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女配表妹(重生女配女主)
我与三公子均获重生,选秀时他避开我选择了表妹。我遵从父命另定亲事,可未婚夫抱我上轿时,向来倨傲淡漠的三公子却暗暗攥紧了拳。完结
“臣女愿嫁。”
金銮殿上,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父亲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隔着珠帘,我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三公子沈砚之,他站在御前左侧第二位,玄色朝服上的银线云纹在殿内烛火下闪着冷光。就在半个时辰前,圣上笑着问他可有心仪的秀女时,他垂眸拱手,声音清朗:“臣请陛下为臣与安阳侯府表小姐林晚柔赐婚。”
满殿哗然。
谁不知道,沈太傅家的三公子沈砚之与镇国大将军之女苏云舒,是从小被两家默许的天作之合。三年前的上元灯会,他还在众目睽睽下接过我手中的莲花灯,轻笑着说“此灯甚美,愿年年如今岁”。
可此刻,他选了林晚柔。我的表妹,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我身后,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子。
“云舒!”父亲的声音压着怒意与慌乱,“你胡说什么!”
我抬起头,越过眼前晃动的十二旒珠串,望向御座上模糊的天颜:“陛下,臣女年已十七,婚事迟迟未定,累父母忧心。今有武安侯世子秦珏,忠良之后,文武兼备,曾于去岁秋猎救臣女性命。臣女感其恩义,愿与之缔结婚盟,恳请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
武安侯世子秦珏,的确曾救过我。去年围场遇袭,是他一箭射杀扑向我的黑熊。可那之后,我们并无深交。他性子孤冷,是京城有名的怪人。
“苏将军,”皇帝的声音带着玩味,“令千金所言,你可同意?”
父亲重重叩首:“陛下!小女年幼无知,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臣、臣与沈太傅早有默契——”
“父亲。”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楚,“女儿已经想清楚了。三公子既心属表妹,女儿岂能夺人所爱?秦世子人品贵重,女儿心甘情愿。”
我说“心甘情愿”四个字时,余光瞥见沈砚之的袖口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握拳了。
真有意思。
前世这个时候,我哭着求他不要选林晚柔,他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对我“只有兄妹之谊”。我被羞辱得无地自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之后半年闭门不出,最终在父亲逼迫下,还是嫁给了秦珏——一个据说性情暴戾、克死三任未婚妻的男人。
新婚当夜,他用剑挑开我的盖头,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我不喜人近身,你睡外间。”
我以为自己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直到后来,沈砚之与林晚柔大婚,十里红妆轰动京城。而我在武安侯府后院的角落里,听着丫鬟们议论三公子如何宠爱新婚妻子,如何为她搜罗天下奇珍。
再后来,叛军攻破京城那日,是秦珏带着残部死守将军府,把我父亲和幼弟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他浑身是血,却还记得把我护在身后,说:“别怕。”
而沈砚之呢?他带着林晚柔早早逃出城,投靠了叛军。
我被乱箭射死在城楼时,最后看见的是秦珏发疯般朝我冲来的身影。
然后我睁开眼,回到了选秀这天。
“好!”皇帝大笑起来,“苏家女有气魄!既如此,朕便成全两桩美事——赐婚沈砚之与林晚柔,苏云舒与秦珏,择吉日完婚!”
“谢陛下隆恩。”我伏地叩首。
沈砚之也跪了下来,声音听不出情绪:“臣,领旨谢恩。”
退朝时,我在宫道转角处被拦下。
“云舒。”沈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样温润清雅,曾经让我痴迷了十几年。
我转身,微微屈膝:“沈大人。”礼数周全,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何必赌气?秦珏不是良配。”
“良配?”我抬头看他,忽然笑了,“沈大人觉得,谁才是良配?是您吗?”
他沉默片刻,袖中的手又紧了紧:“我选晚柔,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信我,日后——”
“日后如何?”我打断他,“日后您飞黄腾达了,再纳我为妾?还是等表妹坐稳了正妻之位,赏我个侧室的名分?”
沈砚之脸色一白。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前世他总是从容不迫的,哪怕是拒绝我,也是温言细语的残忍。
“云舒,你怎会如此想我?”他声音压低,带着痛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待你如何,你不清楚吗?”
