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墨书白txt(长公主墨书白txt夸克)
第章 告状
听到这话,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事儿不该出的。
不过几个书生的事儿, 竟然能直接闹到大殿上来, 怎么看都不体面。如果是寻常时候,且不说这几个书生能不能聚在一起, 就算千里迢迢来了华京,聚在一起, 到了宫门口,不等他们跪下就遣散了, 更别提一路被人通报到宫里来。
此事是有人刻意为之, 众人心里都明白,能把这种消息传到这里来的, 必然不是寻常之辈, 朝臣不由得都揣摩起来,这是哪位布局,做这样的事。
朝臣对下面的弯弯道道知道得清楚, 李明却不一定不知道。一个人被人从上到下哄了几十年,越是这样的小细节,越是很难明白。
大家见李明皱起眉头,他似乎只当是发生了大案,立刻道:“怎么回事, 且去问清楚!”
“问清楚了,”传话的人喘着粗气,“那些书生说,他们本是各地考过了州试的乡贡, 按理要来华京参加春闱,最后却被人抢走了名额,故而来华京,想将此事呈于天子。他们现在都跪在外面,想求陛下让人去见他们,给一个说法。陛下,现在宫门口都被老百姓围了个严实,都等着陛下的决定呢。”
听得这话,李明沉默下来。
这些书生也聪明,进了大殿,那就是朝堂中的事,如何处理就看朝堂的意思。他们跪在门外要一个说法,那就是所有百姓看着给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进了大殿,最后未必有人接他们的案子,可能就是随便指派一个人来草草了事。而他们如今要求一个人出来,那日后有任何问题,就可以盯紧这个负责人。
也不知是谁给他们出的法子,倒也是个办法。
“他们有多少人?”
李明缓了片刻,敲着桌子,似乎是在思索,传话的人气息均匀下来,恭敬道:“禀陛下,近上百人。”
上百人,来自全国各地,这案子牵扯的,就不是几个小家族的事了。
政令最难,不在于华京,而在于这些地方的小宗族。李蓉可以在华京顺利处理下来高官大族的案子,却也没把握能处理好这么多人的地方小案。
李明沉默着不说话,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将目光看向了李川。
李川等了许久,他察觉到李明抬头看他时,缓慢抬起头来。
从名义上说,这样的案子,没有比太子李川更适合的人选。可是李川若是接了这个案子,他要么失去民心,要么失去世家之心。
这么多人能够顶替名额,必然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地方到华京朝堂,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而且得罪了,还不一定能把案子做好。
案子做不好,李明便有了惩治他的理由。
这个案子可谓一把再好不过的利刃,捅到李川身上。
李蓉不由得看向一旁一直低头站着,似乎一切事不关己的苏容卿。
直到此刻她终于确定,苏容卿所有的目标,当真是李川。
这样一来,那苏容卿最初要投靠李川的理由,也就显得十分有意思起来。
如果苏容卿从他们见面之初,就已经是重生的,那他必然知道,未来李川会被李明一步一步逼到绝境,直到最后被废。
其实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最后关头,阻止裴文宣游说世家,那么李川也就死定了。
他在明知这样的情况下,以扳倒李川为目的投靠李川,那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要潜伏在李川身边,在最后时刻给李川最后一击。
如果她和裴文宣没有重生回来,苏容卿的打算,也的确不错。
只是她和裴文宣回来了,所以她建立督查司时,苏容卿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因为她打乱了苏容卿的计划,她有了实际权力,而苏容卿又知道她绝对不会背叛李川,那么他静待李川灭亡的方案也就必须改变。
所以他拼命阻止督查司的建立,裴文宣的崛起,因为他清楚知道,裴文宣和李蓉的权力,最终都会转化到李川身上。
李蓉目光停在苏容卿身上,静静思索着苏容卿所作所为。
而李明在和李川视线上短暂僵持之后,李明缓慢出声:“川儿,这件事涉及到各地州县,又为大夏选拔人才国本之事,你是太子,不如由你来负责吧?”
李川听到这话,没有出声,他迟疑这片刻,上官旭出列来,恭敬道:“陛下,此事涉及科举,当由管理科举的长官来处置,又或是刑部、大理寺等掌管律法之官署来依律行事。太子为国储,本事务繁忙,此等案件复杂之民案,怕是有心无力,还望陛下三思。”
上官旭说着,转头看向吏部尚书王厚文:“王尚书,听闻此次你欲自请为科举主考官,不如由刑部协你办案吧?”
王厚文听到这话,赶紧上前来,急道:“陛下,老臣年迈体弱,前些时日的确自请为科举主试考官,但近来便觉身体不支,如今主考光尚未定下,还望陛下另择优选。”
王厚文一句话喘了三次,陪着他胖乎乎的身子和白色飞舞着的胡须,听得李蓉都感觉胸闷气短。
李蓉猜想着,李明大概也不希望王厚文承接这个案子。
查几个顶替名额的人,在李明心中,算不上顶重要的事,这国家大事太多,今日天灾,明日战乱,相比之下,数百个人的前程,也就算不上什么。
可若能让李川太子之位不稳,就太重要了。
他需要让李氏摆脱上官氏的桎梏,李川从出生那一刻开始,无论再优秀,都不再适合这个位置。
于是就看李明点了点头,缓慢道:“王大人年纪也大,科举主考官的位置,朕心中的确另有想法。”
李明说着,抬眼看向群臣:“不知各位大人,谁愿意出去,接下这些学子的诉状呢?”
李明问着这话,大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今这种场面,谁都不会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没有回答,案子最后还是要被李明强行塞到太子手里。
李蓉用小扇轻轻敲打着扇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容卿,就见苏容卿回过头来,静如死水的眼在她脸上微微一顿,又看向了裴文宣。
他已经出招了,就看裴文宣如何应对。
如果李川接下这个案子,无论李川怎么办,都是输。
要么失了世家之心,要么失了百姓之心。
李蓉也不由自主看向裴文宣,她不免也想,裴文宣会如何应对?
他早知了苏容卿的举动,不该没有半点设防。
裴文宣察觉了两人的目光,他悠悠抬眼,含着笑的眼对上苏容卿审视的眸,片刻后,他忽地出列,跪伏在地上,扬声道:“陛下,臣愿接下此案!”
李蓉瞬间捏紧了扇子,心跳都快了起来。高座上的李明皱起眉头,盯紧了地上跪着的裴文宣。
李明本就想收拾李川,裴文宣竟然出来替李川挡事儿?
裴文宣这狗东西,怕不是疯了!
不止李蓉这么想,朝上所有人也是这么想。
李明按耐住性子,劝着裴文宣:“裴大人,你不过刚刚担任吏部侍郎,这样的案子,你怕是资历不够。”
“陛下,”裴文宣跪在地上,“臣虽资历不够,但胜在有心。如今朝堂之上,既无大臣愿意承办此案,不如交由微臣。微臣非世家出身,乃科举入仕,科举之于微臣,意义非凡。如今学生名额被顶之怨痛,微臣感同身受,故而请求陛下,将科举一事全权交由微臣,微臣必定还众多学子一个公道。还望陛下应允。”
“你还太年轻,”李明听他说这些,有些不耐烦,“资历也浅,就算有心,怕也做不好事儿。”
“陛下说得是。”
苏容卿终于开口,他恭敬建议:“不如让裴大人辅佐太子查案,替太子分担一些,”苏容卿回头看向裴文宣,似在商议,“裴大人以为如何?”
“陛下,”裴文宣听了李明的话,没有半点退让,“太子事务繁忙,最终做事儿怕也是落到下面人身上,陛下若将事交给微臣,微臣必将尽心尽力。”
“裴大人说得有理。”
李川这边的人见有人主动把锅背下来,赶忙道:“陛下,其实这件事也不是大事,科举毕竟只是一场考试,比起各地灾祸、边疆战乱,也算不得什么。裴大人乃四品侍郎,处理这个案子已算绰绰有余,陛下不如就将此事交给裴大人,由他全权处理。”
“此言差矣,”苏容卿的人立刻站了出来,“科举乃官员筛选之制,为国本,如今有人舞弊作乱,涉及全国各地,若太子不出面,何以平民心?”
“此话不妥……”
李明的人、苏容卿的人、太子的人,几方会战,朝堂一时吵吵嚷嚷起来。
李蓉转眼看了跪在地上的裴文宣一眼,裴文宣抬头朝她笑了笑,李蓉见到这个神情,便知他是心里有数。
苏容卿皱起眉头,站在远处低头思索。
双方争执不下,正在推攮之间,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柔妃拉着肃王,从门口跨门而入,柔妃面上带笑,“这个案子,不如就交给诚儿吧。”
听得这话,全场骤静,所有人都诧异看向柔妃,只有李蓉始终保持着微笑。
柔妃拉着肃王景来,朝着李蓉笑着点了点头。
李蓉行了一礼,柔妃便带着肃王跪了下来。
“陛下,臣妾听闻平乐殿下举荐诚儿为督查司司主,诚儿虽然年幼,亦愿为陛下分忧。如今科举一事,既然朝臣没个定数,不如就交给诚儿,由臣妾领着诚儿彻查去见那些书生,看看他们所求为何。”
李明听着柔妃的话,一时顿住。
上官旭见柔妃愿意背起这口铁锅,赶紧给下面人使了一个眼色,一个臣子立刻出列,高呼出声:“柔妃娘娘高义!肃王殿下贵为亲王,若接手督查司,此案由肃王殿下接手,再合适不过。”
这人一呼,其他臣子立刻随着都出来,事情虽然还没定下,却纷纷夸赞起柔妃和肃王来。
柔妃笑着看了李蓉一眼,李蓉见得她得意得目光,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李明迟疑了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既然诚儿想要接这个案子,那就由诚儿去吧。不过,裴文宣,”李明抬眼看向裴文宣,“你既然想办这个案子,那就命你为科举主考官,与刑部苏侍郎一起,协助肃王和柔妃娘娘承办此案。”
“微臣领旨。”
裴文宣恭敬叩首,柔妃拉着肃王起身:“那臣妾这就带着诚儿去宫门口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陛下,”李蓉笑起来,“儿臣也想去凑个热闹。”
“去吧。”李明挥手,“想去就去,也给肃王殿下做个见证。”
柔妃领着李诚行礼,随后便转身出去,李蓉跟着上前,陆陆续续便有大臣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李蓉和柔妃并肩走在宫城之中,李蓉缓慢道:“柔妃娘娘近来运气不错,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
柔妃听到李蓉的话,便知她是猜出了崔玉郎的存在,但李蓉这么问,便不知道她身后人是谁。
柔妃笑了笑,只道:“殿下在说些什么,我有些听不懂呢。”
李蓉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没再多话,柔妃矜雅点了点头:“我还要领着诚儿去办事,殿下慢慢过去吧,也与您没有多大关系。”
“你……”李蓉似乎是想骂人,柔妃笑出声来,领着李诚快步往前。
等柔妃走远了些,裴文宣缓慢步到李蓉身边,与她似乎是偶然并行。
“好好的,招惹她做什么?”
裴文宣嘴唇嗡动,低声询问,李蓉笑了笑:“她还不够狂,我给她多点心理安慰。我倒要问问,你这是做什么?”
李蓉冷着脸:“要是柔妃不来,你是什么意思?要在陛下面前,坐实了你是□□?”
“柔妃是你搬过来的?”裴文宣双手拢在袖中,挑眉看她。
“知道苏容卿要算计,”李蓉声音平淡,“我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早让崔玉郎入了宫,让他说服柔妃,这是个绝好的立功机会,一堆地方小宗族,案子好办的很,又收拢人心,又得陛下喜欢,还能在督查司立威,一箭三雕啊。”
李蓉似笑非笑:“我都动心了。”
“殿下高明。”
裴文宣侧头笑了笑,李蓉却不想听他这夸赞,她和裴文宣即将到达宫门,看着宫门一点点打开。
“裴文宣,我看明白了苏容卿要做什么,可我还是不明白,你要做什么。”
宫门之外,书生跪在地上的场景如画卷一般展开,柔妃拉着李诚站在门口,柔妃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姿态,说了些一定会为他们做主的话后,跪在地上的人顿时感动起来。
“你们有什么冤情,都告知肃王殿下,肃王必会为你们做主。”
柔妃说得十分动情,跪在前方的人激动出声:“娘娘,今日我们在此,所求有三。”
“其一,希望朝廷能彻查我等名额被顶一案,还我们一个公道!”
“这是必然的。”柔妃应下声来,“我与肃王在此,就是为了此事。”
“其二,”那人没有被柔妃打断,继续道,“我等恳求朝廷,今年科举,能加殿试,由陛下亲自监考,以防有人滥用私权,行舞弊之事。”
听到这话,柔妃皱起眉头,她没想到,这些书生竟然有这么多要求。
跟随而来的群臣也有些担忧起来,李蓉静静看着那些书生,听最前方那个人举起手中卷轴,最后掷地有声:“其三,我等恳求朝廷,将科举作为唯一官员选拔之制,废世家推举入官之渠道,以求公正!”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柔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苏容卿冷眼看向裴文宣,李蓉小扇敲在手心。
许久后,她缓慢笑起来,看向静默着看着全场的裴文宣。
“好。”她赞叹出声,“好得很。”
“裴文宣,”风从宫城内涌惯而出,吹得李蓉和裴文宣衣摆猎猎作响,她微笑着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青年,由衷夸赞,“你可真是厉害。”
第章 夜归
这些书生的要求, 不仅吓白了柔妃的脸, 也惊呆了她身后众多朝臣。
以科举作为唯一筛选官员的办法……
亏这些人也想得出来!
简直是异想天开。
朝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书生, 目光一瞬变得凌厉起来。而跪在地上的书生神色不变,只道:“娘娘既然出来, 想必便是做好了为我等寒门弟子请愿之准备。我等寒门弟子,苦读数十载, 承举家之希冀,只求得个功名。我老父为供养草民读书, 病不敢医, 食无米粮,好不容易得了我成为乡贡消息, 大喜, 故而彻夜不眠。却不曾想,我数十年之希望,却尽毁于一夕之间。”
“此事本宫为你查清楚, ”柔妃反应过来,她皱起眉头,“只是如何甄选官员,与此事无关。”
“如何无关呢!”书生掷地有声,“朝廷开科举, 便是想要广纳人才,可敢问娘娘,科举至如今已近十年,可有一位寒门子弟, 通过科举成为五品以上官员?”
书生说着,从袖中取出卷轴,铺在地面:“这些,便是这近十年科举之中非贵族出身的官员,娘娘且看看他们至如今在做些什么。如今朝廷为世家把持,上下积弊,危如累卵……”
“放肆!”
一个官员猛地大喝出声来:“宫门之外岂容你这竖子胡说八道,来人,将他拖下去!”
士兵闻言上前,几个身材高大的学生立刻站起来,大声道:“做什么?你们这是打算杀人灭口,封了我们的嘴吗?敢做还不敢说?柔妃娘娘,这就是你要为我们讨的公道?”
学生这么一问,士兵便不敢再动,他们打量着柔妃,柔妃轻咳了一声:“此事兹事体大,各位还是起身来,我们一件一件事处理。”
“那娘娘打算何事处理?”
为首的书生紧追不放,柔妃迟疑了片刻,就听那学生道:“娘娘不是打算先将我们哄入宫中,安抚之后,再做打算吧?”
柔妃的确是这个意思,但被书生这么直接揭穿,她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沉吟了片刻,终于道:“本宫知道,你不放心我,可是这样大的事,本宫也做不了主。但本宫本就是寒门出身,年幼时,我父亲为了二两银子,就将我卖入宫中,你吃过的苦,我都吃过,甚至于,因我为女子,比你苦得更多。”
柔妃一番话说下来,人群稍有动容,书生沉默下去,柔妃深吸了一口气,亲自去扶他:“你且放心,能给你的公道,本宫粉身碎骨也会给。你们都先站起来,等一会儿,我便同肃王殿下去督查司,你们一起过去,你们的冤屈,我们一个一个处理,绝不会敷衍大家。”
柔妃的身份,就是柔妃最大的利器,她一番话说出来,加上她红了的眼,好似不相信她,便是你的罪过。
那书生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书生就一口应了下来,领头闹事的书生见得这样的场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由柔妃扶起来,然后柔妃安抚了他们一番,便让人带着这些学生浩浩荡荡往督查司过去。
安抚好了学生,柔妃带着肃王和群臣回了朝堂,柔妃让李诚将方才得事重复了一遍,李诚在柔妃引导下,磕磕巴巴把事情说完之后,李明沉默着没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着李明的回应。
这件事最关键的,早已不在那些个学生被顶替的事儿上,而是那些学生说要改选拔官员的事儿上。
这些学生突兀出现在这里,明显是有人授意,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在揣测这是一场朝廷官员内部之间的党争,此刻就不得不怀疑,这些人是李明安排的了。
李明意图打压世家已经十几年,从他重用裴礼之开始,开科举,努力提拔寒门,甚至于后来宠爱柔妃,加封肃王,无一不是在打压他们。
今日这些书生提出来的建议,看似是给他们讨一个公道,可最终这朝堂之上最大的受益者,正是金座上的李明。
大家在心里揣测着李明的意思,而李明只是喝了口茶,什么都没说,便退朝下去。
等退朝之后,裴文宣便迅速看向李蓉,李蓉根本不看他,直接走出大殿去。
裴文宣心里一时急了,转身疾步行去,想跟上李蓉,但还没走出大殿,就被太监拦住,对方低声道:“大人,陛下让您过去。”
裴文宣顿住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道:“我这就过去。”
就这么一来一往间,李蓉已经走远了。
裴文宣看着李蓉背影,片刻之后,他提步出门,就看见苏容卿站在门口。
裴文宣没有理会他的心情,擦身而过得瞬间,苏容卿突然开口:“那个温行之是你的人。”
温行之便是今日告状的人。裴文宣听到苏容卿问话,只笑了笑:“苏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说着,他便提步出去。
裴文宣去见了李明,李蓉刚出宫门,便被李明的人拦了下来。
李明的人同她要督查司的官印,她也没有含糊,径直将准备好的官印扔了出来,缩回马车,冷声道:“走。”
马车出了皇宫,李蓉感觉周边安静下来,她呆呆坐着,缓了好一阵,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靠在位置上,一时有些疲惫。
她之前问裴文宣关于这些书生的事,他就刻意岔开话题,当时她便知道,裴文宣是不想让她参与此事,他应当是在谋划一些她不喜欢的事。
如今虽然有些不明了他具体想法,但他大致的想法,她算是明了了。
他要在这时候,改选官制。
改革选官这件事,是他们上一世争了很多年的。
她喜欢世家推举,因为当官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学问多高,而是能做事。科举制每年都出一大批书生,可那些摇头晃脑的书生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偶尔有一些聪明的,大多也心术不正。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些寒门出身的子弟,从读书那一刻开始,为得就是做官,这也就注定了,做官于他们而言是一笔生意,所以在上任之后,贪污受贿,屡禁不止。
可裴文宣就爱科举,哪怕科举选出来的人常常不适合官场,裴文宣也无所谓。
因为他更在乎公正。
哪怕这种方式不合适,但这是能保证公正最好的方法。
如今裴文宣要在这时候改选官制,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公正。
他有她的理由,可他却不告诉她。
甚至于,他还刻意瞒着她。无论她说过多少次让他多信任她一些,他骨子里始终不信她。
李蓉嘲讽笑开,她闭上眼,想着裴文宣下一步动作。他具体是如何打算……
李蓉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她要去亲口问问他。
李蓉想到这一点,掀起车帘,转头同车帘外的人道:“去新宅,让崔玉郎来新宅找我。”
她在裴文宣府邸边上买的宅子终于定了,她挂在其他人名下,现下也差不多可以入住。
她转去新宅后,在屋中随便找了个摇椅,便躺了下去。
她稍稍睡了一觉,就听外面通报崔玉郎赶了过来。
李蓉见他来得风风火火,抬起头来看他:“如何?”
“殿下,”崔玉郎有些着急,“那些书生竟然想要改选官制度,你可知此事?”
李蓉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怎的不早同微臣知会一声?”崔玉郎调整一下语气,让自己想的尽量耐心一些:“今日柔妃接了案子,回来便训了我,若是弄不好,我在她这里便功亏一篑了。”
“你是同她如何说的?”李蓉见崔玉郎着急,面色不动,端了茶杯,问得漫不经心。
“就是按照之前说的,”崔玉郎见李蓉平和,神色也缓了下来,“我将这些书生告状的事告诉她,让她用这件事给督查司立威,又同她分析了陛下的意思,让她相信陛下希望她接这个案子,才将她哄了过去。”
“后来呢?”
李蓉喝着茶,崔玉郎皱起眉头:“她去朝廷接了案子,便带着肃王去了督查司,临去之前,她低声同我说,说我可害死她了。殿下,”崔玉郎颇为不安,“当如何是好?”
柔妃可以去查科举替考的案子,但是却不敢动官制。这些书生这样得寸进尺,柔妃恼怒崔玉郎这个给她出主意的人也是正常。
李蓉抱着茶杯,她思索着,许久后,她慢慢道:“她尝到甜头就好。”
崔玉郎愣了愣,李蓉只道:“这出戏是陛下安排的,柔妃愿意接下来,陛下会安抚她。”
“柔妃这个人,将陛下看得太重。”李蓉笑起来,“陛下愿意安抚,无妨的。”
崔玉郎听着李蓉的话,稍稍想了想,终于是点了头。
李蓉同他将后续的事又说了一会儿,便让人送着崔玉郎下去。
而后她在宅子里吃了饭,等到了夜里,她便让赵重九去找了裴府的管家。
裴府的管家是裴文宣的心腹,李蓉说了要过来,对方便立刻去墙边搭了梯子,清了人,然后将李蓉迎了进来。
他知道李蓉对于裴文宣而言意味着什么,于是他根本不多问,径直引着李蓉到了卧室。
李蓉有些疲惫,干脆躺在卧室摇椅上闭眼小憩,吩咐管家道:“等人回来了,就直接引到卧室来吧。”
管家恭敬回声,李蓉摆了摆手:“先退下吧,我乏了。”
管家领着人出去,便只立下李蓉一个人没点灯在屋中。
她等着裴文宣,等到了夜里,裴文宣终于从宫里出来。
李明拉着他商谈了很久,今日的事进展得有些超出他和李明预料之外,不得不做出另外调整来。
事情多,裴文宣抽不开身,可他心里还是挂着李蓉。他急急回府,根本没让门房通知管家,便朝着自己卧室直接走去。
门房看他回来得急,赶紧让人去通知管家,只是管家还没来得及见到裴文宣,他已经进了卧室。
他到了门口,还在吩咐童业备好马车,低声道:“我换套衣服,这就去公主府。”
童业点了点头,裴文宣推门进了房间。
卧室里没有点灯,裴文宣也懒得再点,接着月光摸索到屏风后,抓了一套自己常穿的衣服,就开始脱了衣服准备换上离开。
只是他才解开腰带,就听一个清冷得女声在屋里响了起来:“你还打算去哪里?”
裴文宣动作一僵,他迅速寻声抬眼,就看见摇椅上,一个女子仿若书中描绘的美艳妖精,闭眼静躺着,缓声道:“我等你一天了。”
说着话时,童业站在门口,轻声道:“公子,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裴文宣听到这话,立刻回头:“不去了。”
童业茫然:“啊?”
正说话,管家就到了门口,看见站在门口的童业,管家小声道:“公子进去了?”
