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枫读古龙②：《绝代双骄》——古龙笔下第一次，让坏人比好人更有趣

林晚枫

写完《武林外史》，有读者留言说想看《绝代双骄》。

这部小说，在很多古龙迷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它是古龙作品中篇幅最长、出场人物最多、情节最复杂的一部。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古龙真正成熟的开始——从此以后，那个写《楚留香》《多情剑客无情剑》的古龙，正式登场了。

但《绝代双骄》最让我着迷的，不是它的篇幅，不是它的复杂度，而是它塑造了一群“让人恨不起来”的坏人。

在传统的武侠世界里，正邪分明：好人是好人，坏人是坏人。

但古龙偏要打破这个规则。

他让一群恶贯满盈的坏人，把小鱼儿养大；他让一个本该复仇的少年，活得比谁都快乐；他让读者在读完之后，记住的不是那些大侠，而是一群“坏人”——哈哈儿、屠娇娇、李大嘴、阴九幽、杜杀……

这是古龙的高明之处，也是《绝代双骄》的独特魅力。

一部百万字的长篇，为何没有烂尾？

熟悉古龙的读者都知道，他的长篇常常“虎头蛇尾”——开头惊艳，中间精彩，结尾仓促。

但《绝代双骄》是个例外。

这部创作于年至年间的小说，是古龙唯一一部超过百万字的作品。

全书五卷，出场人物多达百人，但结构却出奇地完整。

有评论家甚至认为：“单以结构而言，《绝代双骄》是古龙小说世界中最杰出的一部。”

为什么能做到？

一个重要原因是，古龙在设定上下了功夫。

他一开始就把武功最高者设定为燕南天和移花宫宫主，贯穿始终。不像他早期的某些作品，前期牛逼哄哄的人物到了后期“连提鞋都不配”。

另一个原因，是古龙在写这部小说时，开始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文笔变得洒脱老练，一句话一段的经典句式开始出现。

这种风格在他后来的《楚留香》《多情剑客无情剑》中达到巅峰。

但在我看来，《绝代双骄》最成功的地方，是它的人物塑造。正如有读者所说：“你可以忘了他的故事，却忘不了一个个令人刻骨铭心、难以释怀的形象。”

双骄：一个身体里住着的两个灵魂

江小鱼与花无缺，是一对双胞胎，又是一对矛盾体。

他们本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江枫与移花宫使女花月奴的儿子。父母被邀月宫主追杀身亡后，一个被移花宫抚养长大，成了没有感情的“无缺公子”；另一个在恶人谷长大，成了满肚子坏水的“小魔星”。

邀月宫主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这对亲兄弟日后自相残杀，以报复他们的父母。

这个设定本身，就充满了戏剧张力。

小鱼儿：古龙笔下最“活”的男主角

如果让我选古龙笔下最生动的人物，我会选小鱼儿。

他不是沈浪那样完美的“神”，也不是李寻欢那样悲情的“圣”。他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耍赖会撒娇，会在绝境中想办法，会在得意时忘形。

他在恶人谷长大，从“十大恶人”身上学到了一身本事：杜杀的狠辣、李大嘴的残忍、屠娇娇的诡计、哈哈儿的笑里藏刀、阴九幽的阴险。但他又天生善良，良心未泯。这种矛盾，构成了他性格的全部张力。

古龙没有把小鱼儿塑造成“高大全”的英雄，而是放开笔写他的弱点与缺陷：写他的失策与窘迫，写他误入圈套，写他绝处逢生。正因为这些不完美，他才如此真实。

有读者说得好：“小鱼儿这个人物写得太妙了，聪明绝顶又让人喜欢，却也不觉得过分，实在是天才的创造。”

最精彩的，是小鱼儿与江玉郎被困秘道中的斗智斗勇。江玉郎狡诈狠毒，无时无刻不想置小鱼儿于死地；小鱼儿计高一筹，偏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手段。这种“猫捉老鼠”式的心理战，读来妙趣横生。

有评论者甚至认为：“这些简洁而智慧的描写，就是与莎士比亚戏剧中精彩片段相提并论也毫不逊色。”

花无缺：完美之下的脆弱

相比之下，花无缺的形象要“弱”一点。但“弱”不代表不重要。

花无缺从小被移花宫抚养长大，被训练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他武功高强，优雅礼貌，冷静沉着，是所有少女眼中的完美男神。但他的内心，却是一片荒芜。

他表面上目空一切，却又唯唯诺诺，没有主见。他活得并不快活，并不幸福，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在物质上他是富有的，精神上却十分空虚和贫乏。

决战之前，铁心兰和苏樱请求他不要伤害小鱼儿，他却痛苦地自嘲：“每个人都来求我莫要杀小鱼儿，为什么没有人去求小鱼儿莫要杀我呢？难道我就该死？”这一刻，我们终于看到了完美无缺的外表之下，那个脆弱、孤独的灵魂。