“清楚。”我点头,“所以更清楚,您现在说这些,无非是觉得原本属于您的玩意儿,突然要跑到别人手里了,不甘心罢了。”
我朝他走近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砚之,你听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选了林晚柔,就好好待她。我嫁秦珏,是福是祸,都与你无关。”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你会后悔的!”他在身后说,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急切。
我没回头。
后悔?前世已经后悔够了。
将军府这几日门庭若市。
有来看笑话的,有来打探虚实的,也有真心来安慰的。母亲哭红了眼,父亲在书房摔了三套茶具。
“你知不知道秦珏是什么人?!”父亲又一次冲我吼,“他前三个未婚妻怎么死的,你当真没听说过?!”
“听说过。”我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梳,“第一个坠马,第二个急病,第三个投湖。父亲,这些都是意外。”
“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父亲气得胡子发抖,“京城谁不知道他命硬克妻!你嫁过去,能活过三个月都是造化!”
“那也比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强。”我放下梳子,看向父亲,“沈砚之选了林晚柔,我若还执意要嫁,才是真成了笑话。”
父亲哑然。
“况且,”我笑了笑,“秦珏救过我的命。就冲这个,我也该嫁。”
“报恩有很多种方式——”
“这是最好的方式。”我站起身,“父亲,圣旨已下,没有转圜余地了。您与其在这儿生气,不如想想怎么给女儿备嫁妆,让我在武安侯府站稳脚跟。”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你变了。”
是啊,变了。
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不变。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这期间,沈府派人送过三次礼。第一次是沈砚之的母亲,我的姨母亲自登门,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砚之糊涂,求我原谅。
第二次是沈砚之的贴身侍卫,送来一对翡翠镯子,说是公子特意寻来赔罪的。
第三次,是林晚柔。
她穿着新裁的樱粉色襦裙,发间簪着沈砚之送她的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倒真有几分侯门贵妇的气派了。
“表姐。”她怯生生地唤我,眼圈泛红,“我、我不知道砚之哥哥会选我……那日殿上,我也吓坏了……”
我屏退左右,示意她坐下:“说吧,这儿没别人,不必演戏。”
林晚柔的表情僵了僵。
“表姐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为了今天,筹谋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从你母亲带你进苏府那天起,就开始算计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明白表姐在说什么。”
“不明白?”我笑了,“那我来提醒你。三年前上元节,我的莲花灯为什么会突然熄灭?两年前春猎,我的马为什么突然发狂?去年七夕,我为什么会掉进护城河?”
林晚柔的手指绞紧了帕子:“这些都是意外……”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是人为。”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刺耳,“林晚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句实话——沈砚之到底许了你什么,让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抢?”
她猛地抬头,眼中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怨毒的锐利:“许了我正妻之位,许了我一生荣华,许了我将来诰命加身。够了吗?”
我静静看着她。
“表姐,你什么都好,家世好,容貌好,才华好。”她笑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可你太骄傲了。你以为砚之哥哥会永远围着你转吗?我告诉你,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比他还骄傲。”
“所以你就装柔弱,装可怜,装成离不开他的样子?”
“这有什么不对?”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至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而你呢?你只能嫁给那个克死了三个女人的怪物。苏云舒,我真可怜你。”
我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林晚柔,你知道沈砚之为什么选你吗?”
她愣住。
“不是因为你多好,也不是因为他多喜欢你。”我抬眼看她,一字一顿,“是因为你够听话,够好掌控。你母亲是庶女,你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你背后没有任何势力。他娶你,沈太傅不会反对,皇帝不会猜忌,将来他要做什么,你都会乖乖听话——多完美的棋子啊。”
她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站起身,“慢走不送。对了,忘了恭喜你——祝你与沈三公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她几乎是踉跄着逃出去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城破那日,她也是这样慌乱地逃,只不过那时她穿着凤冠霞帔,被沈砚之护在怀里。
而我在城楼上万箭穿心。
大婚当日,天未亮就被拉起来梳妆。
母亲一边替我绾发一边掉眼泪,说武安侯府门第虽高,但秦珏性子孤僻,府里又没有婆母主持,我嫁过去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能委屈到哪儿去?”我看着镜中一身大红嫁衣的自己,忽然笑了,“总不会比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更委屈。”
花轿临门时,父亲红着眼眶把我背出房门。
外面鞭炮震天响,宾客的喧闹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我,在院子里转圈,说“爹爹的云舒长大了要嫁天下最好的儿郎”。
“爹,”我轻声说,“女儿不孝。”
父亲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我往上托了托。
穿过前院,来到大门口。隔着盖头,我能看见外面乌泱泱的人群,还有那顶八人抬的喜轿。
然后我看见了他。
秦珏。
他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正从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没有笑,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父亲微微颔首,然后朝我走来。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传闻中克死了三任未婚妻的男人,会如何对待他的第四任新娘。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苏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质地的冷感,“失礼了。”
然后他弯腰,伸手——不是牵,不是扶,而是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人群哗然。
按照规矩,新郎该牵着新娘的手上轿。可他居然直接抱了起来。
我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隔着层层布料,我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度,还有胸膛的温度。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战鼓。
“世子这是何意?”父亲的声音带着怒意。
秦珏侧头看他,语气平淡:“令千金脚踝有旧伤,不宜久站。我既娶了她,便该顾惜。”
我浑身一僵。
他怎么知道?