童业点点头,还不等管家解释,就听里面裴文宣平静道:“都下去吧,我要睡了。”
童业和管家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童业反应过来,回声:“是。”
外面传来下人离开的脚步声,裴文宣手里握着外套,缓了片刻后,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慢放下外衣,找着话题:“你……你怎么来了?”
“我有许多疑惑,想请裴大人解答。”
李蓉声音很轻,落在裴文宣心里,像是刀刃一般划过去。
“还望裴大人,不吝赐教。”
李蓉说着,抬了眼眸,明亮得眼在月色中带了几分锐利。
她看着站在眼前的裴文宣,她和他记忆里那个政客一样,冷漠,沉稳,明明看上去像是兔子一般人畜无害,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獠牙。
她做了十万分的准备,等着裴文宣的应答,而裴文宣在短暂沉默之后,突然有了动作。
他走到了床边去蹲在地上,在床地上掏些什么。
李蓉皱起眉头:“你做什么?”
裴文宣没理会她,就听屋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裴文宣从床底下抽出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古旧的搓衣板。
而后他提着搓衣板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就放在李蓉面前。神色坦然又平静,一撩衣摆,就当着李蓉的面跪了下去。
李蓉有些震惊,随后就看裴文宣一脸平静道:“你罚我吧,别这么同我说话。”
“我做的事儿我认,没错,我想改选官制。”
“我知道苏容卿要拿这个案子为难太子殿下,以太子殿下的脾气,他最终也会接下这个案子。一旦太子接了这个案子,那无论进退,都是输家。所以我就提前找了陛下,将这个案子告知了他,然后同他商议,干脆借着这个案子,改选官制。”
李蓉皱起眉头,裴文宣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今日说话那个书生是我的人,这是我安排好的。我和陛下也商量好了,今日我会主动承接下这个案子,然后在朝堂上说好,这个事情由我全权负责,接着这些书生告状,要求改选官制,陛下会逼太子接案,太子不接,我就会站出来接案子,皆时太子的人便会全力支持我接案,我趁机让朝臣承诺,此案由我全权负责。等拿到朝臣承诺之后,我再出宫接案,然后在陛下支持下,一手推行此事。”
“你胡闹!”
李蓉一巴掌拍到扶手上:“你今日让他们提这些个要求,再给你几百年你都做不到!”
“我知道,”裴文宣立刻回声,“所以我和陛下真正的要求,也不是真的要废了推举制,只是想让这次科举出来的士子,能有个好去处罢了。我先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来,再同他们磨合,等我真正的要求出来,他们也就容易接受许多。”
“这样一来,陛下便不会盯着太子,太子也就不会陷入要不要接案的两难境地。”
“二来,陛下推行科举制,那必然会和世家形成矛盾,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陛下成了世家的敌人,世家对于太子的容忍度就会高上许多。陛下身体最多不过两年,寒门崛起得没有这样快,苏容卿的打算,是要一步一步逼着太子失去世家的支持,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太子在不被世家控制的情况下,继续维系着世家的支持。而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太子和世家营造一个共同敌人。”
“三来,我希望尽量能在陛下在世时,解决世家和皇权之间的矛盾,让太子登基时,能有一个平稳的朝廷。我知道你想要太子殿下能够当一个贤明君主,在史书上留下美名。可刀总要有人来挥,不是太子,就是陛下。”
李蓉听着裴文宣说着这些,她低着头没说话。
裴文宣见她不语,心里有些发闷,可他面色平静,只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你从来不觉得科举能选拔出什么可用之人,所以我也没告诉你,就是怕你拦着。”
“我知道你介意我瞒着你这些,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瞒。你要罚就罚吧,”裴文宣声音顿了顿,迟疑片刻后,他软了语调,“罚完了,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李蓉没说话,她静静注视着他。
她的沉默是他的凌迟,裴文宣不由得有些后悔,同她争什么呢?
可事情做了就做了,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是跪在地上,挺直了背,同她僵持。
许久之后,李蓉疲惫出声:“裴文宣。”
“我不是不高兴你力推科举制,”她抬眼看他,低低出声,“我是担心你。”
第章 为夫(一更)
李蓉的话让裴文宣愣了愣, 李蓉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 缓声道:“起来吧, 你我若为君臣,你可以跪我。你若将我当做妻子, 大可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是不想与我起争执,但我也无需你如此忍让。”
“我不是十几岁不懂事的小姑娘, ”李蓉给自己倒了茶,“我不会因为你跪我改变什么想法, 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在逼我。”
裴文宣听到这话, 他一时有些无措,犹豫许久后, 李蓉抬眼看他:“怎么, 还要我扶你吗?”
裴文宣得了这话,终于站了起来,李蓉拍了拍她身侧, 轻声道:“坐吧。”
裴文宣应了她的话,坐到李蓉身边,李蓉躺在摇椅上,慢慢悠悠摇着摇椅:“你觉得我不会同意你做这件事,你可知我不同意在何处?”
“此次, 陛下最终之意,在于定额。”
“定额?”
李蓉抬眼,裴文宣倒也没有瞒她,实话实说道:“从今年起, 世家推举人数需得定额。又或者是科举制出身的举子,统一要有个去处,在这里磨炼至少一年后,才由吏部分到各部。”
科举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一旦李明不盯着,寒门官员便到不了实权位置。
大夏如今寒门囊括了两种人,如裴家、秦家这种低等世家,以及连氏族谱都没入的普通家族。
大夏中所谓的世族,是以是否名列“氏族谱”为标准。
氏族谱几百年修订一次,记录各地最受认可的世家大族。氏族谱又将这些世家大族划分为一、二、三等,不同等级之间的贵族互相通婚,若有越级,便是巨大的荣耀。
所有家族都以与一等世家通婚为耀。而一等世家的子女,哪怕终生不婚,也不会与低等贵族通婚。
这种几百年民间的姻亲方式,构建了世家在朝堂上的绝对话语权。当年李氏为了平衡原来的贵族,于是与幽州范阳上官氏姻亲,将这个八大姓末尾的地方大姓带入华京,作为制衡南方大姓的方式。
可三代之后,上官氏盘踞朝廷,与其他世家千丝万缕,反制皇权,李明便意识到,这种以世家平衡世家的弊端,于是便从前朝的经验中,重开了科举制,想通过这种不拘于家族选拔人才的方式平衡朝堂。
李明强行开科举,但世家也有自己的法子,且不说这些普通的寒门子弟能不能考过科举,就算考过了科举,每年几百位举子的官位安排也是吏部一手操办,全放到又苦又累又没前途的位置上去就是了。
参与考试难,考过难,考过之后做官难,分配之后升迁难。
裴文宣当年如果不是背靠裴礼之,他哪里能当状元?
崔玉郎如果不是当年以诗文得了贵人赏识,他的试卷,怕都到不了李明手中。
今年科举交给裴文宣,又要将殿试作为常规,这就是为了解决考试难的问题。
而限制世家推举名额,又或者是要统一规定科举举子入世第一年的去处,就是为了解决做官难的问题。
李蓉听着裴文宣的话,想了片刻,便明白了这些举子考试之后要去的地方:“所以,这些科举出身的举子第一年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内阁?”
奏事厅被烧了,李明便立刻临时组建一个名为内阁的奏事厅。
当时他们只是想,李明是为了让折子不受世家所控制到达他手中,可如今李明提出这个要求来,李蓉才明白过来:“父皇是不是早已筹谋?”
“殿下,陛下让您建督查司之前,督查司的地、兵、钱,他都准备了多年,您不建督查司,他早晚会让柔妃建。您给了他建立督查司的契机。以陛下之性子,如今他要做改制,也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奏事厅走水,是他建内阁的契机。而内阁建立,就是为了给今日科举改制铺路。”
李蓉听着,没有说话。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她不了解李明,就像当年,她也不了解李川。
只是皇家之中,谁都带着面具,李明和李川,也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你是觉得,我不会同意改制。”
李蓉想了一会儿,缓缓出声,裴文宣没有应答,李蓉笑了笑:“我的确也不同意。”
“但这件事发生,不会以殿下的意志为转移。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裴文宣抬眼看他,“这是皇帝的意志,哪怕今日陛下死了,换任何一个稍有野心的君主上去,都会将陛下今日之局捡起来。”
就像上一世的李川。
当他坐上李明的皇位俯瞰这个江山时,便会发现,他不过是下一个李明。
李蓉坐着没有说话,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一架一路奔跑往前的马车上,她停不下来,只能看着这架马车坠到悬崖去,撞得鲜血淋漓。
裴文宣看着李蓉发着呆,他一时有些难受。
放在上一世,他大约早已同她吵起来了。
他恨她心里那份固执,恨她对寒门的偏见,最可恨的就是,他偏偏喜欢她,而他喜欢这个人,骨子里却看不起他。
只是如今他不愿意吵,他们走到如今不容易,他不想为这点事儿再同她争执。
于是他只能是在短暂沉默后,有些艰涩解释道:“蓉蓉,我知道你心里觉得,科举制选不出什么好的人才。但是你要想,其实上一世,我身边许多人都是寒族出身,他们也很好的对不对?世家大族的确有他们的风骨,他们所受的教导,也的确不是靠看几本书能学到的,所以推举制也还在。”
“血统虽然重要,但是……大家都是人。”裴文宣勉强笑起来,“你看我,寒门出身,不也……挺好的吗?”
李蓉听着裴文宣说这些,她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明亮,月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里,像溪水一般静谧流淌。
她半倚着身子,缓缓起身,便将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裴文宣愣了愣,就听李蓉轻声安慰他:“别难过。”
浅尝即止的一个吻,似乎就仅仅只是为了安慰,她又抽回身,斜倚在躺椅上,温和道:“文宣,我没有这么看重这些,若真看得这么重,当年也不会喜欢你。”
裴文宣看着李蓉平躺在摇椅上,摇椅一下一下来回摇动,她看着虚空里散落的月光,缓慢着道:“所有人都告诉我血统和姓氏之重要,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见你的时候,最初竟也没想过你是寒门还是世家,就是想着,这个人可真好看。”
“殿下……”裴文宣沙哑出声,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以前我总同你吵,你每次都觉得我是因为在意门第,有偏见,其实真正在意门第的,是你啊。”
“我以前不同意你改制,的确是我觉得科举制过于刻板,而你也看到,前世哪怕是科举制,也是世家子弟中举更多。只是后来我年纪大了,慢慢就改了想法。世家看似更为优秀,是因为他们得到的资源更多,并非生来谁就更好更坏。所以后面你在各地推学堂时,我也鼎力支持。我如今不同意你改制,是因为太急。”
“文宣,”李蓉抬眼,“父皇没有几年了,可你还年轻。今日要是柔妃不来,你怎么办?”
裴文宣一时说不出话,李蓉肯定回答:“你本就是打算自己接案对不对?”
“你同我和离了,出了什么事,也牵连不到我。所以你就算了两个方案,如果柔妃把案子接了最好。如果柔妃没有,那你就把这个案子接了,倒时父皇会鼎力支持你,如果成了,自然皆大欢喜,没成呢?”
“上一世你和川儿改制有多难,你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愿意你动世家?因为每一场变革之后,都是动荡。你我的动荡是执棋人的生死,你们想过这些动荡落在百姓身上是什么?”
“川儿改制那些年,各地动乱四起,朝堂的仗打了又打,你我花了二十多年去修生养息,可动荡之时,那些百姓怎么活的,你不清楚吗?”
“殿下,如今不会如此,”裴文宣皱起眉头,“当年太子殿下太急,所以我把事情放到今日来做,便是缓慢推进。”
“你若把世家逼急了,他们反了呢?”
李蓉盯着裴文宣,裴文宣沉默着,许久之后,他缓慢出声:“殿下,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次改变,是没有代价的。可如果不变,百姓的日子,难道就更好了吗?”
“他们反了,百姓苦不堪言。可北方军饷不够,北方的百姓和战死的士兵不苦吗?南方赈灾修河道年年无钱,那些灾民又不苦吗?底层的百姓,生来为奴为民,不能经商,又不能做官,只能世世代代种田为世家所奴役,又不苦吗?”
“你和你爹真像。”李蓉嘲讽笑开,“可惜了,你父亲走得早,不然见了你,他一定十分欣慰。”
裴文宣说不出话,她隐约觉得,这个人目光里有几分水汽,可是又消散下去。
两个人静静对视,李蓉看着面前人,她心里微微发颤:“我不想当你母亲。”
“殿下不会是我母亲。”
裴文宣笑起来:“无论成败,此事都是在为太子铺路,陛下与世家都会被削弱,太子有秦临军权在手,登基之时,殿下……”
话没说完,李蓉一耳光便扇在了裴文宣脸上。
耳光响在屋中,李蓉盯着他:“你是我的谁?”
“是我的谋臣还是死士?”
裴文宣脸被她扇得侧过去,他没敢看她,也就没有动作。
“你的命就这么贱?你这么不惜命,你来当我丈夫做什么!”
“蓉蓉,”裴文宣沙哑出声,“不会有事的。”
“不管有没有事,你冒险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声?”李蓉看着他,站起身来,她低头俯视着面前这个青年,“你心里,是觉得我不在意你的命,还是觉得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裴文宣不说话,李蓉语调缓了下来,“你可听过一个故事。”
裴文宣动了动,仰头看她。李蓉笑起来:“城东有一户人家,夫妻两人青梅竹马,相爱非常,几经磨难,历经生死,才终于在一起。但后来她丈夫喜欢斗鸡,拿了家里大半银钱,偷偷买了一只斗鸡,你猜怎么了?”
裴文宣没说话,他听出李蓉的隐喻,他不敢答话,李蓉轻笑:“那女子就和丈夫和离了。”
恩爱十几年的人,生死没有分开,最终却因为一只斗鸡分开了。
最消磨感情的,从不是大风大浪,而是生命里那些汇聚成河的点点滴滴。
“裴文宣,”李蓉看着他,“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我丈夫,是我未来孩子的父亲,你就算是为了我,你也当同我说一声。如果你做不到……”
李蓉话说不出下去,裴文宣看着她,明明是他仰视着这个人,可那瞬间,他却觉得是她低了头。
他从没想过这个人会为他低头,哪怕到此刻,她的话语里,也小心翼翼克制着,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去伤害他。
他骤然发现她的转变,她的成长,他们明知对方软肋,也曾经毫不留情的戳向对方,可如今她却也学会了克制自己,连那句“分开”都不会说出口来。
裴文宣站起身来,伸手将人抱在了怀里。
李蓉本想抗拒着,可是在他的温度侵袭过来那一刻,她却就觉得眼眶有些酸,她努力让自己别为这点事委屈到哭出来,咬着牙关被他揽入怀中。
“是我不好。”裴文宣低低出声,“以后我不再擅作主张,所有事都同你商议,我们一起商量。”
李蓉不说话,裴文宣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声音温和:“是我没想到,我的殿下这么好,我小人之心,殿下见谅。”
“巧言令色。”
李蓉低骂他。
裴文宣笑了笑,他替她理了衣衫,温和出声:“殿下,我送您回去吧?”
李蓉愣了愣,她抬眼看他,她以为,依照裴文宣的性子,应当是会要她留宿的。
她已经想好怎么拒绝了,但裴文宣却主动要送她回去。
李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裴文宣从旁取了一件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替她整理好衣服后,他取了一盏灯,拉住她的手推门而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轻声问她:“殿下今夜从哪里过来的?”
“你隔壁,”李蓉被他拉着走出去,她小声道,“我买下来了。”
裴文宣听到这话,忍不住笑起来,但他怕她生气,便没出声,只将笑意停在脸上。
快到四月,夜风还有些凉,她披着裴文宣的外衫,同他走在长廊上。
裴文宣替她挡着风,照着庭院的路,这个府邸还没彻底修整好,许多地方尚未点灯。李蓉怕裴文宣不知道路,便道:“后院还有梯子,我从那边爬过去。”
“殿下辛苦了。”
裴文宣心里像是被浸润在最舒适的温水里,连带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随之温和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着,裴文宣好似是在护一个孩子,李蓉沉默了许久后,缓声道:“你不留我吗?”
“我倒是想留,”裴文宣笑了笑,“但今夜我犯了错,留了殿下,怕殿下觉得我是想将那些事情遮掩过去。床底是风雅之事,不当混杂在这些事间。”
李蓉听到这话,侧头看他,白色的单衫在夜色中勾勒他高挑的身形,君子如松如竹,全是疏朗清雅之气。
李蓉不由得看得愣神片刻,裴文宣的姿容,再看多少年,似乎都不会觉得失色。
裴文宣没有察觉李蓉失神,他自己继续说着:“日后凡事我都会提前告知殿下,与殿下商议。若殿下愿意,殿下的打算,也可都告知我。殿下说得是,我与殿下已是夫妻,与前世不同,凡事该商量着来。我不是殿下的盟友,我是殿下的丈夫,是殿下孩子的父亲。”
裴文宣说着,转过头来,迎向李蓉的目光,笑了笑道:“我还未好好学会这些,还望殿下多多教导。”
李蓉看得他的笑容,听着他说着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脸上有些热了,她转过头去,低应了一声,以遮掩那份窘迫。
裴文宣察觉她似乎是有些羞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也觉得可爱得很,他没有揭穿她,体贴转过眼去,笑着看向前路。
等到了后院时,他便看见墙边搭了个梯子,裴文宣同李蓉一起过去,他放下等,扶着梯子,护着李蓉爬上去。
李蓉爬了两个台阶,又转过头来。
此时她高了裴文宣些许,她叫了一声:“裴文宣。”
裴文宣抬起头来,疑惑看她,轻轻发出一声:“嗯?”
也就是那一刻,李蓉突然低头,就亲了他一下,不等裴文宣反应过来,她便利索爬了上去,挥手道:“走了。”
裴文宣仰头看着消失在墙头的姑娘,忍不住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唇。
片刻后,他缓缓笑起来。
他有些等不及了。
当早点谋划,再把这个人娶回家才是。
第章 依靠
科举改制, 这是一件大事。
纵使只是几个书生提出来, 但朝廷上下却也惶惶不安。
各家各族几乎都是一夜未眠, 而柔妃更是在督查司一呆就到了半夜。
上百位书生告状,柔妃光是听案情就听得心力交瘁, 更不要说年仅十一岁的李诚。
柔妃心疼李诚,便让李诚早早去睡了, 自己听着这些书生的案子,一直熬到了深夜。
她其实早没了耐心, 但这毕竟是她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是她在督查司立威的第一步,无论如何, 她都要把这件事给李诚办好, 才好给李诚铺路。
于是柔妃咬了牙关,听完了最后一个书生的话,才看上官雅端着口供上来, 笑着道:“娘娘,所有涉案人员口供都已录完,还请娘娘吩咐。”
柔妃看着上官雅,她是想要换了上官雅的,这毕竟是上官家的姑娘。可是现下她没有半点力气去和上官雅争执, 也暂且找不出一个能替换上官雅的人。于是她笑了笑,只道:“天色已晚,将口供放好之后,先回去睡吧。”
得了柔妃的话, 上官雅行了礼,便同人退了下去,而柔妃起身回了马车,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时,方才有了时间和力气回想今日的事。
早上崔玉郎便来找了她,说了宫门口书生告状的事,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督查司包揽下来,给李诚挣点功绩,让李明高兴一些。
李诚如今还太小,李明近来身子也不好,她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稳。要尽快给李诚一些东西,要是李明真的出了点什么事,她也好早做准备。
只是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麻烦,改制这么大的事,她哪里承担得起?
崔玉郎这个混账东西……
柔妃心里暗骂,她正想让人通知崔玉郎明早入宫,结果还没说话,马车就骤然停住。
“娘娘,”外面传来了车夫的声音,“那个,二公子求见。”
柔妃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后,她终于还是点了头:“让他上马车来说话吧。”
车夫在外和外面人说了会儿话,就看一个披着黑色袍子的青年跳了上来。
他进了马车,先和柔妃行礼,姿态端正优雅,而后从容落座。
“你来做什么?”
柔妃坐在自己位置上,心里有些忐忑。
对方坐在马车里离她最远的地方,缓声道:“今日娘娘接下书生的案子,不知是何人建议?”
对方对她太了解,根本不考虑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可柔妃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把崔玉郎招出来?哪怕如今她对崔玉郎心有芥蒂,但也不代表对此人没有防备。于是她端了茶,轻笑起来:“这是本宫自己的意思,哪里需要人建议?”
“哦?”对方语气有些冷,“是娘娘自己想出与世家斗起来?娘娘,您和肃王殿下在朝堂并无根基,连平乐殿下都对此案避之不及,您迎头赶上,怕是被人设计。话到这里,还望娘娘自己保重。”
对方说完,便让人停了马车,随后跳下马车,在夜色中离开。
柔妃心中又怒又凉,她知道这人说的话也没错,却又无可奈何。案子是她当着众人接下的,如今这些书生肯定是盯着她闹。她虽然不在朝堂,肃王年纪也小,但因为她的出身,寒族中暗暗支持肃王的也不少。
她是来争取寒族的支持的,不是来砸摊子。她接了案,若后续这些书生不满意再闹,多少会毁了李诚的名声。
可让她结案……
她又哪里来的本事,去改制?
柔妃重重舒了口气,想让自己不要想太多,先进了宫,见了李明再说。
柔妃回宫时,李明早已在她的宫中等她。
她第一次这样晚回来,李明等他也是别有趣味,他让人端了茶上来,自己在大殿里侯了一会儿,脑子里回想着他和裴文宣白日里商议的话。
这些书生来闹事,是裴文宣一手策划。
他虽年轻,但却很有手段,能让这些书生的话一路直达大殿,这虽然是小事,但所需要打通的关节却甚多。
从宫门外的守兵到宫内侍卫太监,中间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传不到大殿来。
但几日前裴文宣就已经同他商量好了。
裴文宣会让这些书生告状,然后在朝上假装和他起冲突,他就顺势将科举交到裴文宣手中,让裴文宣全权管理此事,之后裴文宣再出宫去,接了这些书生改制的要求。
科举改制,是他朝思暮想多年的事。
其实他也不想做得这样急,但打从今年年初,他身体就不天好,总觉得有许多事做起来力不从心。
他怕肃王等不到他。
而裴文宣恰巧在这时将改制的理由递到他手里。有机会,有执行人,哪怕有些风险,他也得冒了。
谁曾想最后竟然还是柔妃出来接了这个案子。
于是他赶紧将裴文宣找来,和裴文宣商量了一下午。
他私心里是不希望柔妃接这个案子的,他知道其中风险,于他而言,肃王是他用来牵制李川的一张底牌,他不想让柔妃出事影响肃王。
想到这些,李明轻轻叹了口气,福来正给李明倒着茶,在涓涓流水中听到李明叹息,福来不由得道:“陛下因何叹息?”
“柔妃,”李明有些无奈,“太傻了。”
“事已至此,”福来将茶壶放下,将茶杯送到李明手册,奸细的嗓子里有几分惋惜,“无论如何说,柔妃娘娘如今也是在为陛下分忧,陛下且放宽心吧。”
李明听着福来的安慰,沉默不言。
他和裴文宣已经讨论过一下午,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柔妃安心接案。
若成,柔妃就可以掌握督查司,为李诚铺路。
若是败了……
李明眼神有些冷,柔妃一个妃子……终归都是她的错。
李明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等了许久后,便听外面传来了柔妃回来的声音。
柔妃还在宫门外,就听着李明在等她。她又惊又疑惑,李明算不上脾气很好的人,她一贯迁就他,这倒是他头一次这么等着她。
柔妃急急入殿,便跪在了李明身前,歉疚道:“臣妾今日被他事耽搁,未能及时迎接陛下,还望陛下见谅。”
“我知道,”李明起身来,亲自去扶她,声音温和,“你辛苦了,我怎会怪你?”