双骄的对照

江小鱼与花无缺，是一个人的两面。

论外貌、武艺、气派，小鱼儿其实都在花无缺之下。但读者和苏樱一样，都喜欢小鱼儿。为什么？因为他活得真实。

花无缺从小生活优越，却不知快乐为何物；小鱼儿历经磨难，没有锦衣，没有财宝，但他精神上却有压倒一切人的气势。他有美好的憧憬，有许多朋友，他的生活是光彩夺目的。

正如评论者所言：“江鱼儿历经磨难，没有锦衣，没有财宝，但他精神上却有压倒一切人的气势，正因为他有美好的憧憬，他有许多朋友，他的生活是光彩夺目的，他是精神上的富翁，生活中的强者。”

这对双胞胎的经历，告诉人们一些值得回味的人生哲理：物质上的富足不等于精神上的幸福，磨难中的成长往往比顺境中的安逸更能造就一个人。

十大恶人：坏人中的“好人”

如果说双骄是《绝代双骄》的骨架，那“十大恶人”就是这部小说的血肉。

传统武侠小说里，坏人就是坏人，面目可憎，行为可恨。但古龙笔下的“十大恶人”，却让读者恨不起来。

他们是坏人，但坏得坦荡

“十大恶人”是全书从头至尾的重要角色。他们是十足的恶棍：杀人越货，毫无怜悯。但他们又用仅存的良知善待了小鱼儿，实实在在将他养大，将所有技艺传授给他，忍受着他的调皮捣蛋。

有读者说得好：“十大恶人，他们的身上既展示了人性为恶的极致，也展现了些许善良和光辉，他们虽然坏，却相互斗嘴，妙语横生，坏的坦荡，坏的透彻，坏的可爱，比起金庸笔下的四大恶人，更显得精彩和个性。”

他们各有各的“可爱”

半男半女屠娇娇、笑里藏刀哈哈儿、半人半鬼阴九幽、血手杜杀、不吃人头李大嘴——这五个人既是残害燕南天的凶手，也是抚养小鱼儿的恩人。

杜杀教小鱼儿杀人的狠辣，屠娇娇教他易容术和诡计，哈哈儿教他笑里藏刀。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小家伙——尽管这种爱，掺杂着各种复杂的动机。

迷死人不偿命萧咪咪，是真正的“女妖精”，玩弄一票小鲜肉，杀人的时候都是徐娘半老的风韵犹存。恶赌鬼轩辕三光，赌的就是天光、人光、钱光，虽然豪横不近人情，却诚信、豪爽，不失为一条好汉。

他们的结局：悲剧的必然

但“十大恶人”终究还是无法摆脱恶的宿命。他们利益熏心、相互猜忌、狠绝毒辣，终于还是自相残杀，无法善终。

损人不利己白开心，是十大恶人里真正的坏人，整本书里没见他做过一件好事，说过一句好话。他挑拨离间，巧舌如簧，最终成为十大恶人自相残杀的祸首。欧阳丁、欧阳当两兄弟，一个拼命占便宜，一个宁死不吃亏，最终为贪婪赔上了性命。

古龙用他们的结局告诉读者：恶人终究是恶人，哪怕他们对小鱼儿有过片刻的温情，也改变不了他们作恶的本质。但正是这种复杂性，让他们比那些脸谱化的正派人物更加真实、更加立体。

燕南天：真正的“大侠”

在“十大恶人”的衬托下，燕南天的形象格外耀眼。

这个懒洋洋的、衣衫褴褛的大汉，带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气势豪迈，无所畏惧，嫉恶如仇。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他的长剑轻轻一挑，他也有闲情逸致调戏一下狗眼看人低的镖头。

但他最打动我的，是两个细节。

第一个，是他帮助一只燕子摆脱老鹰的追击。一个武功盖世的大侠，却愿意为一只小小的燕子出手——这份恻隐之心，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战绩都更能说明他的为人。

第二个，是他窘迫地请求一个喂奶的母亲，用她的乳汁哺育刚出生的小鱼儿。铁汉柔情，最让人动容。

燕南天身陷恶人谷的阴谋诡计中，成为了毫无知觉的植物人“药罐子叔叔”，却无意间练成了天下无敌的嫁衣神功。这段经历，既是他的劫难，也是他的机缘。

在江枫与月奴的故事里，燕南天是那个至死不渝的兄弟；在小鱼儿的故事里，燕南天是那个沉默守护的父辈。他代表了古龙心中“侠”的理想形象：豪迈而不失柔情，强大而不失善良。

江氏父子：古龙笔下最成功的反派

如果说“十大恶人”是“可爱的坏人”，那江别鹤和江玉郎父子，就是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恶人。

江别鹤：伪君子的极致

江别鹤，原名江琴，本是江枫的书童。他出卖主人，换来三千两银子，害得江枫夫妇惨死。此后他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为江南大侠，以“仁义”之名行走江湖。

