瞪大眼睛:“凭什么?”

“凭你欠我两年的周三早饭。”

“那你也欠我两年的晚安!”

“加。”他说,干脆利落。

“再加一条,”我举起手,“以后不许在林薇薇面前单独出现,要出现也得带上我。”

“加。”

“还有,不许再叫我‘方小姐’或者‘方念念’。”

“那叫什么?”

“叫老婆。”

沈律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霍庭琛看着我,眼底的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婆。”他说。

就两个字,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发丝酥到脚趾头。

“你、你正经点!”我结巴了。

“是你让我叫的。”

“我让你以后叫,没让你现在叫!”

“现在和以后,有区别吗?”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沈律面无表情地写完最后一条,把协议推过来让我们签字。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两年前签结婚合同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签得干脆利落,手都没抖一下,因为我知道那是一场交易。

现在我签得也很干脆,但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我是方念念,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合约妻子。

我是霍庭琛的妻子,真真正正的,一辈子的那种。

【】

签完协议之后,霍庭琛说要带我回家。

“回什么家,我的行李还在苏棠那里。”我说。

“那就去拿。”

“你开车?”

“嗯。”

“你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嗯。”

“不行,太招摇了。我坐你的车去苏棠家,她肯定要趴在窗户上看,然后给我发一百条消息。”

“那就让她发。”

“你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回不回家。”他说,语气平淡,但内容让人没法反驳。

最后我还是上了他的车。

坐在副驾驶上,我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像坐过山车一样,从一个极端冲到另一个极端,我还没缓过来。

“霍庭琛,”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你说你每周三为了看我吃三明治才回家的,还有你说你翻了我的日历,还有你说你——”

“方念念,”他打断我,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腿上的手,“我这个人不撒谎。”

“我知道你不撒谎,但你可能搞混了——”

“搞混什么?”

“搞混习惯和喜欢。”

车停在红灯前。他转过头看我,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方念念,你知道什么是习惯吗?习惯是每天早上喝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我喝了十年了,这叫习惯。”

“那你对我的——”

“我对你不是习惯。因为习惯是不需要付出努力的,但我对你——”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我为了在周三早上跟你一起吃早饭,把每周三上午的会议全部推到了下午。我为了在你发烧的时候赶回家,推掉了一个价值三亿的合同。我为了在日历上看到你画的每一个叉,每天晚上等你的房间灯灭了之后才去书房。”

红灯变绿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去。

“方念念,三亿的合同我可以再谈,但你的发烧,如果我不回去,你会不会半夜爬起来自己去医院?你会不会一个人坐在急诊室里等叫号?你会不会觉得——你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我的眼眶又热了。

是的,我会。

去年发烧那次,我给他发消息的时候其实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我不指望他会回,更不指望他会来。我只是……在那个瞬间,特别想找一个人。

而他的名字,是我通讯录里第一个跳出来的。

“我不希望你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方念念,这两年来,我最怕的不是你不喜欢我。我最怕的是你觉得——你是一个人在过。”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把头转向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不想让他看到我在哭。

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把我整只手都包裹在他的掌心里,干燥的,温暖的,有力的。

“以后不会了,”他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

到了苏棠家楼下,我让他把车停在路边等着,自己上去拿行李。

苏棠开门的时候看到我红肿的眼睛,第一反应是:“你被欺负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高兴的。”

苏棠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楼下那辆迈巴赫是霍庭琛的?”

“嗯。”

“他来了?”

“嗯。”

“在楼下等你?”

“嗯。”

苏棠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方念念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你还信誓旦旦说要离婚去巴黎,今天就坐着他的迈巴赫来拿行李?你被下降头了?”

我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苏棠听完之后,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感动,从感动变成了姨母笑。

“所以,”她笑得一脸猥琐,“冰山总裁其实是深情男主?”

“你别用这种语气说,怪恶心的。”

“恶心什么,多甜啊!”她双手捧心,“每周三专门回来看你吃三明治,这是什么神仙操作?还翻你的日历,一张一张地看你画的叉,这比什么送花送包浪漫一百倍好吗?”

“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她拉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念念,我跟你说,这个男人值得。不是为了他的钱,是因为他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做了很多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对了,你那个巴黎的计划呢?”

我想了想,笑了。

“巴黎可以去,但不是现在。我想先在这边把工作室开起来,等站稳了脚跟,再带着作品去巴黎参展。霍庭琛说了,他支持我做任何事。”

“啧啧啧,”苏棠摇头,“爱情的力量啊。”

“闭嘴。”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苏棠在后面喊:“方念念,你要幸福啊!”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

“知道了,”我说,“你也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下了楼,霍庭琛的车还停在原处。他下了车,绕过车头,帮我打开副驾驶的门。

“行李放后备箱。”他说。

“我自己放——”

“我来。”他接过行李箱,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坐回车里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绅士吗?”

“不是。”他说,发动了车。

“那为什么对我?”