柔妃被李明扶起来,李明拉着她入殿:“你可吃过东西了?”
柔妃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一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但李明深夜过来,又等了她这么久,她要是还要赶着去吃饭,又怕李明不喜。她正想说吃过了,李明却已经径直让人去把熬好的粥端上来。
“我想你是没吃过的,方才就让人熬了粥。”李明声音温和,他带着柔妃坐下来,拉着柔妃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粥,特意让人熬了皮蛋瘦肉粥。你一日没吃什么东西,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李明照顾起女人来,也是极为上心。柔妃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感觉心里有些酸涩起来。
她好似已经许多年,没得过李明这样的宠爱。她和李明之间,惯来是她一直关照迁就李明。毕竟李明是皇帝,是她立身之本。
那么多女子,李明为何偏偏就宠爱她?她如今也已经和李明差不多的年岁,论美貌不如那些妙龄少女,论家世也不如上官玥这样的世家大族,琴棋书画,都不是她擅长,能这么长久留在李明身边,除却她寒门的身份,年少时那点情分,最重要的,就是她懂李明。
她无条件的迁就和陪伴,是李明在这深宫里最需要的东西。
他被朝臣压得太久了,身为帝王的骄傲,让他对于所有的忤逆都极为敏感,世家任何的不顺,于他心中都是傲慢,而世家女子所谓的风骨,于他而言便是不敬。
所以她的温柔、乖顺、好似无条件的付出、全心全意的陪伴,都是李明心中极为看重的东西。
李明在她这里任性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如今得了李明这么一哄,她便骤然有些眼酸。
李明看她似是红了眼,不由得道:“怎么好好的,便似要哭了呢?”
柔妃勉强笑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就是想起年少时候,陛下对臣妾的好,觉得臣妾这些年辜负了陛下。”
“你哪里是辜负?”李明摇摇头,“你已经做得极好了。这朝堂上,就你愿意为朕分担事情。”
李明说着,叹了口气,似乎是愧疚:“朝堂上的事,本不该牵扯到你们女人身上,如今却得要你来为我冲锋陷阵,我这个做丈夫得,于心何忍?”
“陛下……”
柔妃听到“丈夫”二字,便有眼泪落了下来。李明笑起来,将人揽到怀中:“怎么就哭了?你也别害怕,”李明安抚着她,“明日我便恢复你的妃位,督查司的事,你放手去办就是,有朕为你撑腰。”
“朕会给你部署好一切,你别担心。”
“臣妾明白。”柔妃听着李明许诺,心里放心大半。
她突然又不怨崔玉郎了。
她想起白日崔玉郎劝她的话来:“娘娘,陛下才是您的根。没有世家想扶植一个寒族太子,那对以姓氏血脉为根基的世家而言,这是羞辱。”
“只有陛下,才是娘娘唯一的依仗。”
崔玉郎说得也没错。
柔妃靠在李明怀中时,心里镇定下来。
无论有没有科举制,她和世家,终究都不是一条道上的。
李明,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第章 征兵令
李蓉和裴文宣谈完之后, 便自己回了公主府, 躺在公主府的床上时, 她整个人都似乎没了着落。
身边没有裴文宣,明日也不必上朝, 她心里一时空空的。
她在虚空中张了张手,看着自己纤瘦的手掌, 她突然觉得上官旭说得也对。
他们上官家的女儿,似乎生来就是要握住权力的。没有权力在手里, 她便感觉失去了前路一般的茫然和空虚。
她和李川截然不同, 李川在太子位上,他的每一步, 似乎都是源于对身边人的责任。因他身为太子, 从出生开始就系着诸多人的性命,他不得不去争,不得不往前。
可她的每一步, 却都是源于她自己内心深处,对于权势的渴望。
她太爱那种操控和选择的感觉,骨子深处,也爱着为了这些冒险的激情。
于是在这样平和的夜晚,她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在夜里辗转反侧, 许久后,她起身去了柜子,翻出了一件裴文宣的衣衫,将衣衫抱在怀里后, 才找到几分安定,抱着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早朝时辰,她按时醒了过来,正要叫人伺候着她起身,就想起来自己不必上朝了。
督查司交了出去,那朝堂也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也就只需要在暗处呆着就可以。
李蓉愣了片刻,用被子把脑袋一埋,干脆又睡了过去。
一路睡到了午时,她方才起来吃饭,静兰伺候着她起身,笑着道:“殿下不上朝,看上去精神都差了许多。”
“男人没了,事业没了,”李蓉叹了口气,“哪里有什么精神?”
静梅被李蓉逗笑,在一旁拉着李蓉的衣服,只笑着道:“殿下这么想情郎,今晚不如去新宅子去?”
李蓉悠悠瞟了她一眼,静梅心上一跳,正以为李蓉要骂她,就听李蓉道:“甚合我意。”
李蓉用了早饭,在院子里歇息了一会儿,赵重九就带着朝堂上的消息赶了回来。
“今日陛下将裴大人提为了科举主考官,由裴大人全权负责科举之事。又让肃王正式接管了督查司,由柔妃娘娘辅佐,彻查此次科举替考之案。”
李蓉点点头,她想了想,不由得多问了一句:“苏侍郎呢?”
“苏侍郎自请监察此次科举。”
“监察?”李蓉笑起来,“他如今,倒是一点都不收敛了。那崔玉郎呢?”
“他让卑职带话,说今日柔妃嘉奖了他,还让他帮着自己,好好做事。”
李蓉听到这话,便知柔妃是开始彻底信任崔玉郎了。
这倒也不奇怪。
她和苏容卿合作这么久,不仅什么都没拿到,还从贵妃位置降到了嫔位。和崔玉郎合作这么短短时间,不仅恢复了妃位,还帮李诚得到了督查司,加上崔玉郎寒族的身份,她怎能不更信任崔玉郎?
李蓉点了点头,只道:“让崔玉郎好好呆着,你再让人盯着他,记得固定时间,找我拿药。”
赵重九应声下来,李蓉又询问了一下今年自己封地的收成和西北的情况。
“荀大人这次请公主一件事。”
李蓉抬眼,赵重九低声道:“荀大人想让公主,替秦临暗中求一道临时征兵令。”
“怎的呢?”
李蓉用扇子轻敲着手心,赵重九抬手将荀川寄过来的信奉上来,李蓉迅速过了一眼,便明白了荀川的意思。
去年西北战乱,最前线的几个城几乎没有任何耕种,等到了今年,城内无粮,就只能靠朝廷救济。可朝廷的钱财到了西北,又逐层瓜分,等到了秦临手中,也所剩无几,军饷也不过勉强,赈灾就更是艰难。
一方面秦临不忍,另一方面秦临手中的确也缺兵马,于是崔清河建议,让秦临将城池中的百姓收纳入营中,以民养战。
壮丁充军,剩下老弱妇孺分地下去种地。等到今年秋天,北边估计战事又要起来,到时候他们才有一战之力。
他这样做自然不合规矩,但秦临认为,这样做后,在北方的各大世家不必分他太多军饷,又不用上战场,把自己喂得兵强马壮,所以无论西北的官员都乐见其成,不会揭发秦临,所以秦临便已经在私下里做了。
可这毕竟是违律之事,往大了说,那就是私屯兵马,所以荀川特意给了李蓉书信,让李蓉往上面替秦临求一道征兵令。平日就罢了,如果真的遇到事,将这征兵令搬出来,也算秦临奉命征兵。
李蓉看到这封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临这人是个将才,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独断专横。
这样的将领是乱世的枭雄,但也是太平盛世里君主最头疼的存在。如今如果不是荀川把这件事捅回来,未来会发生什么,李蓉已经马上想了出来。
那些世家现在不说话,是因为用得着秦临。可是等需要的时候,这就是秦临一张催命符。更可怕的还不是秦临本身,而是秦临如今兵马的军饷,有一部分是她这边送过去的。
秦临私下屯兵,她供应军饷,她又是太子长姐,这个罪名砸下来,死一万次都不够。
李蓉稳了稳心神,便知道这个征兵令她必须给秦临弄到。
弄到了征兵令,秦临手中兵马越多,李川登基之时,也就越稳固。
可她怎么能给秦临弄到这么个东西?
征兵令这种东西,是大夏一种特殊的兵令,在特别时期,将军可以依照此令在驻军城池之中就地征兵。
君王给这种东西,都给得十分谨慎。她要怎么样,才能让李明暗中给一道秘密的征兵令交给秦临?
李蓉正思索着,就听外面传来喧闹之声,没了片刻,丫鬟从院外急急赶了进来,忙道:“殿下,华乐殿下带着督查司的人赶了过来,把公主府封了。”
听到这话,李蓉愣了愣,片刻后,她不可思议笑起来:“华乐,带着督查司,把我的府邸封了?”
这些词,每一个她都听得明白,但组合在一起,她竟然体会除了几分好笑来。
不等她出去,就听外面传来华乐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带了几分平日没有的高傲:“平乐姐姐。”
李蓉寻声看了过去,就见华乐一身金缕华衫从转角处走了出来,她身后带着一干督查司旧职人员,那些人中还有些新面孔,应当是柔妃整顿了督查司加入的新人。
李蓉挑眉看着华乐走到她身前,朝她盈盈一福:“妹妹奉肃王之命,来姐姐府邸查案。”
“查案?”李蓉颇有几分玩味,“你要查什么案?”
“陈厚照此人,姐姐可还记得?”
“记得呀,”李蓉一听,便知道华乐来做什么,她不由得笑起来:“不前几天,还来督查司告状的吗?”
“他失踪了。”
华乐观察着李蓉,李蓉面露诧异:“失踪了?”
“是,就在同姐姐告状当日,他离开华京,而后他的船沉了,他本人也不知所踪。”
“这样。”
李蓉点点头,随后想起来:“那你找他才是,你找我做什么?”
“肃王殿下怀疑,是姐姐杀了此人。所以还请姐姐配合一下,督查司走一趟。”
李蓉没有说话,她笑着看着华乐。
华乐见李蓉听到这些话,神色不变,不知道为何,就觉得自己有几分气短,她强撑着自己,迎着李蓉的目光,只道:“姐姐还要拒捕不成?”
“我倒不是拒捕,就是想问妹妹几个问题。”
李蓉小扇敲着手掌:“本宫乃当朝公主,皇亲贵戚,你要捉拿我,此案可有证据?”
“不审问你,何来证据?”华乐皱起眉头,“你以前在督查司怎么办案,你自己不清楚吗?”
“本宫办案,向来都要讲证据。低于我的品级,可以请到督查司去。可高于我的品级的,就要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了。妹妹你初次在朝堂做事,怕是不熟悉朝堂规矩,静兰。”
李蓉转过头去,吩咐静兰:“去屋里,把督查司的行事守则拿过来,给华乐殿下带回去好好诵读。”
静兰抿唇一笑,便去取督查司守则。
华乐被李蓉这么一怼,顿时怒从中来,她不有得提了声音,高声道:“少废话!督查司办案,你有嫌疑,不跟我去审问,还推三阻四,是不是做贼心虚?!”
李蓉听到华乐提声,她眼神微冷,可她面上依旧带笑,只道:“妹妹,你怕是上了朝堂,便忘了宫中尊卑。我为你长姐,你同我说话,也这般无礼的吗?”
“我现在是帮肃王办案……”
“督查司的事我比你清楚!”李蓉骤然提声,“没有证据,就给我滚出去!”
“李蓉,你……”
“叉出去!”
李蓉小扇一挥,便转身离开,华乐急了,忙带人想要上前抓住李蓉,公主府的侍卫又立刻冲上前来,两边人马堵成一片,华乐叫骂出声:“平乐你别走!”
李蓉上了台阶,听得华乐叫骂,她又回过头来。
凤眸轻抬,悠悠扫了一眼在人群中叫骂着督查司的士兵去抓她的华乐一眼,她笑起来,正想嘲讽两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征兵令,有了。
第章 冲突
李蓉心里有了主意, 转头看向华乐, 环胸靠在柱子边上, 颇为挑衅道:“你在我的府邸,算个什么东西, 敢叫我别走?”
“李蓉!”华乐喝出了几分架势,“你如今有案在身, 陈厚照是不是你杀的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什么?”李蓉嗤笑出声来,“就凭你这打小写个佛经都要让人代抄的模样, 要不是柔妃娘娘管了督查司,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别以为带了督查司的人过来,你和我就一样了, 你和我呀, 可不止是出身的差距,”说着,李蓉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还有脑子。”
“自己赶紧回家,洗洗睡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不过本宫也体谅你,”李蓉说着,走到华乐身前来, 面上带笑,压低了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温和道,“妾生子, 也就这样了。”
“妾”这个词猛地刺激了华乐,那仿佛是她一生逃不出的梦魇,她几乎是没有意识的,抬手便是一耳光扇向李蓉!
李蓉惊叫一声,匆忙往后躲开她的巴掌,脚下一个趔趄,直直往后倒去,周边乱成一团,静兰匆匆去扶李蓉,急道:“殿下,你怎么样了殿下!”
华乐愣在原地,看着周边人都去扶李蓉,李蓉倒在地上,似是当场就昏了过去。静兰叫着人过来,慌忙让人将李蓉扶起来,华乐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李蓉,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心中惶恐不已,但也是这一瞬,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暗藏着的愉悦升腾起来。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母亲总说要往上爬。
往上爬,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才可以在他人说着她妾生子的一瞬间,将那人踩到脚下去。
她低头俯视着李蓉,看着众人慌乱扶着李蓉进屋,她大喝了一声:“慢着!平乐殿下乃督查司要犯,即刻拿下!”
“你……”
静兰正要说话,就被装昏的李蓉在袖子下一把抓住手腕,静兰便顿住了动作。
静兰这一顿,周边便乱了起来,督查司的人不敢上前,但华乐这次还带了自己的人手,她的人上了之后,督查司也不敢明着违背华乐的命令,只能跟在后面。
李蓉的府兵不肯后退,双方抵在一起,互相推攮。
静兰得了李蓉的话,心里便知了李蓉的意思,她抬头扬声:“都停下!这是官兵,你们做什么,反了吗!”
静兰为公主府管事,她出了声,公主府的府兵也就停了下来,静兰抬头看向华乐,冷着声道:“华乐殿下,您今日是一定要带公主走吗?”
“是。”
华乐冷笑:“怎么,你一个管事也敢拦本宫?”
“奴婢不敢。”
静兰行礼道:“只是奴婢要确认一下,我家公主如今不过牵扯暗中,华乐殿下只是带我家公主过去询问一二,不会上刑的,对吧?”
华乐迟疑了片刻,她也不敢当众说要对李蓉上刑,哪怕她想的要命,她清了清嗓子,应声道:“自然不会。”
静兰得了这话,恭敬道:“那奴婢先让人确认我家公主安危,无事之后,再护送我家公主入督查司,不知华乐殿下可同意?”
李蓉还昏迷着,华乐得了静兰送李蓉走的承诺,她也不多加为难,只道:“那先叫大夫过来,确认无事之后,勿再拖延!”
静兰行礼,便让人扶着李蓉进去,让大夫进来看人。
大夫看了李蓉的模样,知道这中间有些玄机,也不做声,装模作样问诊一番,静兰就在旁边陪着。
华乐坐在一旁喝茶,看着大夫给李蓉问诊,静兰伪作担忧,抓着李蓉的手,李蓉便在袖下,一个字一个字给静兰写。
“赵重九,裴文宣,征兵令,入宫”
静兰将这几个词记在心中,她虽然不知道意思,但却明白,她是得去找裴文宣的。
大夫问诊过李蓉后,李蓉继续昏睡着,华乐见李蓉迟迟不醒,便让人拿了担架来,直接把李蓉抬进了督查司。
李蓉一走,静兰立刻换装,从后门出去找了裴文宣。
裴文宣刚刚从官署回来,才入府中,就听童业说静兰过来,他皱起眉头,自己亲自到了大门口,径直询问:“可是殿下出事了?”
“今日华乐殿下带督查司的人来了公主府,把殿下带走了。”
静兰简明扼要,裴文宣听得这话,心里反而放松了许多。
李蓉怎么可能让华乐这么容易带走?这必然是李蓉要使坏了。
但他想到柔妃和华乐的性子,还是担忧着李蓉的情况,只是他还不知道李蓉的意图,他也不好做决断,只能先问清楚:“殿下可留了什么话?”
“殿下留了四个词,赵重九,裴文宣,征兵令,入宫。奴婢不解其意,只知道应当是来找驸马,所以就赶了过来。”
裴文宣听到“驸马”这个词,眼里便不自觉闪过一丝笑意,他面上不动,点了点头,吩咐童业去将赵重九找过来。
赵重九很快过来,裴文宣抬眼看他,只问:“殿下提及征兵令,是怎么回事?”
赵重九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立刻将荀川来信一事前因后果说了清楚。
裴文宣一面听着赵重九说话,一面摩挲着手中茶碗的碗面,等赵重九说完之后,他似乎还在想什么,所有人等着他,沉默片刻后,裴文宣抬眼看向一旁童业,吩咐道:“你立刻去御史台找个我们的人,等一会儿我写封折子,让他照抄上去,再将内阁疏通好,确保折子务必在今夜到达陛下手中。”
如今内阁初建,里面塞了不少人。
内阁是李明为了培养肃王势力以及防止自己消息不流通所建,选人时刻意尽量避开了世家子弟。
可不选世家子弟,也就方便了裴文宣塞人,如今各家在内阁都有各家的路子,新内阁和当初的奏事厅,差别也不太大。只是毕竟选的都是新人,比起当年完全是世家把控折子的传递,要好上许多。
裴文宣吩咐好后,他放下茶碗,终于出声:“等折子传上去之后,立刻去告知皇后,让她去接人。现下先去通知上官雅,让她保着殿下,别出事。”
说完之后,他还是有些不安,站起身来:“静兰,你去点公主府的人马,等在督查司门口,随时准备。我现下过去一趟。”
裴文宣安排着一切时,李蓉手上带了铁链,正躺在马车里装昏。
华乐坐在另外一辆马车上,领着她赶往督查司。
她是不能醒着被华乐带走的,她要醒着都被带走了,她的脸往哪儿搁?只能是华乐趁她昏迷时候把她抢走,一切才说得过去。毕竟她在华京嚣张惯了,被华乐闯入府邸殴打带走,简直是笑话。
华乐不想和她共乘,将她一个人放在马车里,她倒也觉得舒适,便斜躺在马车里,握着铁链,悠哉悠哉想着接下来的事。
征兵令这种东西,稍有不慎,就和谋反扯上关系,自然是不能直接要的,只能李明去给。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给了李明征兵令这个解决方案的暗示,再让他去解决西北的事,把他所有解决方案都堵死,最后只留征兵令给他选。
李蓉在马车里闭着眼睛,缓慢思考着,李明要解决秦临的事,无外乎几条渠道。
第一是逼着萧肃或者其他世家增兵秦临,第二就是国家增加军饷和赈灾银。
世家李明使唤不动,增加军饷如今没多少银子,最后就是剩下萧肃增兵给秦临。
但萧肃是李明留给李诚的底牌,也是李明自己用来对抗世家的军队,一旦李明察觉世家的军权威胁着他,就不可能让萧肃增兵。
李蓉用小扇轻敲着手心,思索着今晚见着李明后要说的话。
以着裴文宣的速度,她是一点都不担心今晚就能入宫,她唯一担心得就是……
就这么一个下午时间,华乐和柔妃,别疯得太厉害。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外面传来车夫“吁”的一声叫唤,李蓉愣了愣,她不由得有些慌了,她一般是不慌其他事儿的,就慌是不是裴文宣这厮脑子又不正常,没有领会她的意图,跑来救人了?
但她想了想,觉得要给裴文宣多点信心,于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也就她做着心理建设时,外面就响起一个声线柔和,但语调却毫不客气的青年男声:“华乐殿下,刑部接人查京郊百姓失踪案,需请平乐殿下入刑部一趟,还请华乐殿下行个方便。”
李蓉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愣了愣,她从未曾想,苏容卿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
华乐明显比她还要诧异。
“苏侍郎?”
华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着道:“皇姐如今也与督查司所查的案子相关,等督查司查完了,苏侍郎再来提审如何?”
“此案如今已到紧要关头,还望华乐殿下不要为难在下。”
苏容卿说着,声音渐近,李蓉揣摩着,他应该是同华乐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外面是说了什么,没了片刻,她就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她赶紧闭上眼睛一躺,就感觉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对方坐在她身侧,同外面吩咐了一句:“回公主府吧。”
说完之后,对方放下帘子,外面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李蓉就听马车“哒哒”声传了过来。
她不好突然醒来,而且醒来了,就她和苏容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觉尴尬,于是她就躺在马车上,拼命思索着苏容卿的来意。
苏容卿似乎是看了她一会儿,便起身跪到她身前,他气息笼罩而来,李蓉才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和上一世是一样的。
那是上一世后来公主府特有的熏香,如今他也不再遮掩,连熏香都佩在了自己身上。
李蓉一个晃神间,苏容卿已经轻柔抬起她的手,他替她解开了手镣,又将她手轻轻放了回去,而后他解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又坐到了边上。
其实按着礼数,哪怕他们在一辆马车里,他也该在离她最远的位置落座,可他却并没有如此。
他就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算不上近,但也绝不算远,这正是上一世他平日坐着的位置。
李蓉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自己醒着,但如今她也不想醒了,此刻醒过来和他对峙,实在是太过尴尬。
她不怕人和她硬碰硬,像华乐柔妃那样的,来一个抽一个,来一对抽一双。
但她怕苏容卿。
她冥冥有一种感觉,和苏容卿相处,她问什么,苏容卿不会瞒,可正是不会瞒,她才不敢问。
这样的感觉令她糟心不已,甚至于连他今天来都让她觉得有些烦躁起来。于是她干脆闭眼装昏,再多的问题,都等着回公主府自己查去。
苏容卿将李蓉截了不久,消息就到了裴文宣手里,裴文宣听到苏容卿将人带走了,立刻领着人折回公主府去。
童业有些奇怪,不由得道:“苏侍郎截了公主,公子不该去刑部找吗?”
“他不会带殿下回刑部,”裴文宣声音有些冷,“他会好好照看殿下的。”
李蓉闭眼熬了一路,感觉时光异常漫长。
马车走到半路,她便觉得有些困,但她也不敢睡。
她隐约听见苏容卿吩咐了外面马车,声音很轻,轻得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走慢些,别颠簸了殿下。”
她着实有些熬不住了,感觉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仿佛是会咬人一样,她干脆翻了个身,便将衣服推了下去。
苏容卿静静看着那衣服被李蓉故意推到地上,他注视着地上的衣服许久,才终于开口出声:“殿下,这么睡受寒,若不愿盖着臣的衣服,就起身吧。臣带了话本,给您念念话本,时间也过得快。”
李蓉听到这话,便知苏容卿是知道她没睡着的,甚至知道她是在躲着他。
他毕竟在刑部办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李蓉被揭穿,也不再装下去,干脆起身来,坦荡笑道:“行吧,那本宫这就起来。”
苏容卿没说话,他从袖中取了一本话本出来,平和道:“今日微臣带的是《闺中记》……”
“我不听这些。”李蓉直接打断了他,苏容卿动作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将话本藏到了袖中。
李蓉注视着他,她有些想问他往事,又不想同他谈这些。
他们之间的过往,仿佛是一个禁区,让她觉得不愿涉及。两人静默了片刻,李蓉终于开了口:“苏侍郎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听闻华乐殿下去公主府找公主麻烦,”苏容卿答得平稳,“微臣想,若华乐殿下真把殿下带入督查司,殿下怕是要吃苦头,便半路将殿下带了回来。”
“怕不是为了不让我吃苦头,而是怕我设计华乐吧。”
李蓉嘲讽一笑,苏容卿沉默了片刻,也没遮掩,径直道:“的确也有此原因。”
“你倒是不瞒我。”
“容卿不敢欺瞒殿下。”
苏容卿抬眼看向李蓉,神色平静。李蓉对上他的眼睛,她盯着看了许久。
这双眼和上一世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李蓉不由得笑出声来:“你欺瞒我的还少吗?”