他是古龙笔下最虚伪最混蛋却又最坚韧的反派。表面上是武林正道的中流砥柱，实际上却是阴险狠毒、无恶不作的伪君子。

小鱼儿揭穿江别鹤真面目的那段情节，堪称全书第二精彩处。小鱼儿利用江别鹤“假仁假义”的特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读来心惊胆颤，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玉郎：青出于蓝的狠毒

江玉郎，比他父亲更狠，更毒，更无耻。

他与小鱼儿从萧咪咪的地下宫殿中逃出的那段经历，写得极其精彩。表面上看，他是小鱼儿的“难友”，实际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置小鱼儿于死地。他的心机深沉、巧舌如簧、急中生智，堪称小鱼儿的“一生之敌”。

但江玉郎也有他的“可爱”之处——他的坏，坏得坦荡，坏得彻底，坏得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专业精神”。

红颜：铁心兰与苏樱

《绝代双骄》的感情线，颇为复杂。

铁心兰：被争议的女主角

铁心兰是整本小说争议最大的角色。很多人批评她三心二意、水性杨花。但我不这么看。

铁心兰在第二集中有一个“名场面”：为了救小鱼儿，她赤裸身体缠住花无缺，让小鱼儿有机会逃走。这一幕震撼了两位男主，也吓傻了读者。之后，她跟随花无缺，被呵护备至。

有人认为她对感情摇摆不定。但细究起来，小鱼儿根本不爱铁心兰——他对她的感情，只是一种人性中的独占欲在作祟。他哪怕只要多用花无缺一半的心思，也许就不是这光景了。但凭良心讲，鱼铁配注定是悲剧。

有读者为她辩护：“铁心兰，在爱中矛盾，在选择中迷茫，许多人不喜欢，我却觉得她太真实了。”

苏樱：后来居上的奇女子

苏樱是古龙的“神来一笔”。

她在故事进行到三分之二时才登场，却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女性角色之一，其风头差点盖过主人公小鱼儿。

苏樱聪明、通透、不按常理出牌。她对小鱼儿的“攻心”战术，堪称经典教案。里面有一堆让人五体投地的台词——情场高手古龙，绝非凡人。

有人说苏樱“太完美了，有些不自然”。但正是这种“不自然”，让她在众多武侠女主角中脱颖而出。她不是等待拯救的弱女子，而是能够与男主角平等对话的聪明人。

结局：悲剧为何成了喜剧？

《绝代双骄》的结局，是皆大欢喜的。

邀月宫主的恶毒计划最终没有成功——小鱼儿和花无缺没有自相残杀，而是相认团圆。不乐的只有一个：邀月宫主本人。

制造悲剧的人，最终自己成为悲剧的主角。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

悲剧成了喜剧，因为“这世界毕竟还是可爱的”。这也是一个真理——正能克邪，善必胜恶。

有评论者感慨：“你能说古龙的武侠小说是单纯的消遣作品吗？深刻的哲理正是通过形象与细节的倾向性来表现的，这是优秀文学作品的基本特征。”

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绝代双骄》？

写到这里，我想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绝代双骄》？

第一个原因，是它的人物塑造。古龙笔下的人物，不是脸谱，不是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好有坏的“人”。小鱼儿的狡黠与善良，花无缺的完美与脆弱，十大恶人的可恶与可爱，江氏父子的阴险与执着——这些人物超越了时代的限制，至今仍能打动我们。

第二个原因，是它对“善恶”的思考。《绝代双骄》告诉我们，善恶不是天生的，而是环境塑造的。小鱼儿在恶人谷长大却没有变坏，是因为他心中有万春流种下的善良种子；花无缺在移花宫长大却保留着人性的温度，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爱的渴望。古龙不相信绝对的善恶，他相信的是人的选择。

第三个原因，是它对“命运”的反抗。小鱼儿和花无缺从一出生就被注定了悲剧的命运——他们要自相残杀。但他们最终反抗了这种命运，选择了相认、选择了和解、选择了爱。这个故事告诉所有读者：命运可以安排你的起点，但无法决定你的终点。

晚枫说：

写《绝代双骄》这篇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小鱼儿如此招人喜欢？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他活得真实。

他有缺点，会犯错，会耍赖，会在绝境中想办法，会在得意时忘形。他不是完美的英雄，却是一个完整的“人”。

相比之下，那些完美无缺的大侠，反而显得遥远而陌生。

古龙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懂得“不完美”的魅力。他让小鱼儿在恶人谷长大，沾染了一身坏毛病，却又保留着内心的善良。这种矛盾，恰恰构成了他性格的全部张力。

《绝代双骄》之后，古龙笔下的男主角开始有了“小鱼儿”的影子——陆小凤、郭大路、杨凡……他们都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几分调皮捣蛋，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这是古龙对武侠小说的重大贡献——他把“人”写活了。

下一期，我们聊《多情剑客无情剑》。那是古龙真正的巅峰之作，也是“小李飞刀”诞生的地方。

江湖路远，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系“晚枫读古龙”系列第二篇，文中观点为个人阅读心得，欢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