“因为你是我老婆。”

我抿着嘴笑了,转过头看窗外,但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车开出去五分钟,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霍庭琛。”

“嗯。”

“林薇薇那边,真的没问题吗?我是说,她毕竟是你的过去——”

“方念念,”他打断我,“我的过去跟她有关,但我的现在和未来,只跟你有关。”

“可是她会不会——”

“她今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的心提了起来:“她说什么?”

“她说,她看了热搜,以为我会去找她。她说她等了我两天,但我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等了五年,等到了一个不辞而别。你等了两年,等到了一个每天在日历上画叉的小姑娘。”

“你这么说,她不会生气吗?”

“她哭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有一丝歉意,但仅此而已,“她说她后悔了,问我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给过你机会。五年前,在机场,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我沉默了。

“方念念,”他说,“我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但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生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痕。”

“那你和我呢?我们之前也是假的——”

“我们不一样。”他说,语气笃定。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是镜子。我们是两块冰,放在一起,慢慢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滩水,分不清哪块是你的,哪块是我的。”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这个男人,说起情话来,真的让人招架不住。

【】

回到霍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姨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一起回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太太回来了,先生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了霍庭琛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换了鞋,好像“特意让厨房做糖醋排骨”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阿姨,”我说,“以后不用叫我太太了。”

阿姨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叫我念念就行。”

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霍庭琛,霍庭琛微微点了点头,阿姨才松了口气,笑着说:“好的,念念。”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之前我的房间在二楼东边,霍庭琛的房间在西边,中间隔了一条走廊和一间书房。两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但现在,我的行李箱里装着所有的衣服和用品,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怎么了?”霍庭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我的房间是哪个?”

他没说话,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径直走向了西边——他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他的房间变了。

原本冷色调的装修被换掉了,深灰色的床单变成了浅米色,窗帘从墨蓝色换成了暖白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旁边还有一束白色的雏菊。

书桌上放着那个日历——我买了两年、画了七百三十个叉的那个日历。它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爱心。

不是画的叉,是画的爱心。

“你画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

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忍不住笑了。霍庭琛的字写得很好,钢笔字锋利漂亮,但那个爱心画得像个土豆,圆不圆扁不扁的,一看就不擅长画画。

“你画得好丑。”我说。

“我知道。”他说,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以后每天帮我画一个。”我说。

“画什么?”

“爱心。不画叉了,画爱心。”

他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就在我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好。每天一个,画一辈子。”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比我高很多,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我一直觉得太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像两杯刚泡好的热可可,冒着热气,甜得发腻。

“霍庭琛,”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数日子的那些天里——”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小得像在做贼。

“有好多天,是因为舍不得才画的叉。”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胸腔里敲鼓。

“方念念,”他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两年。”

“那你现在听到了,什么感觉?”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闷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竟然有点红。

霍庭琛的眼眶红了。

那个冰山总裁,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那个被我吐槽了两年的冷脸老公——

眼眶红了。

“我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谢谢你没有真的走。”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我不会走了,”我说,“除非你不要我。”

“不会。”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永远都不会。”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

我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就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有人亲我。”

我瞪大了眼睛:“你之前没谈过恋爱吗?林薇薇呢?”

“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他别过脸去,不让我看他的表情,“最多就是牵牵手。”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二十七岁,身家百亿,长相出众,却在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面前,因为一个吻而红了耳根。

“霍庭琛,”我笑着说,“你好纯情啊。”

“闭嘴。”

“不闭。”我踮起脚尖,又亲了一下。

这次亲的是他的脸颊。

他的耳根更红了。

“方念念,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你怎么不客气?”

他低下头,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住了我的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真的吻。

带着两年压抑的、克制的、不敢说出口的感情,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出来。

我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感觉整个人都在发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不稳。

“方念念,”他说,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合同到期了。”

“我知道。”

“我的心,才刚刚开始为你跳动。”

“我知道。”

“以后每一天,都会为你跳。”

“我知道。”

“你能不能别说‘我知道’了?”

“那我应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的光温柔得能融化整个冬天。

“说‘我也是’。”

我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甜的。

“我也是。”我说。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平淡,但每一件都很甜。

我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名字叫“念念工作室”,logo是我自己设计的,用了日历的图案——七百三十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叉,但最后一个格子里,是一个爱心。

霍庭琛每周三还是会回来跟我吃早饭,但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了。他会光明正大地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吃三明治喝牛奶,然后说一句“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我会回一句“你才像仓鼠”。

然后他会笑,我会跟着笑。

阿姨说,自从我留下来之后,这座房子终于像个家了。

林薇薇后来离开了国内,去了欧洲。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祝你们幸福。”

我回了一句:“也祝你幸福。”

苏棠说我这句回得太圣母了,应该回“谢谢,会的”。

我说,没必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她选了她的,我选了我的。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时机不对。

至于霍庭琛说的那个“一辈子的合同”,我们一直没有签。

因为他说,合同是给有期限的东西准备的。而我们之间,没有期限。

没有期限的东西,不需要合同。

只需要两颗心,愿意为彼此跳动。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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