苏容卿顿了片刻,这话出来的那一刹,他们两人仿佛都立在薄纱面前,他们看得见对方隐隐约约的身形,却始终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他们任何一个人,往前再走一步,就能把薄纱撕扯开来,看见对方的模样。
只是谁都不知道,那模样到底是狰狞可怖,还是美丽如幻想中的面容。
苏容卿抬手去握住杯子,他喝了一口早已凉了的茶。
冰凉的感受让他一点一点冷静下来,他稍稍镇定之后,缓声道:“殿下怨我吗?”
李蓉想了想,她自嘲一笑:“又什么怨恨呢?我不如你,愿赌服输。”
“只是我想知道,”李蓉环胸在身前,低低出声,“你不能停手吗?”
已经重来一世,该报的仇也当报了,该有的怨也当消了,还有什么好执着呢?
苏容卿看着李蓉,他反问出声:“陛下会停手吗?”
这个陛下,指的不仅仅是李明,也不单单是李川。
他所指的,是每一位坐在那个位置上,有野心的君王。
世家发展至此,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君主都留不下他们。而作为皇帝母族的上官家尚且可以逃过一劫,作为整个江南世家之首、氏族谱上第一列的苏家,几乎没有任何全身而退的可能。
苏容卿看得明白,李蓉也看得清楚,李川对于苏氏的暴戾,不仅仅是因着秦真真之死。秦真真所展现的,是世家权势之可怖,而苏氏之败落所代表,是世家大夏最后的辉煌,至此之后,所有世家的存在,都不过是缠绵不绝的余响。
李蓉拉不住李川,甚至于,她拉不住任何一位稍有野心的君主的步伐。
苏容卿笑起来:“殿下,我没有路选。”
李蓉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可恨又可悲。
她自己给自己倒了茶,端了茶没说话。
最重要的话已经问过了,哪怕在问之前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终究还是想再问一遍。如今得了确定的回复,她也就再没了其他想法。
两人静默许久,黄昏刚过,马车便到了公主府前。
裴文宣等在公主府门口,他来之前,便早已让人清场。今日公主府被围,特殊情况封路也是正常。
清场之后,公主府前空无一人,他双手拢在袖间,守在门口,看见马车嗒嗒而来,他有些紧张捏紧了拳头。
车夫见到裴文宣,便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唤一声“裴大人”,就看裴文宣直接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掀开了帘子。
李蓉没想到裴文宣来得这么快,端着茶还有几分错愕,随后就看裴文宣冷着眼在苏容卿地上的衣服上扫了一眼,而后抬眼看向她。
李蓉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心理压力,她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文宣,那个……”
“殿下先下来说话吧。”
裴文宣平淡开口,朝李蓉伸出手。
裴文宣越是平淡,李蓉越是心慌,她赶紧将手搭在裴文宣手上,由裴文宣扶着下了马车。
苏容卿转过头去,低头给自己倒茶。
刚下马车,裴文宣便将自己外套拖下来,披在李蓉身上,温和道:“殿下冷了吧?”
“我不……”李蓉下意识想拒绝,毕竟这也是快四月的天气了,可话没说完,裴文宣就握着她的肩,肯定开口:“你冷。”
李蓉:“……”
她除了冷,没有选择。
她不敢说话,就披着裴文宣的衣服,裴文宣唤了门口守着的静兰过来,扶着李蓉进去。
李蓉见裴文宣不打算和她一起进去,不由得有些担心,怕他做出什么不冷静的事情来,毕竟崔玉郎那一拳还在朝堂上挂了几天。
崔玉郎被砸一拳没几个人理会,但苏容卿要是被砸一拳,就不是小事了。
但她又怕说多了被裴文宣误会自己护着苏容卿,她憋了又憋,只能道:“一起进去吧,嗯?”
裴文宣知道她担心什么,温和笑了笑,轻声道:“殿下先回去,我就说一句话,就回来,嗯?”
裴文宣话说到这样,李蓉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由静兰勉强扶着进去。
裴文宣见李蓉回府,愣了脸回来,再一次掀起马车车帘。
苏容卿知道他是一个人回来,冷淡抬眼:“裴侍郎有何赐教?”
裴文宣温和笑了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了口:“苏侍郎,在下得提醒您一句,您身上这香是內侍用的,还望苏侍郎记得。”
苏容卿目光骤冷,裴文宣笑着一颔首,算作行礼,而后将手中帘子抬手一放,隔绝了和里面人的面容,便高兴转身离开。
等他追上李蓉时,面上已是春风得意的模样,李蓉看见他这笑容,不由得有些奇怪:“你同他说了什么?”
“啊?没什么。”裴文宣笑起来,“就夸了夸他身上的香挺好闻的。”
李蓉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裴文宣是个狗鼻子,苏容卿佩前世的香,她都闻到了,他不可能没闻到。
她沉默保平安,过了片刻,她刻意转了话题:“你这么大摇大摆呆在公主府,不怕人看见吗?”
“今日特别情况,我早让人提前清场了,现下府中只有内院和我的人还在外活动。”
裴文宣迅速解答了李蓉的问题,不等李蓉再问,就继续道:“折子已经递入内阁,今夜应当会传到陛下手里。户部那边你也放心,钱永远不够用,陛下要征钱不容易,他发不了钱给秦临。殿下放心。”
两人说着,一起走到了内院房间里,刚进屋中,裴文宣便侧过身来,挡住了李蓉的去路。
“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李蓉听到他严肃的口吻,一时有些害怕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就直觉自己仿佛做错了事儿,故作镇定立在原地,随后就看裴文宣伸出手来,将手放在她面容上,语调里带着怜惜和审问:“她打疼你了么?”
第章 打秋风
李蓉听到这话, 便知裴文宣问的是华乐。她满不在意笑笑:“就刮到一下, 我哪儿能真让她打了?”
裴文宣倒也没说话, 他瞧着她,片刻后, 他低下头去,轻轻吻在她伤口上。
那吻带了些痒, 让李蓉整个人颤了颤,不由得退了一步。
她一退, 裴文宣就跟上前来, 顺势将她压在了门板上,用唇划过她的面容, 落在她的唇上。
他揽了她的腰, 恨不得将人揉在骨血里。李蓉察觉他的力道,轻轻推了推他,含糊道:“还要进宫呢。”
裴文宣知道她的意思, 只要折子到了宫里,她就得入宫去找李明,要是这时候留下点什么痕迹出来,到时候也说不清楚。
于是他直起身来,将人在怀里抱紧了, 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受委屈了。”
“这哪儿算什么委屈?”李蓉笑起来,她抬手戳了戳裴文宣的肩,“我还以为你要问苏容卿呢?”
听到苏容卿的名字,裴文宣冷哼了一声, 低头狠狠亲了她一口:“还敢说?”
“一见你,就一股子怪味儿。”
“你这什么狗鼻子?”李蓉笑出声来,“在马车外面也闻得出来?”
她靠苏容卿近闻出来不奇怪,裴文宣一见面就闻出来,这就有些骇人了。
但裴文宣嗅觉灵敏至此,她也不奇怪,毕竟裴文宣擅长调香,若是嗅觉不敏锐,也学不会这个。
裴文宣板着脸不说话,李蓉知道他是有些生气,便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解释道:“我在马车上装睡,他就给我盖了件衣服,”说着,她面露哀切,靠到裴文宣胸口,“裴哥哥,我脏了,怎么办啊?”
裴文宣被她逗笑了,低头亲了她一口:“脏了?来,哥哥给你洗洗。”
两人笑着打闹了片刻,从门口闹到床上,裴文宣知道宫里的消息时刻会来,也没做得太过,等到末了,他身上也就脱了件外衣,衣衫完整,李蓉弯在他胸口靠着,好似人都散了。
裴文宣起身去取了水,给她擦了汗,她汗也不多,缓了片刻,便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
裴文宣躺在她身侧,抬手顺抚着她的手臂,让她感觉自己还在身边,他思量着道:“苏容卿去找你做什么?”
“他怕华乐吃亏,”李蓉懒洋洋出声,“你都猜得出我算计人,他毕竟跟了我这么久,能猜不出来?”
裴文宣动作一缓,但在李蓉察觉之前,他又继续抚上她的头发,平和道:“他怕也是担心你在柔妃和华乐手下吃亏吧?她们这么千辛万苦想把你提到督查司去,怕也是存了要想办法把你杀陈厚照的事儿和太子扯上关系的意思。你落到他们手里,谁心里都不安。”
李蓉没说话,她闭着眼睛,裴文宣垂下眼眸,低声道:“我本也是想立刻过去的,但我怕扰了你的布局,所以我把事儿都安排好……”
“你做得很好。”
李蓉抬手握住他的手,将人往前几分,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你不需要同我解释这些,你做的就是我想要的。”
裴文宣没说话,李蓉靠在他身前,便给了他极大的安抚。
“我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裴文宣叹了口气,“心里愧疚。”
李蓉伸手揽了他的腰。
她其实也知道,他不仅仅是愧疚,他还害怕。
害怕自己又晚了一步,害怕自己没有苏容卿给的多,害怕自己没有苏容卿做得好。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道理说得多了,可这人世间大部分人,都是道理比谁都明白,可所有的伤口,都只能靠事件和经历来改变。
她不说话,就抱着裴文宣,裴文宣想了想,知道再谈这些也矫情,便换了个话题询问:“你同他有谈些什么吗?”
“我问了他能不能停手。”
李蓉叹了口气:“他要做这些,最主要是信不过川儿,若是他能和我们一起辅佐川儿登基,那便容易得多。”
“他如何说呢?”
裴文宣早知了答案,问得漫不经心。
“自然是不允的,”李蓉懒洋洋回答,“他说所有君主都不会放过世家,他没有路可以选。”
“他最好的路,就是辅佐肃王。肃王寒门出身,萧肃又没什么能力,登基之后必然依赖于世家。他如今年仅十一岁,等两年后登基,也就是个十三岁的嫩娃娃,到时候去母留子,再看他听不听话。听话就留下,不听话,等生了孩子再换一个奶娃娃就是了。”
李蓉说着,淡道:“算盘打得好得很。”
裴文宣得了这话,点点头:“那也不必强求。他与我们不一样,也没什么选择。”
“哪里是没有选择?”李蓉笑了一声,“不过是舍不得手里的利益罢了。”
裴文宣没有说话,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殿下,苏氏与上官氏裴氏不同,上官氏本就是八姓末流,而裴氏也是寒门,两者是依托于皇室,才走到如今,所以我们没有太多选择,无论是换太子,还是接受政令,损失都相差无几。可苏氏不一样,它乃江南望族之首,这些百年世家,莫说皇子的更替,这么几百年来,就连朝代更替,都不曾伤筋动骨。”
“所以呢?”李蓉虽然问,却知道裴文宣是在说什么,她苦笑了一声,“无论苏容卿争与不争,苏氏和其他氏族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退。与其让川儿登基走到那一步,倒不如直接先废了川儿,以免有更大损失是吗?”
裴文宣没有说话,李蓉转头看他,似笑非笑:“你倒是善解人意得很,不是不喜欢他吗,一天天帮他说什么好话?”
“我是不喜欢他,”裴文宣温和笑了笑,抬手梳理了她额边乱发,“可我希望殿下觉得,这世上有许多人喜欢你。”
他想让李蓉看到一个更好、更温暖的世界,不愿她将每一件事,都想得格外偏激。
这世上太多人教会她如何以恶意揣摩他人,他却想教她睁眼寻找这世间所有可能的美好。
哪怕这个人是苏容卿。
李蓉知道他的意思,她伸过手去,抱着裴文宣,在他怀里懒懒撒娇。
“我知道裴哥哥最好了。”
裴文宣笑起来,看着面前越发爱撒娇的姑娘,低头亲了亲她:“你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静兰的声音:“殿下,宫里的消息来了,陛下已经看了折子,皇后娘娘赶过去吵了。”
李蓉听到这话,赶紧起身,吩咐静兰道:“备马车,我这就入宫去。”
说着,裴文宣也站起来,他帮着她整理衣物,李蓉快速打扮好,转头吩咐他:“你也别在公主府久呆,回去吧。”
裴文宣苦笑了一下,应道:“知道了。”
李蓉见他似乎是不开心,垫起脚亲了她一口,算作安抚,拿了自己的小扇,便提步走了出去。
一出房间,李蓉顿时收了在裴文宣面前那份娇俏,领着人走出去,一面往前,一面询问静兰道:“皇后娘娘去做什么问了吗?”
“说了,”静兰跟着李蓉,掀了马车车帘让李蓉入内,低声开口,“皇后娘娘是为着您的事儿过去了,怕是要在宫里吵起来。”
李蓉点了点头,没多说,她母亲一遇到他们姐弟的事儿,就极为强硬。
李蓉拿了小镜子,看了一下脸上的伤,然后急急进了宫里。
李明没想到李蓉会夜里入宫,正和上官玥吵着,听到李蓉来了,还是上官玥先反应过来,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平稳道:“让殿下先进来吧。”
李蓉在外面酝酿了一会儿,随后便带了五分愤怒五分委屈走了进来。
上官玥见李蓉入内,首先便看到了她脸上的血痕,她实在按耐不住,转头就看向李明,低喝出声:“陛下你看看蓉儿脸上是什么!你还敢说无事吗?!”
李明看到李蓉脸上的血痕,一时也僵住了,李蓉知道自己母亲闹过了,她跪下身来,恭敬道:“见过父皇。”
“平乐,你这么晚入宫,是有何事啊?”
李明装作对之前的事儿一无所知,闭口不谈。李蓉神色平静,淡道:“儿臣入宫,是为同父亲商讨督查司如今查案一事。”
李明沉默了片刻,他本以为李蓉还是会哭闹着进来,没想到李蓉如此平稳,他缓了片刻后,慢慢道:“那……皇后你先退下吧,朕同平乐聊聊,自会给平乐一个公道。”
上官玥看了李蓉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她见李蓉似乎也是不想她在这里的模样,便也不做停留,吸了吸鼻子,起身离开了去。
等上官玥走了,李明赶紧上前去,扶起李蓉道:“平乐,你这是怎么了,同父皇好好说说。”
“父皇应当听说了,”李蓉克制着怒气,抬眼道,“今日华乐带人上了我府中,和儿臣府兵起了冲突,当众殴打于我,儿臣休养到现在,才刚刚缓过来,这就入宫了。”
“华乐竟然这样对你?”李明故作愤怒,“朕这就把她叫过来,好好骂骂她。”
“父皇,”李蓉抬眼看他,冷静道,“儿臣的事,是小事,儿臣如今进宫,也不是为了这么点事儿,儿臣来这里,是担心,若诚弟如此行事,督查司怕是保不住了呀。”
李明听到李蓉的话,他顿了顿动作,方才缓慢道:“你说的保不住,是指什么?
“父皇,华乐如此行事,她今日入的是我府中。若换一位大臣,她在对方只是涉案情况下在府中殴打大臣,父皇觉得这事儿能这么了吗?”
“退一步说,”李蓉继续道,“今日若不是我,换任何一位大臣,父皇以为,华乐能把对方从府中带走吗?怕督查司的人,都得折在那。”
“这怎么可能,”李明笑起来,“你太多虑了。”
“父皇,”李蓉神色平淡,“督查司,是儿臣一手建立,其艰难儿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儿臣身为公主,太子长姐,皇后之女,背靠上官氏,查案过程尚且遇刺杀险阻无数,以华乐如此做事,怕是危险重重。”
“儿臣就问,这世家大族,谁受得了华乐这一巴掌?”
李明不说话,他思忱着李蓉的话,李蓉继续道:“儿臣知道父皇不信任儿臣。儿臣建立督查司的初衷,固然有儿臣的私心,但在此之外,也是希望朝廷之中,能有人辖制世家之权力。如今儿臣虽然离开了督查司,但督查司始终是儿臣的心血,”李蓉说得有些难过,“若就这么没了,儿臣心里过去啊。”
“你说得也有道理。”
李明思虑着道:“那依你的意思,是让华乐作风收敛一些,日后不要如此强硬?”
“华乐该硬的时候,还是要硬,但不能如此羞辱人的脸面,”李蓉郑重道,“除此之外,父皇还需再在督查司加派人手,一来保证柔妃等人的安全,二来,督查司做事,也有底气。这世家手中都有自己的府兵,若华乐压不住人,怕是提人都提不出来,更别办案。”
李明听李蓉的话,便知她中间的暗示。
以前督查司只需要这么点人,是因为李蓉有面子,世家就算不敬她,也要敬李川。
如今柔妃来做事,没有脸面,自然只能靠更多的人来办事情。
李明当是李蓉邀功,只是他听在耳里,心里又有了其他想法。
世家手中都府兵。
如今他又建督查司,又改科举制,世家手中的兵马,就是他心中的大忌,谁也不知道这些世家说不定哪一天联合起来,就把他的位置给掀了。
这种可能性让李明有些焦虑,他不由得想多给自己的嫡系军队增兵增粮。
可这些都是钱。
强化自己手中的兵要钱。
方才御史台来的折子,说西北秦临那边分不到粮食,今年秋季估计又要开战,去年没有耕种,流民太多,需要安抚,要钱。
如今督查司要扩兵,要钱。
都是钱。
李明一想这些,就觉得头大。他抬手捏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李蓉打量着,小心翼翼道:“父皇可是有什么顾虑?”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督查司增兵,那就是要钱的事情。督查司打从建立,就花钱不少,如今再增兵,怕是户部不允。”
李蓉听着,用小扇轻敲着手心,缓慢道:“父皇说得也是,其实当初在督查司,儿臣私下也是补贴了不少。”
李明听着李蓉的话,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
只是李蓉也没再说下去,转头想了想道:“要不这样,父皇你给诚弟一道征兵令。到时候诚弟实际过程里要是觉得人手不够,干脆自己征调一些老百姓。去年战乱,城里也不少流民,征调流民费用低廉,这些老百姓给口饭吃就行,这样一来,既稳定了民生,督查司也多了自己的人手。钱财之上,诚弟也是个亲王了,不能凡事就想着让父皇掏腰包,父皇觉得如何?”
“征兵令?”李明听着,摇了摇头,“这可是军队上的东西,哪里能拿到督查司来?”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李蓉笑了笑,她迟疑了片刻,有些犹豫提醒:“毕竟,科举如今要改制,也是非常时期。”
李明听着李蓉的话,心里沉了沉,他打量了一眼李蓉,见李蓉发着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试探着道:“你是川儿的姐姐,朕都没想到,你对诚儿,竟然如此惦念。”
“都是自家兄弟。”李蓉笑了笑,看着李明,“他年纪还小,又接管的是我的督查司,我怎么会不念着?”
“他……”李明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平日,朕对诚儿和华乐都偏爱些,朕还以为,你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父皇多想了,”李蓉叹了口气,“年少时还有些不舒服。但长大了,就知道父皇的难处。川儿是太子,我是嫡长公主,我们得到的已经很多,父皇多疼爱些其他弟妹,也是为了不给我们树敌。”
李蓉说得诚恳,李明都一时有些尴尬,李蓉笑了笑,一派真诚道:“反正父皇又不会废了川儿,父皇的疼爱,我和川儿会不知道吗?”
“你说的是。”李明点着头,笑得有些艰难。李蓉温和打量着他:“我今日过来,也就是说些担心的事,至于其他……”
李蓉面露几分难过:“我也不好追究。华乐新官上任,我若就这么追究了她,她之后更不好和其他人相处了。”
“你大度,华乐那孩子真的是……”李明有些恨铁不成钢,“太过分了些。”
李蓉笑了笑,低头不说话。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了想,知道如今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若不安抚李蓉,皇后那边也要找他闹下去,而且李蓉也说得不错,如今华乐就算错了,也不能打她的脸,不然她再接着办案,个个都要和她唱反调了。
李明想了又想,终于道:“你受了委屈,可有什么想要的,父皇赏你。”
“我想要的,怕父皇为难。”
李蓉苦笑,李明听李蓉松了口风,就知道她是有求于他,立刻道:“你说,父皇一定应允。”
“父皇,”李蓉面露哀切,“驸马……您能不能让他回来呀?”
李明没想到是说这个,他看着李蓉面上的黯淡之色,也有些心疼,但又想着心底里那些个担心,只能道:“平乐啊,强扭的瓜不甜,算了吧。”
李蓉面露黯然之色,李明想了想:“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也没什么了,就是有些缺钱。之前督查司花了不少,以往都用着驸马得,如今驸马同我和离了,那么大个公主府,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钱。一年几百两黄金,哗啦啦的就没了。”
“你早同父皇说呀。”
李明领悟了李蓉的意思,赶紧道:“父皇能委屈了你不成?福来,”李明转头叫了福来过来,“让内务府清点一下仓库,端……”
李明顿了顿,李蓉转头看了过去,李明咬了咬牙,终于勉强笑起来:“一百两黄金,给平乐殿下送过去。”
“父皇真好。”
李蓉一听一百两黄金,顿时高兴起来,站起身道:“那儿臣就不打搅父皇,这就先下去了。”
“去吧。”
李明笑得勉强:“也不早了。”
李蓉高兴退下,李明叫住她:“那个,华乐的事儿,你给她一个面子。她也是为了查案,你就算做做样子,封个府吧。”
这一百两金子不是白送,李蓉知道。李蓉笑了笑,恭敬道:“儿臣明白。”
说着,李蓉便退了下去。
李蓉高高兴兴带着钱回去,李明自己在宫里待了一会儿,想着一百两黄金,想着秦临要钱,想着萧肃要钱,想着督查司要钱,越想越气,胸闷头疼。
福来端着茶过来,给李明揉着脑袋,劝慰道:“陛下也别太生气,气坏自己身子,那可是社稷之灾。”
“一个个的,天天要钱,那些世家狗贼,军饷这么多,到了边境一点都不给人留。欺负人把秦临送到前线去,没兵没粮让人怎么办!”
“那……”福来迟疑着,“不如让萧将军……”
“萧肃怎么可以动?!”李明坐到椅子上,拍着扶手叫骂,“如今科举改制,谁知道这些混账东西会做出什么来!萧肃上了前线,折的都是朕的兵马,要是这些世家有了动作,朕拿什么和他们拼?”
福来不说话了,李明左思右想,就听福来低声提醒:“那,当真没有一个不让国库出钱,又让秦将军能有力抗敌,安置百姓的法子了吗?”
李明沉默下来,片刻后,他缓慢出声:“有一个。”
“陛下有主意了?”
李明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李蓉的话还在他耳边:“城里也不少流民,征调流民费用低廉,这些老百姓给口饭吃就行,这样一来,既稳定了民生,督查司也多了自己的人手……”
处置流民,钱少,增加兵力。
督查司不能用这个法子,但秦临却是再适合不过。
李明冷着声,慢慢开口:“征兵令。”
第章 未来
李蓉得了李明的赏赐, 美滋滋出宫, 出宫没多久, 她便同静梅换了衣服,吩咐了静梅道:“回去把我的替身找出来, 明日督查司的人会来封府,近日就让替身待在府邸, 好好遮掩着。”
静兰静梅点点头,静梅不由得道:“那殿下如何安排?”
“我去新宅子那边住着。”
李蓉想着裴文宣, 手里漫不经心转着折扇, 静梅没能明白:“殿下去新宅子那边做什么,是想驸马了吗?”
李蓉手顿了顿, 静兰轻咳了一声:“殿下放心过去, 这边我和静梅会安排好的。”
有静兰这么打岔,李蓉的尴尬缓和了几分,应了一声“嗯”, 看路程适合,便让马车停住,伪装成侍女下了马车,领着几个侍卫去了暗处。
到了暗处之后,去清路的暗卫折了回来, 低声道:“殿下,没有人跟着。”
李蓉确认安全,这才回头,赶紧去了新宅。
李蓉往着自己新买的宅子赶过去时, 裴文宣还在屋中看着今年科举几个备选的考题。
如今科举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就等着柔妃办了替考的案子,将考生安置好,就准备开考。
裴文宣斟酌着考题,外面就传来了童业的声音,小声道:“公子,殿下派了人过来,说是有要事见你。”
裴文宣听到李蓉的人来,便知是她宫里的事情办完了,他低着头,在题目上圈了字,写了修改的批注,一面写一面缓声道:“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黑衣女子就走了进来,她身上披着斗篷,遮着她的面容,裴文宣没有抬头,低头批着折子,平缓道:“殿下如何了?”
“已回去了。”
沙哑的女声响起来,裴文宣执笔的手顿了顿,他皱起眉头,抬眼看向屋里站着的女子。
女子带着面纱笼在黑色的斗篷里,完全看不出身形和面容。裴文宣静静看了片刻,又转过头去,淡道:“哦,那就好,殿下还有其他话说吗?”
李蓉站在原地,见裴文宣理都不理她,似乎是完全没认出她来,她一时有些来气,她压着嗓子,低声道:“殿下没说别的,就说明日公主府要封府,与大人久不相见,怕大人寂寞,让奴婢特来侍奉。”
“你这婢子没规矩。”裴文宣皱眉看向她,冷声道,“滚出去!”
李蓉看着裴文宣一副守身如玉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
她伸手进了斗篷,开始一件一件往下脱自己的衣衫,裴文宣移开眼眸,低头看向手里的公文,冷淡道:“你这是做什么?”
“大人,奴婢乃殿下送入府中,大人不必紧张,”李蓉说着,便褪尽了最后一件衣服,赤足提步往裴文宣走去。
黑色的斗篷隐约露出一双白皙圆润的脚和纤细的脚腕,在衣衫下忽隐忽现,落到地面上时,似绽莲花。
她说着话,经过烛台,广袖一扫,整个房间便暗了下来。
女子在一片黑暗中倒在裴文宣怀里,光洁的柔荑从斗篷下探出来,勾在裴文宣脖子上,低声道:“殿下不会怪罪的。”
“当真么?”
裴文宣终于是装不下去,语调在夜色里带了几分笑意。
李蓉一瞬反应过来裴文宣在唬她,立刻就要起身,但人直起来半截,便被人一把拉了回去,彻底倒在了他怀里。
裴文宣一手揽着她,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看向自己,笑着端详月光下的玉人:“殿下今夜过来,是打算投怀送抱,红拂夜奔?”
李蓉听他这话,翻了个白眼,勾了他的脖子坐直在他怀里,懒洋洋道:“我这是走投无路,来投奔大人,打算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
李蓉说着,挑眉看他:“大人舍得么?”
裴文宣听这话就笑了,拿鼻子蹭了蹭她的脸,柔声道:“给你用钱,我什么时候舍不得过?”裴文宣不老实亲向她,“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的。”
“裴文宣,”李蓉有些得意,“你说你我这算不算是……权色交易?”
裴文宣露出诧异之色来:“原来殿下之色,还能交易?”
李蓉品了品,觉得这话不太好听,裴文宣将她身后桌子上的东西一推,便清理干净了桌子,将人放了上去,双手撑在她上方,笑着道:“早说嘛,上一世微臣还是有些薄权的,殿下想要什么,微臣都给。”
“宫里的嬷嬷说过,男人的话都不可信,”李蓉抬起身子,在他耳边轻言,“尤其是床上的。”
“比如说某人便曾同我说过,”李蓉用手指划过裴文宣胸口,“死在我身上也值得。”
“这话可没骗你。”
裴文宣笑了笑,便听李蓉闷哼了一声,抓紧了他的手。
“今晚和陛下谈得如何?”
裴文宣声音很平稳,李蓉抓着桌沿,语调始终保持着之前的清冷:“差不多了,我给他暗示了征兵令的法子,又提醒了军权的问题,他回头再想秦临的事,会暗中给秦临征兵令的。”
“毕竟,边境不能丢,世家出兵他调不动,让自己嫡系去打他不舍得,只能让秦临耗在前线。”
裴文宣应了一声,双手撑在桌沿,李蓉咬着牙关没说话,但裴文宣却喜欢在这个时候同她说话,似乎就是想看着这人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等过了许久,李蓉神智都有些涣散,和裴文宣说话也失了分寸,少有埋怨起来,喃喃道:“他也是为了让肃王登基,无所不用其极了。把萧肃放到西北去给了肃王军权,让柔妃办这个寒门的案子为肃王积累自己的人,把苏容华弄给他当老师让江南世家和他建交,就等着再熬个十几二十年,他把李诚教导成人,然后把天下收拾得妥妥帖帖交给李诚。我就不明白,同样是孩子,怎么区别,他但凡对我和川儿有一丝怜惜,便会想法子……”
“殿下,”裴文宣知道她是不着边际想了过去,他不愿意她去想这些,便将十指和她交扣在一起,轻声问她,“你来我府上,是想我了吗?”
李蓉难以思考,含糊着应了一声,裴文宣低头亲了亲她:“就这么住下了?”
“嗯。”李蓉闭着眼,低声道,“我近来就躲在你这里了,每日在你房里等你回……”
李蓉话没说完,都不知裴文宣是想些什么,一切就停了。
李蓉茫然睁眼,裴文宣也有些尴尬,两人静默了片刻后,李蓉笑了一声,只道:“让人打水吧。”
裴文宣起身来,将李蓉抱回了榻上,让人去取了水。
两人清洗之后,一起躺在床上,裴文宣又问了一下公主府的布置,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将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重,好似十分高兴,李蓉想了想方才,不由得有些奇怪,抬手枕在耳下,侧着身子看着裴文宣:“你方才是想些什么,这么激动?”
裴文宣听她问话,哪怕是在夜里,李蓉都感觉他似乎是有些脸红。
李蓉不由得伸手去摸他脸,想确认是不是烫了起来,裴文宣赶紧推开她的手,低声道:“别闹了。”
“你是不是脸红了?”李蓉赶紧追问,裴文宣将李蓉按进怀里:“殿下,睡吧。”
裴文宣越是这么遮掩,李蓉越是好奇,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抱着他道:“你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睡得着。”
说着,她抬手摸到他耳垂,确认果然很烫。
她摇着裴文宣,追问着道:“你不说大家都别睡了,我白日还能补觉,你还要上朝……”
“好吧。”
裴文宣有些无奈,睁开眼睛:“那我说了,你不能笑我。”
“保证不笑。”李蓉眨了眨眼,“快说。”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愿望。”
裴文宣声音很轻,他抱着李蓉,声音柔和:“我希望有一日,殿下能是我一个人的殿下。这段时间不用太长,几个月就好,几天也行,甚至于几个时辰,我都很高兴。”
这是出乎李蓉意料之外的一个答案,毕竟是经过人事的,她一开始还以为,裴文宣会给她一个更“人欲”的理由。可是她却发现,每每在她以为裴文宣沉迷于云雨之乐时,这个人都会给他云雨之外的、更温柔的回应。
她轻轻靠着裴文宣,缓了片刻后,她才问:“怎么才算你一个人的殿下呢?”
裴文宣听李蓉回问,他露出几分诧异,片刻后,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就这样,就很好了。”
“你在我怀里,我在你心里。”
“就足够了。”
李蓉没说话,她仰头看他。
“殿下,”裴文宣笑起来,他拉着她的手,声音温和,“有我在,就可以从过去走出来了。”
无论李明在不在意她,无论上官玥爱她还是爱李川,无论过去有没有人喜欢她,无论她看过多少支离破碎的感情,多少人性黑暗,有他裴文宣在,就不会让她溺死在过去里。
他会把她拉出来,一起走向更好的未来。
第章 问诊
李蓉私下来了裴文宣这里, 将替身安排在公主府中, 等到第二日, 就听说华乐带着人围了公主府。
听说她来的时候红着眼,估计是昨夜被李明训过, 所以也就是将公主府围住,根本不敢进府。
李蓉高高兴兴听着赵重九汇报这些, 赵重九看李蓉高兴,继续道:“除了被训斥, 华乐殿下近来还有一桩倒霉事。”
“哦?”李蓉觉得有些好奇, “还有什么事儿?”
“今日早朝说到了和东北边境建交之事,”李蓉喝着茶, 听着赵重九一板一眼道, “裴大人建议华乐公主去和亲。”
李蓉听到这话,一口茶就喷了出来,呛得咳嗽起来。
赵重九四平八稳递上帕子, 李蓉取了帕子捂住嘴,咳嗽着道:“他自己,自己去参的?”
赵重九点头,接着补充:“华乐殿下吓得哭了一个下午了。”
李蓉:“……”
知道华乐胆小,也没想到胆小成这样。
李蓉缓了过来, 摆了摆手,也懒得理会华乐的事儿,直接道:“其他呢?征兵令可有消息?”
“暂时还没有消息。”
李蓉点了点头,她昨夜才敲打的李明, 也没有这么着急。
和赵重九又问了一下崔玉郎和秦临、蔺飞白的情况后,李蓉也觉得累了,便让赵重九下去,自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裴文宣把她的身份消息遮掩了,内院除了亲信不准其他人进,李蓉便乐得清闲,盖着毯子躺在躺椅上一睡,便到了傍晚。
裴文宣一贯是不会这么早回来的,但他一想到李蓉在家里,到了时间便赶紧赶了回来,也不在官署多干。
回来时他便听说李蓉在院子里睡着,他也没让人惊动李蓉,自己悄无声息到了李蓉旁边,随意取了桌上的橘子,一面剥橘子,一面守着李蓉。
李蓉醒过来时,就看见正在自己旁边看书的裴文宣,她迷糊瞧了他片刻,裴文宣察觉她醒了,转头看了过来,笑了笑道:“醒了?饿了吗?”
“饿了。”
李蓉抬手揽过他的脖子,软绵绵直起身来,亲了他一口道:“回来得这么早?”
“你在家里,我怎么能不早点回来?”
裴文宣回头让人取了外衣,抬手给她披上,拉着她起身,一起往内院的小饭厅走去。
李蓉打量着府里的物件,不由得道:“你家这宅子的确不错。”
“父亲不喜欢大宅子,母亲喜欢,”裴文宣解释着道,“所以就依着母亲的意思买了个大宅子,但按着父亲的喜好修了个五脏俱全的内院。如今刚好,”裴文宣转头笑着看过来,“可以让我金屋藏娇。”
“听说你今日朝廷上参了华乐?”
李蓉不想让他占口头便宜,便将话题岔过去,用扇子戳了戳他的腰:“好生生的吓唬小姑娘做什么?”
“她还算小姑娘?”裴文宣嗤笑出声来,“吓唬她都是便宜了她。我看看你的脸。”
裴文宣说起华乐就想起李蓉的伤口,转头捧了李蓉的脸,自己端详了片刻。
华乐昨日虽然没打到她,但指甲还是刮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今日结了痂,到明显起来。裴文宣一看就来气,皱着眉道:“我放心尖尖上宠着的,一天天给你李氏这么瞎折腾……”
“裴文宣,”李蓉挑眉,“逾越了啊。什么李氏?”
李蓉用扇子敲打他,裴文宣哎哟哎哟哼着去躲,李蓉提醒着他:“那叫皇、族。”
“我心里可没这个族那个族的,”裴文宣伸手抱过李蓉,“我心里也就两种人。”
“哪两种?”李蓉有些好奇,裴文宣笑起来,“公主,其他人。”
“这世上的尊卑,只在于殿下和其他人之间。公主是尊,其他人是卑。”
“别说了,”李蓉抬手,捂住裴文宣的嘴,满眼温柔,“再说下去,我吃不下饭了。”
突然知道了裴文宣得两帝盛宠的原因。
这小嘴叭叭的,太能拍马屁。
李蓉拖着裴文宣坐下吃饭,两人聊了聊白日的事,朝堂事多,裴文宣倒是说了很久。等到李蓉说时,李蓉想了想,只道:“吃饭,睡觉,吃饭。”
说着,她有些不高兴,挥了挥手道:“没意思得很。”
“说什么没意思,”裴文宣见她的模样,给她盛了碗汤,“如今是朝堂上斗得厉害的时候,你刚好从督查司退了,再合适不过。等他们乱够了,就会想起你。”
“你如今什么都不必做,”裴文宣将汤放在她面前,“趁着机会调理一下身子,才是要紧事。”
两个人的身体都算不得好,裴文宣是折腾的,李蓉却是小时候留下的病根。
她小时候被罚跪罚狠了,伤了筋骨不算,身体也不算好。
裴文宣看她小口喝着汤,询问着道:“我明日请个大夫进府来帮你看看吧?”
李蓉有些奇怪:“看什么?”
“你年纪也差不多了,”裴文宣神色温和,他抬起手,轻轻放到她的肚子上,“我想等你二十岁的时候,咱们生第一个孩子,好不好?”
李蓉听他提起孩子,看着他有些期许的眼神,她扭过头去,故作平稳:“行吧。选吧。”
等到第二日,裴文宣早早下朝回来,让李蓉蒙上脸,做在屏风后,让大夫问诊。
大夫诊了一会儿脉,便叹了口气:“倒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这位夫人底子太差,胎儿一事,一时半会儿怕是急不了。”
第章 难题
李蓉听到这话, 下意识转头看了裴文宣一眼, 裴文宣似乎是愣了一下, 李蓉又看了大夫,低声道:“一时半会儿急不了, 是说暂时不会有孕,还是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孕?”
大夫顿了顿, 似乎是在迟疑着,说个折中的话, 李蓉见他犹豫, 径直道:“但说无妨。”
“夫人这身体,阴寒太重, 看脉象, 夫人过去也应该是有过调理。但夫人思虑太多,仅凭医药,怕是难有成效。若能戒忧思, 少心结,好生调养一阵,才可无大碍。只是知易行难,若夫人这样容做到,怕老朽也不用坐在这里了。”
李蓉听得这话, 点了点头,裴文宣皱起眉头,只道:“可会影响其他?”
“阴阳不衡,”大夫点头道, “不仅是孩子,也会影响寿元。”
裴文宣得了这话,握着李蓉的手,平和道:“那你开方子吧。”
大夫应了声,便起身出去开方子。
李蓉回头看向裴文宣,假作调笑道:“看来裴大人想要孩子的愿望,怕是难了。”
裴文宣听到她的话,摇了摇头,只道:“孩子是小事,你先调养身子。”
上一世他们在一起一年,都没有孩子,他本也是想去找大夫给她看看妇人之事,但毕竟年轻,便不太好意思。如今想来,还是他疏忽了许多。
今日请的大夫,是华京中调理妇人身子最有名望的大夫,他既然这么说了,当是没有意外的。
但裴文宣还是让人将大夫的药方拿出去,让几个大夫会诊之后,终于才把方子定下来。
等到夜里,李蓉同他睡在一起,他似是半夜都不曾睡,李蓉迷迷糊糊睁了眼,不由得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没什么,”裴文宣笑了笑,他抬手拉了被子,将李蓉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就露出一个头来,他低头看着她,有些苦涩道,“你上一世看过这些吗?”
李蓉一听便知他是在问孩子的事,李蓉靠在他胸口:“自然是看过的,一年多都没动静,宫里那个女人会不急?早就暗暗找了大夫看过了。”
“怎么不同我说呢?”
裴文宣抱着她,有那么几分难过,李蓉轻笑了一声:“我不好怀孩子,怎么会同丈夫说?当然要好好瞒着,自己调理,以免你起了其他心思。”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裴文宣苦笑,李蓉抱着他,闭上眼睛,回得理直气壮,“认识你一年多都没有,哪来这么信任?”
裴文宣听着,一时也不知是该觉得生气还是庆幸。
和她在一起如昙花一般的那一年,是他心中再美好不过的时光,可其实那段时光,李蓉却始终是对他保持着戒备和提防。
倒也不应当怪李蓉,他其实也是如此。
爱情会让人在短暂的时间里快速生死相许。
可是唯有时光和磨难,才能让人缓慢交心。
“以后凡事要同我说。”
“知道了。”
李蓉嫌他烦,她犹豫了一会儿后,又小声道:“我怕我一辈子都怀不了孩子。”
“那也无妨,”裴文宣轻声道,“我期待的,也只是你的孩子。”
“那你还让我喝药。”李蓉嘟囔,“口是心非,骗人。”
“我是担心你身子,”裴文宣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
李蓉哼了一声,也不同他多说,裴文宣犹豫了一会儿,缓慢道:“你在我这儿,刚好也没什么事,就好好养着吧。”
“你别担心其他,万事有我。”
李蓉不说话,裴文宣想了想,最终还是道:“你看,无论前世今生,我一辈子,都是向着你的。不管怎么吵怎么闹,我都护着你,是不是?”
李蓉闭着眼睛,她听着裴文宣的话,好久后,她轻声道:“知道了。”
得了裴文宣的话,刚好又有这么个机会,李蓉便当真开始好好调养。
李蓉在家喝茶逗鸟看闲书时,柔妃这边就风风火火干了起来。
柔妃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先用陈厚照失踪的事儿把李蓉的府邸围了,将她禁足,而后便开始下令满华京到处抓人。
这中间首当其冲的,便是上官家,她让人直接上了上官家大门要去抓人,结果才到门口就被人轰了出来。
柔妃气得差点哭出来,赶紧就拿着自己要抓的人的名单进了宫,找李明哭诉了好久。
李明一面批着折子,一面平淡道:“抓不到人,就想办法,朕把督查司给你,是让你给朕添乱的吗?我是督查司司主,还是你?”
“可上官家也太欺负人了,臣妾当真没了法子。”
“没法子不会想吗?”李明有些烦躁,“去上官家抓个人都没办法,以前平乐还把谢兰清送进牢房里去,她同我说过一声吗?”
“那她是上官家的公主,”柔妃强调,“妾身寒门出身,除了陛下的恩宠,妾身什么都没有。若陛下不帮帮妾身,妾身怎么办啊?”
李明听到这话,顿了顿写字得动作,他抬头看了一眼名单,想了想后,终于道:“裴文宣如今管着科举的事儿,你这边没把考生名单确认下来,科举也开不了,他是个能做事儿的,我等会儿把他叫到你那边,帮着你就是了。”
柔妃听了李明的话,一时有些忐忑,裴文宣多少和李蓉有些关系,哪怕如今和离了,她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李明见她不说话,不由得道:“你还介意什么?”
柔妃勉强笑了笑:“裴大人毕竟年轻,陛下不如换一个沉稳一些的大人来帮着臣妾?”
“你以为朝里的老狐狸,谁会帮你做这些?”
李明神色嘲讽笑开:“也就是想往上爬的这些寒族子弟会给你卖命,裴文宣是个有野心的,你把事儿交给他,他能办妥,这事儿你要办得漂亮,但也别冲在前面。”李明说着,意有所指,“你是诚儿母亲,凡事让裴文宣上前就是了。”
柔妃得了这话,认真想了想。
她不是傻子。
李明把督查司交给她,从来不是为了给什么百姓公正,皇帝关注不了这么多个人的命运,他要的是他心中的“大局”。
督查司,是李明给她的权力来源,是为了让她做个样子,树立自己在寒门心中的威望,也是为了让她用督查司当做依仗,拥有自己的党羽。
只有与她交好得到实际的好处,朝中的人才会真正把她这个寒门贵妃放在心上。
现下与世家交好,利用世家之间的内斗打垮上官家扶了肃王上位,又在科举制输送人才之后,利用寒门平衡剩下的世家。
李明为她所计,不可谓不深远。
所以这中间便有个度的问题,这一次科举的改制,她不能做得太过,真的把世家得罪得彻底。又不能隔靴挠痒,让朝堂一点血都不出,这样寒了那些寒门士子的心,也在朝堂立不起威信。
柔妃心里琢磨了一下李明的话,便应了下来。
等到下午,裴文宣本来打算到了点赶紧回家,结果才在收拾东西,李明便派人过来,让他去督查司协助柔妃查案,听从柔妃差遣。
裴文宣得了旨意,面上没有半点不满的情绪,笑着接了旨意,等人走了,立刻垮下脸来。
童业在一旁看着裴文宣变脸,小心翼翼道:“公子,您好像不开心啊。”
裴文宣冷着脸,过了许久后,他才道:“烦死了。”
说着,他走出去,一面走一面小声吩咐:“回去和夫人说一声,今晚我晚点回去。”
“啊?”童业愣了愣,慢慢道,“可是,殿下今天不是说了让您早些回去吃饭吗?”
裴文宣动作顿住,许久后,他还是道:“你……你让人回去实话实说,说我被柔妃绊住了,得去一趟,我尽快回来,让她好好吃饭。”
童业点了点头,裴文宣自己上了马车,冷着脸坐在马车上,往督查司走去。
李蓉在家里闲着无事,亲自去小厨房指挥着屋里的人做饭,等裴文宣回来。
结果人没等到,就先等来了他不回来的消息,李蓉本来在厨房里指挥得兴致勃勃,瞬间就没了兴趣,甚至还有几分生气。
她自己一个人回了小饭厅吃饭,正吃着没几口,就看见管家从外面急急跑了进来,有些激动道:“夫人,您先找个地方躲躲。”
李蓉茫然看着管家,重复了一声:“躲躲?”
“老夫人过来了,说一定要见大公子。”
管家刚说完,李蓉立刻知道是温氏来了,赶紧起身来,指挥着人收拾碗筷,就想回卧室。
但才走到门口,就听温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李蓉见出去已是来不及,便干脆折身回来,躲在了屏风后面的帘子里。
她刚刚躲好,就听见温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别糊弄我,钱姑姑前几日都看到了,说文宣叫了何御医入府。何御医是做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温氏说着,就跨门走了进来,气势汹汹道:“他是不是藏女人了?”
“夫人,”管家知道李蓉在屏风后面,急得满头冒汗,“大公子不是这种人。”
“他也不能当这种人!”温氏掷地有声,“要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他就好生把人娶了,藏在家里算怎么回事?要是不正经的姑娘……”
温氏说着,语调里带了哭腔,干脆往边上一坐,哭着道:“他爹这么好,怎么会有他这么个玩意儿!”
李蓉在屏风后面听着,扇着小扇无声翻了个白眼。
“殿下这么好的媳妇儿,”温氏说着,李蓉赶紧把白眼收了回来,她突然觉得温氏说话也受用起来,温氏一面埋怨一面啜泣,“对他哪点不好?就算凶一点、闹一点,可女人不都是这样吗?殿下愿意体谅他,懂他,那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还要闹着和人家和离……简直是丧心病狂!”
“夫人,这话不能这么说。”管家赔着笑,“要不这样,您等大公子回来说,好不好?”
“我不管,”温氏擦了眼泪,坐直了身子,“你让那女人出来,我同她说清楚,我儿子心里是有殿下的,如今不过就是小两口闹一闹,她不要痴心妄想坏人姻缘。”
“夫人,真的没什么女人。”
“我不信。”温氏坐在厅里,“要是没有,我就坐在这里等文宣,等到回来!”
李蓉听得这话,脚下一酸。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从现在等到裴文宣回来……
有点站不动啊。
“给我端杯茶来,”温氏稳了稳情绪,“我就等在这里,要么教训文宣,要么教训那小浪蹄子,只要殿下没死,谁都别想进我裴家的门!”
小浪蹄子李蓉听着温氏的话,内心有一种微妙的体验,缓缓升腾起来。
裴文宣对家中之事毫无所知,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后,听着马车到了督查司,他抬手开始揉脸,感觉把脸揉得软和了一些后,他便又恢复平日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上官雅早听闻裴文宣过来,便在门口等着,裴文宣下了马车,上官雅迎了上来,笑着道:“在下奉肃王殿下之命在此恭候裴大人。”
裴文宣笑了笑,恭敬道:“劳驾。”
上官雅抬手往里做出“请”的姿势,迎着裴文宣进了督查司,上官雅一面陪着他往里走,一面低声道:“今天提审的十几个士子,都牵扯着上官家一派的人,你注意些。”
裴文宣点点头,没有多说,提步进了屋中。
他一进屋里,就看柔妃带着李诚坐在高位上,华乐坐在一边,旁边站着他们在宫中惯用的侍卫,往下才是督查司的人。
如今李明缺钱,暂且没办法帮她们增加人手,只要不出大事,柔妃便只能用着李蓉之前的人,这也就是上官雅还在的原因。
裴文宣先同柔妃行了礼,柔妃抬手让他起来,笑着道:“裴大人接到圣旨了吧?”
“是,”裴文宣恭敬道,“为娘娘做事,是微臣的福气。”
“劳烦大人了,”柔妃似是不好意思,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女人家,许多事也做不好,日后还望大人多多帮忙,不要见怪。”
“娘娘客气,”裴文宣意有所指看了柔妃一眼,“微臣也是寒门出身,自当多帮帮娘娘,还请娘娘放心。”
裴文宣的话,柔妃自然是不信的,但她也不全然推拒,她点了点头,只道:“那先带人上来吧。”
裴文宣不说话,从旁边端了茶,看着十几个士子被带了进来。
这些士子一一跪下,柔妃轻声道:“诸位就将你们是如何发现自己被顶替说一遍吧。”
柔妃说完后,指了最边上的人:“就你吧。”
最边上的士子应声上前,跪下来道:“草民乃幽州士子张文志,去年参加的县试。平日里,草民在家乡以读书闻名,打小便是书院里书院里的好学生,此次参与县试之后,草民未能中举,反而是县令公子赵平中举。这赵平为草民同学,惯来不学无术,草民深感奇怪,后来公告亭中张贴了中举之人的文章,草民辨认得出,此文章字迹,绝非赵平所写。草民心中不忿,又在当时听闻其他地方有顶替之事,便在夜里去了公告亭,仔细看了文章,发现文章名字之处,纸页稍薄,笔墨晕染,明显是有人将名字刮过修补而来。于是草民联系了各地好友帮着草民查看各地公告栏上中举文章,终于在隔壁县的公告栏上,找到了草民的文章。因而才知,草民是被人顶替了参加春闱的名额。”
按着大夏科举的规矩,为保证地方不会出现徇私舞弊之事,各地方考试从主考、监考都会由华京派人去管理,考完之后,考生的试卷统一收入华京,由吏部封名批改,而后直接将结果传回当地,并且会在公告栏中张贴中举之人的文章,一来为了展现科举士子的才华,让众人赏阅;二来也是为了避免这种顶替之事。
但能够入仕,对于地方世族而言,是太大的诱惑,于是哪怕大夏几番明令禁止,却也阻止不了他们将钱络绎不绝送入华京。
科举早是上下世族之间一场盛大的交易场,几乎算的上明码标价的卖官。
裴文宣听着这些士子一个一个说着自己是如何发现替考之时,也毫不惊奇。
只是听了一会儿,他便发现了问题。
第一,这些人都来自幽州,这是上官家的属地。
第二,这些人发现的方式,几乎都是从公告栏上所张贴的文章有问题发现的问题。
试卷在进入华京之前,谁都不知道中举之人是谁,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在这时候动手。
会在试卷上更改名字,把名额顶替下来,不过是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就是在阅卷之后,打开名字,根据地区分类的时候;第二个环节,则是将试卷运送回地方的时候。
而管理这两个环节的人,常常就是管理那个属地的大族。
裴文宣差不多猜到了柔妃的用意,他听了柔妃的话,静默着喝着茶,等所有人说完后,柔妃看向裴文宣,笑意盈盈道:“裴大人,你也听明白了吧?”
“微臣明白。”裴文宣放下茶杯,做专注模样,柔妃看着他,试探着道,“那裴大人觉得,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呢?”
“当然是查。”裴文宣立刻说出了答案,斩钉截铁道,“你看这些士子,甲的试卷,会出现在乙地的公告栏,足以证明这背后替换他们卷子的人,至少能管理整个幽州试卷的发放。我们顺着查过去,看是哪些人经手过这些试卷,谁在管这些事。”
这样一查,摆明是要查到上官家的。
上官家盘根错节,又是幽州属地送钱的事,哪里会没有人在做?
可裴文宣却这样坚定表示要帮她查,柔妃不由得皱起眉头,一时分不清裴文宣是挖了坑在等着给她跳,还是她一直误会了他。
裴文宣见柔妃久不答话,他神色一派清明,不由得提醒了柔妃一声:“娘娘?”
柔妃缓过神来,忙道:“哦,你说得对,只是,这后面牵扯官员甚多,这京中都是世家大族,想要搞清楚这件事,怕是不容易啊。”
“娘娘之忧心,微臣理解。陛下派微臣来这里,也是为了解娘娘所难,”裴文宣笑了笑,温和道,“娘娘若信得过微臣,不如将事情都交给微臣,微臣保证,给娘娘办得,漂漂亮亮。”
柔妃听到裴文宣承诺,便笑起来。
她心中清楚,这后面牵扯着的,便是上官氏的官员。
裴文宣要替她去抓人,那当真是再好不过。
“那本宫先谢过裴大人,劳大人费心了。”
“是分内之事。”裴文宣点点头,“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两人寒暄之后,便将去抓人的事情给裴文宣定了下来,裴文宣见事情已经了解,便起身告辞。柔妃带着李诚亲自送着裴文宣出去,一面走一面同裴文宣闲聊着道:“裴大人与平乐和离之后,家里应该也没个人吧?还这么早回去,不觉得灯冷影单吗?”
“家中还有老母。”
裴文宣笑了笑,温和道:“当早些回家侍奉母亲。”
柔妃听到这话,面露赞赏之色:“裴大人真是孝子。其实,本宫有一件事,一直不解。”
“娘娘请说。”
“本宫之前观裴大人和平乐,也算恩爱非常,对本宫……”柔妃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但双方却都明白她的意思,柔妃转过头,接着道,“如今裴大人来辅佐本宫,似乎又完全心无芥蒂,不知,裴大人对平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啊?”
“微臣永远追随陛下。”裴文宣答得认真,“这个答案,娘娘可明白?”
柔妃皱了皱眉,说话间,便到了门口,裴文宣同柔妃道别,便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始走远后,华乐站在柔妃身后,有些不解道:“娘,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华乐在私下里,一向以“娘”称呼着柔妃,柔妃听到女儿的询问,她笑了笑:“他的意思就是,他对平乐好,是因为你父皇赐婚,你父皇不同意他和平乐在一起,他就同平乐和离。他始终忠于你父皇。”
说着,柔妃眼中带了几分遮掩不住的骄傲:“这是他在对我们表忠呢。”
“那……”华乐迟疑着道,“他说的话可信吗?”
说着,华乐有些生气:“他前些时日还说要我去和亲!”
“这种人,”柔妃嗤笑出声,“别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我就看看,他要怎么把上官氏的人给我带回来。”
“娘亲说的是。”
母女俩商量着裴文宣的事儿时,裴文宣一上马车,就看见童业躲在马车里,哭丧着一张脸。
“公子,不好了。”
“何事?”裴文宣皱起眉头。
“老夫人打上门来,”童业悲痛出声,“把殿下逼在墙角躲着,躲了快一个时辰了。”
第章 收网
一听这话, 裴文宣顿时变了脸色。
温氏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李蓉的性格他也清楚, 这两人凑一堆,那绝无好事。
裴文宣赶紧吩咐车夫快走, 然后坐回马车,仔细盘问着童业:“老夫人怎么会突然去内院?”
“管家说是老夫人身边的钱姑姑撞见何御医来咱们府上了。”
听到这话, 裴文宣火气就上来了:“不是说过这事儿要做得隐蔽,不让人知道的吗?!”
“何御医是披着斗篷进来的, 进门前就清了人, ”童业解释着,“谁知道这钱姑姑眼这么尖, 老远看着何御医就瞧了出来。管家说了, 早年老爷常常请何御医来府上给老夫人问诊,钱姑姑暗中倾慕过这何御医一段时间,对他熟悉得很。这种事儿, 没有人提,我们哪儿知道啊?”
裴文宣一时无言,他哽了片刻,摆了摆手道:“罢了,下次记得谨慎些。”
裴文宣思忱着怎么尽快把温氏弄出去, 思索着回了府中。
刚入府里,他远远就看着温氏靠着小桌打着盹,他急急走上前去,唤了一声:“母亲。”
温氏听到他声音, 瞬间坐直,看向裴文宣走来的方向,严阵以待。
裴文宣上前向温氏行礼,故作疑惑道:“母亲,您今日怎的到儿子这边来?您身体不好,有事唤儿子过去就是……”
“我为什么来你不清楚吗!”温氏大喝,“你好的不学,学人金屋藏娇,我今日过来,就是来教训你。先前你同殿下和离,都不同我说一声。那也就罢了,就当你们是小两口吵架,可如今你这是在做什么?弄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还让御医上来问诊,你不是……是不是……”
温氏涨红了脸,裴文宣知道她的意思,赶紧道:“母亲您误会了,子嗣之事,儿子不会乱来。”
“那女人呢?”温氏追问,“你还想不想和殿下和好了?要让殿下知道你做这事儿,殿下还会回头吗?”
一听这话,众人都对温氏投来诧异的目光。
如今华京里都传是李蓉骄纵蛮横,裴文宣主动和离,如今温氏口中,倒是裴文宣对李蓉求而不得了。
温氏见大家诧异看她,她轻喝道:“看什么看?我儿子我不知道?你对殿下那点心思我清清楚楚,你还真会和她和离了?”
裴文宣:“……”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娘亲这么聪明。温氏挥了挥手,让众人下去,裴文宣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屏风后面,有些着急,温氏开始絮叨:“文宣,我知道华京里大家都喜欢三妻四妾,可你不能学坏了。你想要齐人之福,就有不了真心实意。殿下是个心实的姑娘,她为你出头那次……”
“我明白,”裴文宣打断她,“娘,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去。我回去和你解释。”
“在这里解释不行吗?你别诓我了,你就是缓兵之计,怕我见了那姑娘……”
话没说完,就听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阿嚏”声,全场瞬间静了,温氏用她女性的直觉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有人?”
“没有。”裴文宣僵着头皮,“母亲,先回去吧。”
温氏没有理会她,径直站起身来,就要往屏风后面去。
裴文宣赶紧上前拦住温氏:“娘,”裴文宣急了,“先回去行不行。”
“是不是就是那个女人?”
温氏抬起手,指向屏风后面,裴文宣赶紧道:“娘,没有什么女人,您走吧。”
李蓉听着这话,也有些心虚,她忍不住责怪自己,都忍了一个时辰了,怎么就忍不住这最后一个喷嚏呢?
温氏见裴文宣的模样,气得笑了:“你当我傻呢?让开!”
“娘……”
“不让是吧?那别怪我说话难听大家谁都不好看!你这狐狸精给我听好了,像你这样的,就只能躲在我这屏风后面,一辈子见不得光。你连个妾都算不上!”
李蓉听到温氏的话,挑了挑眉,她头一次被人这么骂,倒是十分新奇。
“娘你别说了。”
裴文宣推着温氏往外,温氏一把推在他身上,怒道:“放开我!你还要打我不成?!你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狐媚样子,把你糊弄成这样?!我今日一定要见她!”
“娘……”
“行呀,郎君,”李蓉见裴文宣实在弄不走温氏,便换了个音调,从屏风后面出声,娇滴滴,“你让她看呗,让她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狐媚样。”
“别闹了……”
裴文宣听李蓉也出了声,感觉心力交瘁,温氏见李蓉还敢说话,气不打一处来,喝道:“让开,让我去教训教训这小浪蹄子,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我裴家的门想进就进吗?”
“哟,这有什么难的,”李蓉摇着扇子,靠着柱子慢慢悠悠:“我这不就进来了?”
“你不要脸!”温氏啐了一口,李蓉直接回复,“您没有脸。”
“你让开,我要见她!”
“娘……”
“让她来见我,看谁教训谁。”
“夫人……”
“你居然敢叫她夫人?!”
温氏瞬间暴怒,李蓉轻笑起来:“我不仅是夫人,以后还是裴家老夫人,还是裴家嫡长子的母亲。您骂吧,有本事您见了我当面骂,看是你泼还是我泼。奴家什么场面没见过啊?老夫人您还是省省心,别关公面前耍大刀,不知道谁教训谁呢。”
“你……你……”
温氏激烈喘息着,李蓉正打算再说几句话让她知难而退,结果不等她开口,温氏一口气没缓上来,翻眼就晕了过去。
裴文宣一把接住温氏,慌道:“娘!”
李蓉听到裴文宣声音不对,赶紧从屏风探出一双眼睛来,看着裴文宣叫人,她有些心虚道:“晕啦?”
裴文宣瞪她一眼,低斥了一声:“竟瞎胡闹。”
说着,裴文宣便将温氏抱起来送了出去,赶紧让大夫去看了温氏。李蓉锤了捶腿,童业小跑进来,扶着李蓉道:“殿下您还好吧?”
“还行吧。”
李蓉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回去吧。”
裴文宣确认温氏没有什么问题后,便让人留下照顾她,回头来看李蓉。
李蓉躺在床上,正借着灯看着手里的话本。
裴文宣犹豫了片刻,走进屋去,李蓉假作没看见他,继续翻页。
裴文宣走到李蓉身前,坐了下来,正想说些什么,就见李蓉将书一放,赶紧道:“我可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她会晕。我就看她一定要见我,就想把她气走。”
“我又不是怪你,”裴文宣见李蓉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裴文宣说着,将手放在她的腿上,有些担忧道:“你在屏风后面站了这么久,腿还好吗?”
李蓉没想到裴文宣没怪她,不由得有些说不出的尴尬来,将目光从他脸上错开,小声道:“还好。”
“我替你按按吧。”
裴文宣也没管她的话,叫了人进来,吩咐人给她打了洗脚水,加上之前她常用方子的药材,煮沸了倒在水里。
他吩咐好后,就去换了衣服,等下人端水进来,他坐到洗脚盆对面,让李蓉将脚放在水里。
脚放在水里的舒适感涌上来时,李蓉才察觉她方才的腿有多不舒服。
裴文宣低头按捏着她的穴位,小声道:“我知你站了很久,受了委屈,我心里心疼,没有怪你的意思。”
李蓉低着头,没有说话,裴文宣朝她抬头笑了笑:“你别担心。”
李蓉静静看着坐在她对面这个人,她少有的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属于市井之中那种烟火气。她一瞬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个公主,裴文宣也不是什么朝廷重臣。
她看着他把她的脚抱在怀里,用帕子擦干,那认认真真的样子,和民间恩爱的夫妻没什么两样。
少了算计聪敏,带了一种让人踏踏实实的感觉。
她看出他眼里的疲惫,等他唤人进来倒了水,让她趴在床上,他替她按着小腿时,李蓉趴在床上,小声道:“你睡吧。”
“一会儿就睡。”
裴文宣认真替她按着小腿:“你早年不好好保养,以后老了,腿会疼的。”
“你现在不早点睡,以后老了……”李蓉下意识回嘴,又生生顿住,裴文宣笑起来:“怕我死得比你早是不是?”
“别胡说八道。”
李蓉将头埋在手肘里:“年纪轻轻的,说这些做什么?”
裴文宣没接话,李蓉被他按得有些困了,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儿,迷糊着道:“柔妃今个儿找你做什么?”
“她去抓上官家的人,被轰出来了。”
裴文宣低声道:“陛下让我来辅助她,就是存了让我当出头鸟的心,帮她抓人。”
“那你怎么办?”
李蓉到不担心这些,她知道裴文宣是条滑泥鳅,不会因为这种事出事。
“那就好好办呗。”
裴文宣说着,想起来,俯身靠在李蓉身上,轻声道:“殿下,帮个忙?”
李蓉懒洋洋看了他一眼,裴文宣笑着道:“柔妃给的名单,都是上官家的人,怕是要让阿雅小姐提前打个招呼,人我弄过来,保证不出事。”
“弄吧。”李蓉漫不经心,“要真做了什么,办了也就办了,免得日后留给川儿当把柄。”
“行。”
李蓉听着他的话,也觉得疲了,靠在床上,轻声道:“明个儿我还是搬回去吧。”
裴文宣动作顿了顿,李蓉缓慢道:“你就同你娘说,把人赶走了,也好给她个交代。再给她这么劈头盖脸的骂,我脸上也挂不住。”
裴文宣没说话,他低着头,好久后,才应了一声。
李蓉翻了个身,撑着头看他,笑着道:“就这么算了?也不留我?”
“想留,”裴文宣苦笑,“又觉得你委屈。你愿意为我这么自降身份,我心里已经很高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委屈着你。”
李蓉听着,轻轻一笑,她拍了拍裴文宣的手,温和道:“睡吧。”
知道李蓉明天要回去,裴文宣便不肯放手。
两人折腾了一夜,清晨李蓉起来,让人安排好,不等天亮,便直接往公主府回去。
她混在卖菜的菜农中间,看守的人本就是做个样子,看守得并不严格,她跟着菜农进了公主府,回了房间,换了衣衫之后,便好好睡了一觉。
虽然离开了裴文宣,她依旧按着在裴府的日子生活。
该吃药吃药,该调理调理。
而裴文宣接了柔妃的旨意,第一日他便清点了士兵,等到下午,径直上了上官家大门。
上官雅早上得了李蓉的传令,便已经准备好,裴文宣气势汹汹推开门进来,上官家装模作样和裴文宣对峙了一番之后,等到夜里,就将上官家的人带回了督查司。
柔妃没想到裴文宣办事这么利索,才一天就把人提了过来,不由得有些震惊。
裴文宣面上带笑,领着跪在地上的人道:“娘娘,人已经带到,娘娘可好好查问。若还有需要下官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
裴文宣都这么说,柔妃不用白不用,将裴文宣好好夸赞了一番后,便给了裴文宣一份名单,让他四处抓人。
得罪人的事儿都是裴文宣干,柔妃就想着把裴文宣推出去干脏活。
裴文宣倒也不辜负她的期望,每日点了兵,浩浩荡荡甩着人从华京街头奔到街尾,满华京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裴文宣在办科举的案子,劳心劳力,废寝忘食。
裴文宣在民间的声望空前高涨的同时,他在世家的名声越发狼藉起来。
他每次去抓人,动静都很大,几乎都是让人直接撞开家门,然后拿着督查司的令牌就进去,板着脸大喝:“本官奉柔妃娘娘之命前来抓人,把嫌犯给本官压出来!”
他官威足,这种做派看的世家直呼恶心。
他逢人必说柔妃,柔妃让他抓人,柔妃让他做事儿,你不服气?那就去朝堂上同陛下说,柔妃娘娘错了。
一开始的确有人鼓起勇气参奏了柔妃,说她放纵下属,骄纵无礼。
但裴文宣早在之前就和李明打过招呼,柔妃如今办事,世家都看不起她,一定会多说坏话。
于是这几个参奏柔妃的人正撞枪口,李明就当他们是造谣诬陷柔妃,为了保住柔妃的位置,直接把人拖出去打了板子。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刚参奏柔妃。
这些人不敢参,柔妃也好,李明也好,就根本不知道这些世家私下的态度,只当是吓住了他们,他们不敢再诬陷柔妃了。
裴文宣打着柔妃的旗号,在华京上蹿下跳,抓了不少人。
虽然基本上都是上官一脉,但是多少会牵扯到其他人。而裴文宣对氏族关系远比李明和柔妃体会更深,把握更准。
哪些公子虽然不在实权,但其实备受家族宠爱。
哪些公子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被家中嫌弃。
每个家族对不同的子弟有着不同的感情,他抓上官氏的人,就按着柔妃给的名单抓,抓其他世家子弟,他就挑一挑,专门挑那种看上去不受宠爱没有实权,实则在家中极受宠爱的官员抓。
柔妃体会不出这中间的区别,只知她要的人,裴文宣都一个不剩给她带了回来,甚至还比她预计的多上好多人。
柔妃一时有些欣赏起这个年轻人来。
毕竟这样年轻、能办事、靠谱、又英俊的男人,着实太少了。
她开始盘算着,要如何把裴文宣稳定在自己麾下。
而裴文宣则盘算着,什么时候,他才应当收网。
第章 休息
裴文宣动手抓人还没有几日, 柔妃便接到了苏容卿的密信。她将苏容卿的密信大约看了一眼, 便皱起眉头。
崔玉郎在一旁教着肃王画画, 见柔妃似是烦闷,不免询问出声:“娘娘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你说, ”柔妃迟疑着,询问崔玉郎道, “这裴文宣办事,能放心吗?”
崔玉郎得话, 迅速看了一眼柔妃手中的信, 便大概猜出了几分,应当是有人告知柔妃裴文宣的动作不妥, 他笑了笑, 只道:“放心不放心,看结果不就是了吗?只要裴文宣用得好,娘娘担心什么呢?”
柔妃没说话, 崔玉郎从旁边取了煮沸的水,倒入茶壶之中,慢慢悠悠:“反正裴文宣在娘娘手中,他办得好,娘娘就用。办不好, 就把这人送出去,他终归不是督查司的人。反正这朝堂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娘娘如今动世家的人, ”崔玉郎将茶水逐一倒入小茶碗中,抬眼看向柔妃,轻轻一笑,“终究是有人按耐不住的。”
柔妃听着崔玉郎的话,自己思量了一番。
裴文宣和平乐千丝万缕,她信不过,可苏容卿世家出身,如今改科举制明明白白是要削弱世家,苏容卿又能信了?
“你回去应大人一声,”柔妃抬眼看向传话的人,淡道,“本宫心里自有思量,谢过大人提醒。”
传话的人得了话,立刻将消息传回了苏府。
苏容卿在庭院里喝着茶,听柔妃传回来的消息,他神色不变,注视着碗中的茶汤。
他身边的侍从苏知竹忍不住皱起眉头:“公子,柔妃这样不听劝,那……”
“无妨。”
苏容卿抬手止住苏知竹的话,端起茶杯,只问:“西北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苏知竹声音平稳:“一切都按大人吩咐进行。”
“嗯。”苏容卿点了点头,神色平稳,“那就不必管了。”
“可是柔妃娘娘……”
“她想死,”苏容卿转头看苏知竹,“不更好?”
苏知竹愣了愣,苏容卿换了个问题:“今日在她身边的幕僚是谁?”
苏知竹听问,反应过来,只道:“是崔玉郎。”
“让人盯着他。”苏容卿喝了一口茶,“其余之事,不必再做。”
苏容卿不打扰,裴文宣乐了个清闲,他帮着柔妃将上官家的人都送进督查司后,柔妃的声望在华京空前高涨。
这位平民出身的贵妃,无惧权贵,为民请命,一时之间,柔妃和肃王名声鹊起,乡野之间也隐约开始有了肃王的支持者。
有了声望,柔妃也开始收手,毕竟她只是想着铲除异己,并不是真的要为民请命。
那阵子各世家的人络绎不绝往肃王府跑,那些平日看不起她的世家子弟都对她卑躬屈膝,好言好语,金银财宝如流水而入,柔妃和华乐面上虽不显,但多少心里有些难以把持。
她们心情好时,也就忍不住想想裴文宣,觉得这个人的确也不错。
柔妃盘算着怎么才能将裴文宣稳定在自己这边,华乐想了想,不由得道:“那不如将薇姐嫁给他。”
柔妃听到这话,转过头来,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华乐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赶紧道:“我开玩笑的,母后别罚我。”
“罚你做什么?”柔妃想了想,不由得笑起来,“我是觉得你这个主意好。”
柔妃说着,琢磨着道:“嫁不成太子,多少也该有点用才是。”
柔妃母女的嚣张,也多少落入李蓉的耳中,李蓉在家里禁足,就把这些事儿当个乐呵听。
柔妃得了宠,便同李明说自己疲惫,于是免了她请安之礼,不请皇后也就算了,连太后都不请,太后面上不说,但送了一把尺子给柔妃,专门让传话的侍女问她:“娘娘可知分寸?”
无礼于上官氏的人也就算了,她还喜欢炫耀,最近一次宫宴,她便当着大家的面说皇后准备的葡萄品质不好,当场取了西域过来最新鲜的葡萄来分给大家。
言谈之间好谈国事,针砭时事,一时搞得后宫里人人烦闷。
李蓉每日听着这些便觉得高兴,静兰每日跟着李蓉听着柔妃的事儿,不过一两个月,就感觉柔妃好似变了个人。
她不由得有些不解:“殿下,柔妃娘娘也不是个傻子,这么多年在宫里口碑也算不错,怎么就……”
静兰不好说下去,李蓉笑起来,她从旁边盘子里取了刚洗好的葡萄,慢慢悠悠道:“你知道权势最可怕之处在于什么吗?”
说着,李蓉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笑:“在于它腐蚀人心时,那个被腐蚀得快烂透的人,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许多人一辈子,都会突然有一点权力,当个小官,赚一笔钱,金榜题名,甚至于在私塾中拿了魁首。这些都会让他们突然陷入一种幻觉,在这种幻觉里,他们会放纵自己的行为,言谈,觉得一切都可以被接受。”
“所以,毁掉一个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突然之间得到远超自己能得到的东西。”
李蓉用手指将葡萄推入唇中,她看着不远处飞舞着的蝴蝶,面上带笑:“你不必出手,她会自取灭亡。”
静兰听着李蓉的话,没有出声,李蓉吞下嘴里的葡萄,正打算躺回去,就听门口传来有人通报的消息:“殿下,裴大人的母亲温氏求见。”
李蓉听得这话,不由得皱起眉头。
温氏现在来见她做什么?难道还是从裴府追着骂过来的不成?
李蓉现下虽然是被禁足的状态,但侍卫都知道这不过是做个样子,因此李蓉虽然不能出去,但别人却可以随意进来。
李蓉沉默了一会儿,静兰小心翼翼道:“殿下,宣吗?”
这是裴文宣的母亲,自然是不能晾在外面的,李蓉点了点头,只道:“那就宣吧。”
说着,李蓉便站起身来,去了正厅。
到了正厅之后,她便看见温氏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见了李蓉,就似老鼠见了猫,拘谨坐在一旁,想要展现一些长辈得从容姿态,又觉得有些气短。
她在李蓉进来时就小心翼翼暗中调整了三个坐姿,终于寻找到一个自己觉得还算满意的,坐正起来。双方互相见安行礼之后,李蓉坐下来,笑着道:“老夫人今日来这里,是为了何事?”
“殿下,”温氏露出愁苦的表情,“本来也不该打扰您,可是有些事儿,我必须过来说明白。”
温氏抬起头,露出十分认真的神情,李蓉点点头,漫不经心道:“您说。”
“文宣其实并不想和您和离。”
温氏首先开口,便说了这句,李蓉苦笑了一下,没有多话,低头倒茶。
温氏就当李蓉是放弃,立刻道:“文宣这孩子,打小没特别喜欢过什么,唯独在殿下这个人身上,我才看到他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殿下,他其实舍不得您。”
“嗯。”李蓉抬起头来,敷衍道,“这些我都知道,老夫人可还有他事?”
“我还得为我儿道个歉。”
温氏说得有些艰难:“我儿近来被狐狸精迷惑,藏了个女人在屋里。”
李蓉手上一抖,温氏继续咬牙切齿道:“好在我发现得早,同那女人狠狠吵了一架,规劝文宣迷途知返,将那女人早早送了出去。只是那女人着实太不要脸,都被赶出去了,还留恋我儿,闲来无事就在裴府外面闲逛,如今更是过分!”
温氏说得义愤填膺,从袖中“唰”一下拿出了一张纸页:“她竟然敢直接写拜帖进府,邀请我儿去湖心一见!你说说,她有多不要脸!”
李蓉听到这话,有些奇怪了。
住在府里的女人是她,这个在外面一直徘徊、还写拜帖入府的女人,又是谁?
“老夫人,拜帖方便我看一下吗?”
李蓉伸出手去,想搞个明白,温氏一见李蓉想管,赶紧将拜帖递了过去:“您看看,就是这个狐狸精。”
李蓉从温氏手中接了拜帖,匆匆扫了一眼。
这张拜帖写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字体好看,李蓉将这封拜帖随便看完,便看见拜帖末尾,落着一个“华”字。
李蓉动作顿了顿。
而这时候,正在和李川暗中商议着接下来一步的裴文宣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
李川见裴文宣突然打喷嚏,不由得道:“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裴文宣摆摆手:“无妨,继续说吧。”
说着,裴文宣接着李川话继续推演:“柔妃接下来,大约就是要把另外一部分学子放弃。她已经收了那些人的钱,不可能还抓人。为了安抚这些学生,她应该会做出一些许诺。”
“到时候,她不会让你去和学生谈判吧?”李川皱起眉头,有些不安。
裴文宣笑了笑:“她当然想让我去谈,可我都做了这么多事儿,也该休息一下了。”
“那你打算怎么休息?”
李川有些奇怪,裴文宣笑着看向府外:“自然是去她没办法使唤我的地方休息。”
第章 抓人
看见那个“华”字的落款, 李蓉当即气笑了。
约见裴文宣这事儿, 自然不可能是华乐去约见, 她毕竟是公主,不可能这么自降身份。
华乐心里揣着的, 是一心一意嫁给苏容卿这样的高门贵族,眼睛都不可能瞟到裴文宣身上。那么华乐帮着约见的, 也就只是他们萧家如今在华京中的另一个姑娘,柔妃的侄女萧薇。
这个萧薇是柔妃哥哥萧肃的小女儿, 她出生时柔妃刚刚封妃, 所以对她十分喜爱。那时候萧家家境已经很不错,这个女儿就是按照大家闺秀来培养。琴棋书画诗书礼仪, 都请的是最顶尖的老师, 丝毫不逊于世家女子。
除了貌美温顺、知书达理以外,这个萧薇更可怕之处,则是在于对于男人的把握, 据说同她单独接触过的男人,鲜少有不喜欢她的。
总而言之,这就是柔妃一手打造的一个完美女色。
李蓉记得,上一世萧薇是李川四妃之一,因为身份问题, 李川对她都是敬而远之,倒也看不出她的女人魅力,后来李川登基,萧氏一族受牵连均以谋反被诛, 她也就一条白绫,挂在了后宫横梁上。
入了李川的后宫,立场问题令李川早早远离她,倒是浪费了她的才能。
本来想着这辈子她说不定能有什么大作为,结果就挑上了裴文宣?
会挑。
李蓉面上不动声色,温氏小心翼翼打量着,李蓉笑了笑,将信交还了温氏:“谢谢老夫人专程前来告诉我这些。不过我同文宣也已经和离了,”李蓉叹了口气,“管不了啊。”
“有什么管不了的呢?”温氏茫然出声,“您是公主啊。”
李蓉哭笑不得:“我就算是公主,不也同文宣和离了吗?老夫人您回去吧,有空常来坐坐。”
说着,李蓉便让人送着温氏出去,温氏茫然拿着手里的拜帖:“那这个帖子?”
“给文宣就是了。”
李蓉面上笑容一片真诚:“他自己会解决的。”
解决不好,她就连着他一起解决。
李蓉将温氏送出门去,回头就冷了脸。静兰见李蓉脸色不好,不安询问:“殿下,要不我们把萧薇做了?”
“为难她一个姑娘做什么?”
李蓉声音平淡,静兰正当李蓉算了,就听李蓉转过身:“让裴文宣晚上过来认错。”
静兰:“???”
一句“驸马做错了什么”被憋在胸口,忍了又忍后,终于化作了一声“哦”。
裴文宣和李川将将谈完,刚刚回到官署,就得了柔妃的传话。裴文宣赶忙赶了过去,进了督查司后,便见柔妃热切招呼着他坐下。
“裴大人过来了,”柔妃倒着茶,殷切道,“您坐吧。”
裴文宣恭敬行礼,柔妃亲自给裴文宣端了茶,裴文宣赶忙道谢,柔妃同裴文宣寒暄了一阵,便坐下来道:“近来劳烦裴大人四处奔波,裴大人清减不少啊。”
“为娘娘做事,是文宣应当的。”
“这次过来,是想同裴大人商议一件事。”
柔妃端详着裴文宣的表情,裴文宣面上没有半点起伏,只道:“娘娘请说。”
“科举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我是想着,这么拖着科举,也不是好事。想劳烦裴大人,去同余下那些士子说一下。”
裴文宣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他抬眼看向柔妃,柔妃笑眯眯道:“让他们先直接参加科举,案子这边的事儿,我先办一批,余下的再慢慢处理,如何?”
裴文宣不说话,柔妃轻摇着团扇,接着道:“当然,他们在华京也浪费了许多时间,为作补偿,每人给他们五十两银子,如何呢?”
柔妃这话就说得露骨了,而裴文宣也一开始就听出柔妃的意思来。
柔妃只打算处理太子这边的人相关的案子,剩下的人,她就打算保下来。如今就是想让他当个说客,去“安抚”那些没有平反得士子,用前程要挟他们,或许还会许以金银,恩威并施,让这些人闭嘴。
如果答应不在追究案子的事情,这些士子就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入仕,还能得到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放在乡野,或许是一家人一辈子的开销,对于这些会被人掉包名额的士子而言,也的确是不少了。
柔妃看裴文宣不说话,也有些紧张,裴文宣想了想,笑了起来:“一切都按娘娘的意思去办,明日我便去找那些士子谈。”
“再好不过。”
柔妃高兴起来,赶忙举茶:“这些时日太麻烦裴大人了,我这里以茶代酒,谢过裴大人。”
“娘娘客气。”
裴文宣也举茶回礼。柔妃见裴文宣似在思量明日之事,想了想,试探着提道:“裴大人和平乐和离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些时日,一个人住,可觉苦寒?”
裴文宣听到柔妃的话,抬头看她,柔妃见裴文宣神色间似有疑惑,她笑起来:“我侄女儿薇儿,知书达理,才貌俱佳,我一直在华京中想为她寻觅良婿,但都不甚满意。如今和裴大人结交,觉得裴大人才德兼备。就想着当个红娘,不知裴大人今日可有时间……”
“娘娘太过操心了。”裴文宣赶紧道,“如今文宣刚刚和离,无论是为皇室颜面还是自己声誉,都不便立刻再谈婚事。”
“那可以先见见。”柔妃见裴文宣拒绝,也不觉尴尬,继续道,“今日华乐已经替她递了个帖子进你府中,你见一见,再回复我。”
柔妃十分强硬,裴文宣也不好再拒绝。裴文宣笑了笑,只道:“是。不过,今日微臣还有一件要事没有办完,等办完之后,微臣立刻回府,去给萧小姐回帖。”
“那再好不过。”
柔妃说完,裴文宣便起身告辞,柔妃送着他出督查司,临走之前,还亲自帮着裴文宣清点了人,让他去捉拿最后一个上官氏相关的官员。
裴文宣领了人,浩浩荡荡出了督查司。
一出督查司,裴文宣就冷了脸,童业赶紧上前来,急道:“公子,您真要见萧小姐啊?您要见了,殿下哪里怎么交代?”
“见什么见?”裴文宣冷笑出声来,“她不仁我不义,敢给我塞女人,她这是要我死!”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童业小声嘀咕,裴文宣驾马领着人往前一路驰过街头,抓紧了缰绳:“她将帖子送进府里,按着母亲近来的性子,肯定想办法要把帖子截了,她拿了帖子还能自己看?转头就得送公主府。”
裴文宣越想越气:“殿下是什么小心眼儿的人你不知道?”
“那这事儿也不怨您啊。”
童业莫名其妙,裴文宣哽了哽,顿时觉得有些心酸:“她从来不怪其他女人,只怪我。”
童业:“……”
裴文宣领着童业说着话,转过街角,童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裴文宣走这条路,似乎不是去他们原本要去的地方的。
童业意识到,其他人也意识到,他们面面相觑,童业先问出来:“大人,我们这是去哪里?”
“娘娘说这案子后续不办了,”裴文宣回得镇定,“那么今日我得帮娘娘抓条大鱼。”
所有人得了答案,心中稍稍镇定,裴文宣领着人一路疾驰到了吏部尚书王厚文府邸前,一干人等翻身下马,把王府堵了个严严实实。
“本官奉柔妃娘娘之命前来抓捕嫌犯王厚文,”裴文宣站在一群人前方,冷声开口,“将人交出来!”
王家家丁看到这个架势,立刻让家丁出来挡在门前,同时去找王厚文。
王厚文正在家中逗鸟,听到家丁报告,他冷笑了一声:“柔妃这婆娘,简直是贪得无厌。钱拿了不办事,一点规矩都没有,真当我是个软柿子?”
“那……”家丁迟疑着,“当下怎么办?”
“去刑部,”王厚文挥了挥手,“找苏侍郎,就说裴文宣以下犯上、擅闯私宅、殴打朝廷命官,让他过来,把人抓回去。”
“那大人现下要见裴文宣吗?”
家丁有些忐忑,王厚文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家丁一眼:“小兔崽子,配让我去见吗?”
说着,王厚文放下鸟笼:“我去睡个觉,他被苏容卿抓走了,再叫我。”
王厚文慢悠悠步入卧室。
裴文宣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王府大门缓缓大开,王府管家领着人从院内走出来,恭敬道:“裴大人。”
“你是什么人?”
“在下王府管家王全,特来向大人传话。我家现下要睡了,不便见客,还望大人见谅。”
裴文宣听到这话,便笑起来:“睡了?他身为吏部尚书,却指使官员收敛钱财,肆意调换考生名额。多少寒门子弟苦读一生,只就被你家大人一句话给毁了。他如今还能睡得着吗?!”
“裴大人,”王全神色冷下来,“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裴文宣冷笑出声,“随我去一趟督查司,是非黑白,柔妃娘娘自然会给他一个公断!你现下让他出来,”裴文宣压低了声音,“否则,就休怪在下无礼了。”
“裴大人想无礼谁还拦得住呢?”
王全笑了一声:“你自便。”
说完,王全将袖子一卷,背在身后,便朝着大门里走了进去。
裴文宣低头笑了一声,随后抬眼,平静道:“冲进去。”
旁边人愣了愣,裴文宣看了童业一眼,冷淡道:“撞门抓人,不会吗?”
童业立刻反应过来,大喝了一声:“冲!”
随后便拔了刀,带着人就朝着王府冲了过去。
王全诧异回头,就见裴文宣在人群中静静看着他。
他一身正红色官服,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稳得不似一个青年。
这种平稳给了人无形的底气,督查司的人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见裴文宣始终镇定如初,一时也就放下心来。
裴文宣见侍卫破开王府大门,终于才挪了步子,提步而入。
他在一片纷乱之中步入庭院,从容而入,而后来到王府后院,到了主卧门口。
王厚文还在酣睡,就听门口一声巨响,随后就被士兵冲进来,拖下床来。
王厚文看见站在门口的裴文宣,又惊又怒,大喝了一声:“竖子尔敢!”
“王大人,”裴文宣恭敬行礼,“下官自然是不敢。但是,下官身负柔妃娘娘之命,柔妃娘娘说了,您乃吏部尚书,无论如何都是要查的。科举一案,您失职太过,还不如她二叔办事有条理。”
“这无知妇人辱我!”
王厚文挣扎着要起身来,侍卫立刻压住了他。裴文宣走上前来,半蹲下身,拍了拍王厚文的肩:“您先委屈委屈,到了督查司,再给您伸冤。”
话刚说完,裴文宣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温雅中带了几分冷意的声音:“你要带谁去督查司?”
裴文宣半蹲着转过身,就苏容卿站在门口,他盯着他,神色间到没有什么意外。
王厚文见苏容卿赶过来,赶忙道:“苏侍郎,快,他竟然擅闯官员府邸,还如此对我,苏侍郎,你赶紧将他抓走!”
苏容卿走到王厚文身前,将王厚文扶了起来。
“王大人,你先休息。”
苏容卿说着,让人将受惊过度的王厚文扶着离开。
房内一时就剩下苏容卿和裴文宣,裴文宣撑着自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这种时候,苏侍郎只是来早来晚,终归会来。”
“以下犯上、强闯私宅、殴打朝廷命官。”
苏容卿抬眼看向裴文宣:“裴文宣,你犯得都是重罪。”
“苏大人,我可是奉柔妃娘娘之命,替柔妃娘娘办事。”
裴文宣抬起手来,拱手朝向皇宫的方向,满是傲慢:“难道苏大人,连柔妃娘娘的令都不听了吗?”
“拿下!”
苏容卿大喝出声,刑部的人立刻上前,督查司的人马上挡在裴文宣身前,两方对峙,苏容卿盯着裴文宣:“裴大人这是连大夏律法都不看在眼中,公然拒捕是吗?”
“苏大人言重。”
裴文宣双手放在身前,笑道:“只是,我本来也不过奉命行事,何罪之有呢?若有罪,苏大人当去宫里,先把柔妃娘娘送入刑部才是。”
“动手。”
苏容卿不打算与他多说,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两方眼见着就要打起来,裴文宣突然抬手:“好好好,我怕了你,那就抓吧。”
裴文宣拨开人群,将手伸出去,苏容卿转过头来,看向裴文宣,裴文宣眉眼一挑:“不过我倒要看看,苏大人把我送进刑部,能关我几日。”
“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苏容卿说完,便转身离开。
裴文宣看着苏容卿的背影,大声道:“你等着,柔妃娘娘会来救我的!肃王殿下也不会看着我出事的!你走着瞧!”
他的声音很大,院子里所有人都听着。
苏容卿低声吩咐了旁边:“把他嘴堵上。”
说完,苏容卿就走了出去。
裴文宣手上带了铁链,被拖着往外走,他一面走一面嚣张放话:“柔妃娘娘……”
话没说完,一个布团就塞进了他嘴里。
“闭嘴吧你。”
苏知竹狠狠出声,裴文宣眨眨眼,继续“呜呜”出声,隐约可听见四个字“柔妃娘娘”。
王家乱成一团时,李蓉在屋里泡了澡,熏了香,特意化了个淡妆,就等着裴文宣今晚上回来道歉。
她琢磨了一下到时候该提些什么要求,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
只是刚笑道一半,就听见外面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李蓉转过头去,就看静梅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怎么了?”李蓉笑着靠在梳妆台上,“驸马来了?”
“不,不是。”
静梅摇摇头:“驸马来不了了。”
李蓉皱起眉头:“为何来不了?”
“驸马,驸马,”静梅咽了咽口水,平缓了气息,“被苏侍郎抓走了!”
李蓉面露错愕,她一时想岔了去:“苏容卿发现他来我这儿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容卿竟然还会管这么宽吗?
“不,不是,”静梅没想到李蓉竟然会往这方面想,赶紧纠正,“驸马打进王家,把王尚书从床上拖了下来,王尚书让人去刑部报案,苏侍郎就去把人抓了!”
李蓉愣了愣,片刻后,她跳了起来,立刻道:“快,赶紧进宫!”
第章 威胁
李蓉从床上跳下来, 赶紧就往外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后, 她又顿时反应过来,回头道:“不进宫, 赶紧打听裴大人在哪里,先让人保护着, 我这就过去。”
“殿下,”静梅有些茫然, “不入宫了?”
“不入了。”李蓉眼里少有多了些慌乱, “叫大夫,随我立刻去找裴文宣。”
静兰得了话, 立刻让人去牵马, 李蓉上了马,便朝着刑部的方向冲过去。
她对苏容卿的了解,比裴文宣多得多。
苏容卿为她办事多年, 他做事的风格和裴文宣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只是当年他一直在她手下,她刻意打压,裴文宣便察觉不出其中的区别,可她太清楚了。
那些埋藏在旧往的细枝末节, 当年她一遍一遍让自己不去在意,却都会在今生清楚看见他站在对立面时清晰浮现出来。
苏容卿当年对她忠心耿耿。
有一年他们遇到刺杀,他便果断挡在她身前,任凭利刃贯穿他的身躯, 不退半分。
常人挡剑,为的是护身后人,而苏容卿在那时挡剑,为的是把利刃贯穿到对方胸口。
她躲在他身后,看着血顺着剑尖落到自己身上,而面前的青年还能拔刀再刺,一直到援兵来了,他手中还握着匕首。
当年她想,原来真的是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舍了命的。
可如今回想,心里却不由得有几分怕起来。
苏容卿这个人,便像一条毒蛇,咬死了谁,便是用自己的身躯狠狠缠上他,绞杀他。
包括杀她。
二十五年,谁能不动心。
可他偏偏能在杀她时,动手得如此从容冷静,义无反顾。
他是翩翩公子,亦是地狱罗刹。
如今走到这一步,有王家当着幌子,裴文宣落到他手里,他哪里会放过他?
哪怕是片刻,她也不能将裴文宣交在苏容卿手中。
李蓉急急追着裴文宣去时,裴文宣悠然坐在马车中。
他手上带着手镣,抬手掀开车帘,笑着打量着街上人来人往。
如今已是入夜,天上无星无月,反而有冷风夹杂着水汽拍打过来,似乎不久后就有大雨将至。
苏容卿在一旁,自己给自己倒着茶,他动作很平稳,水声和他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裴大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裴文宣听着苏容卿的话,转过头来,缓慢笑起来:“我有什么好担心?”
“裴大人近来得罪的人怕是不少。”
“那苏侍郎位于刑部,近来得罪的人怕是更多。”
苏容卿将茶推给裴文宣,裴文宣低头看了一眼茶水,不动。
苏容卿也不催他,他坐在小桌前,神色平缓从容,看不出喜怒:“裴侍郎今日踹了王家大门,又这么轻易被我带走,怕是另有图谋。就不知裴大人,图谋些什么呢?”
“你猜?”
裴文宣靠在马车上,神色慵懒:“苏侍郎不是神机妙算吗?你猜一猜。”
“裴侍郎七巧玲珑心,我猜不出。”
苏容卿摩挲着手中茶杯,漫不经心:“那裴大人不妨猜一猜,我带你回刑部,又是为什么。”
“你为何带我回去,我自然知道。”裴文宣听着,笑着往前探了探,“不过在此之前,我却想问苏侍郎一句。”
“你不问问公主之后怎么办吗?”
这话一出,苏容卿动作就僵了。
裴文宣目光在他明显顿住的手上轻轻一扫,唇上不由得笑意更深。
他其实只是试探。
他在试探一种可能性,而苏容卿却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
“你想杀我。”
裴文宣轻声开口,苏容卿抬眼看他。
“你难道不知道,”裴文宣面上带笑,眼神却有些冷,“你乃押送我的官员,我若死在这里,你的官途,这辈子怕是到头了。”
“那又如何呢?”苏容卿没有半点否认,径直开口,“我的官途,换你一条命,不好吗?”
“你似乎觉得我已是必死无疑?”裴文宣玩味看着苏容卿。
苏容卿神色平淡:“你若不死,又与我何干?”
杀人的也不是他的人,裴文宣不死,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听到这话,裴文宣却是笑了。
“若与苏大人无关,”裴文宣抬手将方才苏容卿倒的那杯茶扔了出去,茶杯落在地面,似乎惊扰了什么,一瞬之间,马车骤然停下,两人身形俱是一晃,裴文宣扶住桌子,抬眼看向苏容卿,“苏大人以为,我在此处,又为着什么?”
苏容卿神色一冷,厮杀声从周边突起,羽箭狠狠砸到马车上,“哐”一声砸得马车猛地震了一下。
两人在马车之中,似乎不受外界半点影响,各自坐在一边,仿佛正在闲谈。
苏容卿听着外面的砍杀声,声音很淡:“你埋伏了人。”
裴文宣重新翻了一个杯子,抬手提了茶壶,先给苏容卿倒茶,又给自己满杯。
“苏大人亲自前来,我怎敢怠慢?”
裴文宣说着,将苏容卿的茶杯推给他:“喝茶。”
“你早知路上有埋伏。”
“原本不知,苏侍郎一过来,我便猜到了。”
“你方才在路上一直观察。”
“难道苏侍郎还以为我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不成?”
裴文宣笑起来,苏容卿神色平静:“那你打上王尚书府,也是为了引我过来。”
“这倒不是。”裴文宣摇头,“我也没想过,苏侍郎竟然会为了此事亲自过来。不过苏侍郎过来,我倒有了另一番想法。”
裴文宣端茶轻抿了一口:“看来苏大人在朝中经营不少啊,王尚书的角色,苏大人不该这么熟悉才是。”
王厚文被他打上府,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苏容卿,可见和苏容卿极为熟悉。
“我记得苏侍郎高风亮节,向来不屑于官场经营,只想着踏踏实实做事儿,怎么如今就学起这些侍郎向来看不上的下作手段来了?结党营私,”裴文宣放轻了声音,面上带笑,“可不是光彩事。”
苏容卿不说话,马车被人狠狠一撞,颠簸了一下,裴文宣回头看了看,见外面打得乱成一片,他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
他的人和杀手不分伯仲,可问题是,这里还有苏容卿的人。
时间稍长,等路边人跑得差不多,苏容卿的人站哪边就难说了。
如今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李蓉。
李蓉如果得了他被苏容卿带走的传信,应该就会立刻赶过来。
他和苏容卿如今赌这一局,最关键的地方,就在李蓉。
李蓉来得早或晚,就决定了他的输或者赢。
他面上不动声色,始终带笑,苏容卿看了他片刻,缓慢道:“你如今又在看什么呢?”
“观察战况,”裴文宣转过头去,看向苏容卿,“看看苏侍郎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裴大人怕不是在看战况,”苏容卿抬眼,缓慢笑起来,“是在等人吧?”
“哦?”裴文宣心跳快了几分,挑了挑眉,“苏大人觉得我还有可等之人?”
“我知道你在等殿下,”苏容卿神色平静,“但你怕是等不到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要留给殿下?”
“留给殿下的话,我没有。”裴文宣将手放在袖中,盯着苏容卿,“但有一件事,我却想问你。”
“你问吧。”
苏容卿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容卿听到这话,轻声一笑:“你倒是肯定我回来得很。”
“是在我与殿下成婚前吗?”
“殿下举办春宴前一个月,”苏容卿声音很低,看着水杯,“我醒过来,好似一场大梦。”
“你都已经回来了,”裴文宣皱起眉头,“为什么……”
他迟疑了片刻,苏容卿抬起头来,面上带笑,但眼里却是克制不住带了几分悲凉:“为什么还要让你去娶她?”
裴文宣沉默,苏容卿站起身来,看着裴文宣:“我说,我一直希望你们过得好,你信吗?”
“前提是,不让李川登基是吗?”
裴文宣嘲讽笑开,苏容卿没说话,他轻声说了句:“抱歉。”
而后骤然出手,一把拽向裴文宣!
裴文宣早有准备,在他出手的那一刻一脚就踹了过去!
两人在马车里纠缠在一起,拳脚相加。裴文宣手上被上了手镣,动手不方便,但他铆足了劲儿,到一时和苏容卿打了个不相上下,整个人压在苏容卿身上,用脑袋朝着苏容卿直直“砰”一下就是一撞!
苏容卿被他这一下撞得头脑发昏,裴文宣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毕竟是主动出手的人,在苏容卿发昏的片刻,就朝着他用手镣一阵乱砸!
苏容卿被砸了几下就缓了过来,他师承名师,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章法的打法,一时被打乱了阵脚,但也很快调整。
他趁着裴文宣手不方便,砸他泄了力,猛地一个翻身,就将裴文宣踹开。
不等裴文宣站起来,他便立刻起身补了一脚,直接把裴文宣踹下马车!
裴文宣被踹出马车的瞬间,羽箭瞬间如雨而下!
裴文宣就地一路滚过去,堪堪才躲过箭雨,便见长刀迎面砍来!
好在侍卫抬手一拦,另一个侍卫一把将他扶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侍卫便被杀手冲散开。
裴文宣被侍卫护着往外冲,连手镣都来不及打开。
剑猛地一下砍过他的发冠,将他发冠劈成两半,他在砍杀中摸爬滚打,狼狈逃窜,没了片刻,就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裴文宣赶紧抬头,就见一袭红衣驾马而来,衣衫在风中猎猎翻飞。
“大人,”苏知竹跳进马车,急道,“公主来了。”
苏容卿动作顿了顿,犹豫片刻,终于开口:“保护好裴文宣,别让他出事。”
“那……那些杀手。”
苏知竹有些犹豫,苏容卿抬眼看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知竹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赶紧道:“是。”
李蓉一出现,周边形势瞬间有了变化,苏容卿的人终于加入了战局,裴文宣一见战局变化,转头便同旁边侍卫低声道:“推我去肩上刺一刀。”
侍卫微微一愣,裴文宣压低了声:“别碰要害。”
侍卫终于反应过来,在下一个杀手靠近时,他将裴文宣往旁边一拉,杀手的利刃瞬间刺入裴文宣肩头,杀手还想拔剑再刺,侍卫一脚就将那杀手踹开刺了过去!
李蓉领着人如破竹而来,她老远就看到了裴文宣,眼见着那一剑刺进他身体,李蓉目眦欲裂,驾马疾驰而过,在人群中翻身下马,径直冲了下去。
裴文宣软软往后倒去,李蓉一把扶住他,裴文宣倒在李蓉怀里,血染在李蓉衣服上,李蓉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声音都开始抖了,却还要故作镇定:“让大夫过来。”
李蓉的人一过来,杀手便急急逃窜开去,整个场面立刻被控制下来。
李蓉让裴文宣躺下来,她看着裴文宣肩头的血涓涓而出,整个人都有些慌了。
可她面上不显,就让裴文宣靠着她,让大夫赶紧过来。
公主府的大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扛着药箱跑得飞快,他气喘吁吁狂奔到李蓉旁边,抬手给裴文宣检查。
裴文宣不想在这里多留,又要故作重伤,便拉着李蓉,苦笑了一下:“殿下,先带我回去吧。”
“你先看伤,确认好伤势再移动。”
李蓉握着他的手,说得斩钉截铁。
裴文宣怕大夫在这里就说他没事,他轻咳了几声,有些虚弱:“殿下,我怕我死在外面……”
“你休要胡说八道!”
李蓉大喝出声,大夫忍不住多看了裴文宣一眼。
裴文宣暗中给大夫使了个眼色,又握紧了李蓉,恳求道:“殿下,先上马车,回去吧。”
李蓉听到裴文宣的暗示,她犹豫了片刻,裴文宣见她还下不了主意,又听苏容卿下了马车,他干脆两眼一闭,靠着了李蓉就晕了过去。
李蓉看见裴文宣一晕,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苏容卿走到李蓉身后,弯腰想去拉李蓉,颇为担忧道:“殿下,你先……”
话没说完,李蓉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回去!
“啪”的一声脆响落在苏容卿脸上,苏容卿动作僵住了。苏知竹急急上前:“公子……”
“退下。”
苏容卿声音很冷,苏知竹面露气愤,却还是听苏容卿的话,往后退了下去。
李蓉回头看着正在被大夫问诊的裴文宣,冷静吩咐:“先将裴大人送上马车,蔺大夫随行。”
听到李蓉的吩咐,旁边人赶紧过来将裴文宣抬上担架,由大夫陪着往马车走。
裴文宣躺在担架上,悄悄掀了眼皮,偷偷去看李蓉。
就见李蓉还留在原地,她冷眼看着苏容卿,苏容卿面对李蓉的冷视,恍若未闻,笑了笑道:“没想到殿下来得这么早。”
“你是没想过我心里会把你想得这么坏吧。”
李蓉径直开口,让苏容卿面色僵了僵,李蓉轻笑:“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会先入宫。”
“殿下知我。”
“你却从不知我。”
“苏容卿,”李蓉认真看着他,“我从来没恨过你。”
苏容卿抬眼看他,李蓉缓慢道:“哪怕你杀了我,我也只觉得,你有你的理由。可我告诉你,如果你杀了裴文宣,”李蓉盯着他,一字一句,“我会恨你。”
“我恨你一辈子。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你亲手拉上断头台,一刀一刀割开你的脖子,然后把你碎尸万段一把火把你烧成飞灰,再天南海北,一把一把洒进不同的江里喂鱼!我要你尸骨无存不得轮回,生生世世永沉苦海。”
“你听明白了吗?!”
李蓉说完,转身就走,苏容卿突然开口:“殿下之所以不恨我,”
李蓉顿住步子,就听苏容卿语气带了笑:“不过是因为,从不曾爱过罢了。”
李蓉没说话。
裴文宣在马车里,他抬手挑起帘子,静静端望两人。
“或许吧。”
李蓉语气很轻。
说着,她便朝着裴文宣马车走去。
“我走了还有裴文宣,”苏容卿看着李蓉离开,他忍不住出声,“裴文宣走了还有别人,殿下你何必执着呢?”
“不一样。”
李蓉转过头,她看向苏容卿,她难得朝他笑起来。
“裴文宣,在我心里,”李蓉抬起手,轻轻放在胸口,“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苏容卿,”李蓉看着他,眼里带了几分失望,“其实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我了解殿下!”
苏容卿骤然提声,那仿佛是他唯一的坚守。
李蓉苦笑:“不,你不了解。”
“如果你了解我,你至少,会在早一点动手杀了他。”
“而你之所以没有想到我会来得这样快,就是因为,你一直以为,我从不曾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可苏容卿,”李蓉静静看着他,“你丑恶的样子,我清楚得很。”
“只是,以前我不在意罢了。”
说完,李蓉便转头回了马车。见她过来,裴文宣吓得赶紧放下车帘,躺在马车里装昏。
蔺大夫无奈看了他一眼,等李蓉进来后,李蓉有些担心道:“他怎么样?”
“无妨,只是些皮肉伤,不伤筋骨。”蔺大夫已经给裴文宣包扎好伤口,他收拾好医药箱子,低头道,“好好养就是了。”
“辛苦蔺老。”
“殿下的事儿,哪里谈得上辛苦?”
蔺大夫说着,同李蓉行礼告辞,便退了下去。
马车里一时只剩下李蓉和裴文宣,李蓉感觉马车重新启动,裴文宣闭着眼睛,想着该怎么睁开才自然又合理,但他还没有动作,就感觉李蓉双手将他的手握住,然后轻轻捧在她的头顶上。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李蓉声音沙哑。
裴文宣听着李蓉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如果在此刻睁开眼睛,大概会被打死。
可是若他不睁眼……
“我没事儿。”裴文宣突然开口,李蓉茫然抬头,就看裴文宣撑着自己坐了起来,看着半蹲在身前,眼眶微红,神色还有些惊讶与茫然的姑娘。
比起被李蓉骂,终究还是怕她担心更多些。
第章 讥讽
李蓉看着裴文宣麻溜起身, 她瞬间反应过来, 皱起眉头:“你骗我?”
“权宜之计, ”裴文宣赶紧道,“我可以解释。”
李蓉得了他的话, 气得笑起来,想说点什么, 最后却也只是喊了一声:“停车!”
“别别别!”裴文宣起身去拉李蓉,“你别生气, 我当真是迫不得已, 我同你解释,解释好不好?”
李蓉没理他, 见马车停下来, 一把推了他,转头就想下车。
只是她这一把推得用了力,裴文宣便当真跌了回去, 压在伤口上,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李蓉闻得身后人的吸气声,她顿了顿脚步,回过头去,就看见裴文宣坐在地上, 肩上的伤口有染了血花出来。李蓉脸色变了变,赶紧折回去,扶起他道:“你这是找什么死?”
裴文宣顺着她的力气坐回榻上,由着李蓉叫了大夫, 大夫上马车来看了伤口,又给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包扎的时候,李蓉看着裴文宣的伤口,裴文宣就注视着李蓉,等伤口重新换完绷带,大夫和下人都退了下去,裴文宣才从被子里伸出手,小心翼翼摸到李蓉手边,用手轻轻碰了碰她,小声道:“我方才是装给大家看的,不好同你解释,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李蓉被这么一打岔,气也消了许多,知道裴文宣做事有自己的考量,她低头看着锦被上的花纹,淡道:“你是如何打算的,说吧。”
“今日柔妃让我去同余下的士子说,让他们放弃追究这次替考的事情。如果他们愿意放弃,就让他们正常参加科举,还给他们一笔银子。如果他们不愿意……”
裴文宣没有说下去,李蓉却已经明白了,她点了点头,缓声道:“柔妃这是想左右通吃。一面要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一面又不想得罪太多世家。”
李蓉说着,抬眼看他:“所以你故意来王厚文家找麻烦,就是为了让王厚文把你收了?”
王厚文毕竟是吏部尚书,这么直接打到他家里去,哪里会没有一点办法?
“是,”裴文宣点头,“只是我没想过,苏容卿会来。他来了,我不免担心他会借着这个机会杀我,所以我一路安排了侍卫保护,同时和他聊天拖延时间,等着殿下。”
“那你挨这一剑又是为什么?”李蓉皱起眉头,裴文宣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就,刑部尚书的位置,不还没定下来吗?”
他在苏容卿手里出了事,苏容卿多少要受牵连。
李蓉知道了他的盘算,低头思索着没说话,裴文宣见了,伸手去揽她,将人抱到怀里,安抚道:“伤是我自个儿受的,有分寸,你也别太担心。”
“好好养伤吧。”
李蓉用扇子抵住他伸过来抱她的手,淡道:“养好了,我再同你算账。”
说着,李蓉扶着他躺下,裴文宣看着面前板着脸、动作却异常温和的人,忍不住笑起来。
李蓉淡淡瞟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还以为殿下会收拾我。”
“老大不小了,”李蓉坐在他边上,“找你麻烦,也不会这时候。等一会儿我去宫里一趟,你回去先睡吧。”
裴文宣应了一声,见李蓉发着呆,他伸出手去,握住李蓉放在边上的拳头,声音温和:“殿下,你方才同苏容卿说了什么?”
“嗯?”李蓉转过头,没想到他对这件事感兴趣。
方才她对苏容卿的话,音量自然是不会让旁人听到的,裴文宣也只看到两个人对峙的神态,李蓉想了想,只道:“同他放了些狠话罢了。”
“可我看殿下回头时,似有难过。”
裴文宣继续追问,李蓉本不想答,但她迎上裴文宣笑着的眼,动作又一时顿住了。
她猜想裴文宣是在意,于是短暂沉默后,她苦笑了一下,缓慢道:“只是觉得养了一条狗,也算费了心神,却始终养不熟罢了。”
“他养不熟,也不是一日两日,”裴文宣有几分好奇,“得知他杀了殿下时,殿下没有伤心,为何如今却是在意呢?”
李蓉没有说话,裴文宣便静静等着,马车轮子缓缓碾过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大约是,他杀我,是我意料之中。”李蓉笑着摇头,“可连我是个什么人都不明白,就是我意料之外了。”
“好了,”李蓉转过头去,给他掖了掖被子,“你这小心眼儿,上辈子不见你这么计较,这辈子怎么什么都要争?”
“其实我上辈子,也小气得很。”
裴文宣倒也不藏着,李蓉笑起来:“哦?我怎么不知道?”
“我差点想杀过他。”
李蓉动作顿住,裴文宣声音很轻:“在你想要为他同我和离的时候,我想过是不是该杀了他。”
“那为什么不呢?”
李蓉故作无事,玩笑着道:“杀了他,说不定咱们俩还能多活几年。”
“是啊,我也后悔。”裴文宣躺着看着李蓉,笑了笑,“但当时他死了,你不是得记他一辈子吗?”
“这就不知道了。”
车帘忽起忽落,李蓉看了一眼外面,距离公主府也不远了,李蓉拍了拍被子,同他道:“先睡吧。”
“殿下是送我回府吗?”
“上了我的马车,还想回去?”
李蓉笑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同我回公主府吧,裴大人?”
“那陛下那边……”裴文宣皱起眉头,李蓉笑起来,“我痴恋裴大人,今日知道裴大人要幽会其他女子,前去抓奸,发现裴大人遇险,就把裴大人绑回府中,这个理由怎么样?”
裴文宣想了想,抬起还好的那只手枕到脑后,点头道:“可。”
两人到了公主府中,刚到府邸门口,就听外面传来车夫有些忐忑得声音:“殿下……”
李蓉得话,掀开了马车车帘,就看见一个柔妃身边的得力侍卫挡在门口,冷声道:“平乐殿下,您违背禁令,擅自出府……”
“如何呢?”
李蓉径直出声,侍卫被她这声“如何呢”问得愣了愣,李蓉冷笑出声来:“你来问我的罪,不如回去问问你主子,查陈厚照的案子查了这么久有头绪没有?我答应父皇被禁足,给的是父皇的脸面,她别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我平乐是个好欺负的!”
“你回去同她说,她再敢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接近前驸马半步,她不要脸,我就替她撕了这张脸!”
李蓉这一阵骂完,所有人都骂懵了,根本搞不清楚李蓉说的“不三不四”的女人是什么意思。
裴文宣听着李蓉骂人,赶紧装昏,李蓉直接让人上来抬裴文宣下去,侍卫看见裴文宣,立刻道:“殿下,这是朝廷命官……”
“这是我以前的驸马!”李蓉说得理直气壮,拦在侍卫面前,“他既然同我成了婚,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他要死也得死在我平乐的府邸,你要不让他死在这里,我就让你死在这里。”
“让开!抬进去!”
李蓉抬手往府中一指,自己挡在那些侍卫面前,便逼出一条路,把裴文宣抬了进去。
等裴文宣抬进去后,两人刚一入屋,裴文宣便睁开眼睛。
“殿下,”裴文宣看着在房间里坐着摇着扇子的女人,李蓉斜眼看他,就听裴文宣哭笑不得道,“今日过去,殿下为美色昏了头的事儿,怕是又得在朝廷流传了。”
“我为你昏头的事儿还少吗?”李蓉瞪了他一眼,嗤笑道,“我都追着你哭了一路了,还多了在你危难之际抢你入府的骂名?”
裴文宣被她逗笑,朝着李蓉招了招手。
李蓉走到他面前,坐在床边挑眉:“做什么?”
“殿下,我问你个问题,你能如实回我吗?”
裴文宣似乎是想了很久,才问出口,李蓉挑眉:“你说。”
“殿下,如果我们不是苏容卿杀的,”裴文宣问得有些艰难,“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李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愣,裴文宣就笑起来:“我也就随口一问,这本也是无稽之谈,你不必多想。”
“那你问了做什么呢?”
裴文宣哽住,李蓉笑起来,她伸出手去,抱住裴文宣:“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
“我都最喜欢裴哥哥了。”
裴文宣笑起来,他笑得时候,胸腔微震,他低头亲了亲李蓉的头发,月光落在他带了些浅灰的眼里,他声音温和:“我也最喜欢殿下。”
裴文宣在公主府睡下时,柔妃的侍卫回了宫里,他低声将李蓉的话给柔妃复述了一遍,华乐气得猛地起身来,怒道:“什么叫不三不四的女人?一个休了她的男人都要这么抢,她要脸吗?她傲什么傲?母亲,”华乐转头看向柔妃,“我这就去父皇那里,告她违反禁足令去救裴文宣。”
“行了。”柔妃喝着茶,缓慢道,“她禁足就是你父皇让她给我们个面子,她不闹就算谢天谢地了,别现在去找事儿。”
毕竟陈厚文的案子,至今也查不出来和李蓉的其他关联。
柔妃在意的根本不是李蓉这儿,而是裴文宣好端端的,为什么去招惹王厚文。
招惹了王厚文,如今出了事儿……
那些学生,谁去当说客,接下来要怎么办?
王厚文是吏部尚书,这件事明显和他有关系,可是他位高权重,党羽众多,根本动不得,裴文宣打着她的名义得罪了他,她总还是要意思道歉一下。
柔妃想了想,便让旁边人拟了封道歉信,加上金银若干,给王厚文送了过去。
只是柔妃还没送出去,就先接到了一封信,说是王家人从宫外送过来的。
柔妃赶忙让人打开,就看信上写着一首打油诗:
猪食巷中乌雀忙,一朝枝头诩凤凰。
披黄顶绿口衔珠,难掩身浊染夜香。
柔妃看到这首诗,顿时变了脸色,华乐急急取过纸页,只是一扫,便大怒起来:“这个王厚文,也太放肆了!他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说您……”
猪食巷是柔妃出身的地方,这首诗可谓极尽讥讽之能。
柔妃面色不变,许久后,她轻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