我脚踝确实有旧伤,是去年秋猎坠马时留下的。除了太医和贴身丫鬟,没人知道。
父亲也愣住了。
秦珏不再多言,抱着我径直走向花轿。他的步伐很稳,哪怕抱着一个人,也丝毫不显吃力。
就在他要把我放进轿中的那一刻,我忽然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人群外围的那个人——
沈砚之。
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一身月白长衫,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他正看着这边,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秦珏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动作顿了顿,忽然侧身,用身体挡住了沈砚之的视线。
然后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
“抓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稳稳放进轿中。帘子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他转身,朝沈砚之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冰冷如刀。
轿子起行,吹吹打打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坐在颠簸的轿中,攥紧了手中的苹果。指尖触及掌心时,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秦珏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什么?
还有沈砚之,他为什么会来?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但很快,我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他们知道什么,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这一世,我已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花轿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
按规矩,新郎该踢轿门,然后牵新娘下轿。可秦珏又没按规矩来。
他直接掀开轿帘,再次把我抱了出来。
这次周围安静得可怕。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秦珏却恍若未觉,抱着我径直跨过火盆,走进府门。
“世子,”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这不合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他声音依旧平淡,“你既嫁了我,就得习惯。”
我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拜堂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没有高堂——秦珏的父母早逝,只有武安侯的牌位供在堂上。司仪喊得战战兢兢,秦珏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力道。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丫鬟扶着往新房走。转身时,余光瞥见秦珏站在原地,正对管家吩咐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新房布置得很隆重,满眼都是刺目的红。我坐在床沿,听着外面宴席的喧闹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嫁了?
嫁给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秦珏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步伐很稳,眼神也清明。
丫鬟们识趣地退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然后伸手,用一柄玉如意挑开了我的盖头。
四目相对。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他长得其实很好看,只是眉眼间的冷戾太重,让人不敢直视。
“苏云舒。”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世子。”我垂下眼。
“抬头。”
我依言抬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怕我?”
“怕什么?”
“外面都说我克妻。”
我笑了笑:“如果世子真克妻,那我前三个未婚妻死了,我今日也该死在轿子里才对。可我还活着。”
他眸光动了动。
“你倒是想得开。”
“既来之,则安之。”我轻声说,“况且,世子救过我的命。我相信,一个肯在危急时刻出手救人的人,不会是坏人。”
秦珏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去年秋猎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我点头,“若不是世子一箭射杀黑熊,我早已命丧当场。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才嫁我?”
“是。”我坦然承认,“但也不全是。”
“哦?”
“沈砚之选了林晚柔,我若再纠缠,只会自取其辱。嫁给你,至少能保全苏家和我的颜面。”我看着他的眼睛,“世子娶我,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我们既已成夫妻,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需要我做什么?”
秦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苏云舒,你比传闻中有趣。”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娶你,确实有我的理由。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你真正成为武安侯府女主人的时候。”
我怔了怔。
“今晚,”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褥铺在外间的榻上,“你睡床,我睡这里。府中事务明日会让管家来跟你交代。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下人。”
他顿了顿,又说:“这府里没有别人,你大可自在些。但有一条——不要擅自出府,也不要见不该见的人。”
“不该见的人?”我心头一跳,“比如?”
秦珏回头看我,眼神深不见底:“比如,沈砚之。”
我抿了抿唇:“世子多虑了。我既已嫁你,便不会与他再有瓜葛。”
“最好如此。”他吹熄了蜡烛,“睡吧。”
屋里陷入黑暗。
我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外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眠。
秦珏到底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要特意提起沈砚之?
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窗户开合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我看见外间的榻上已经空了。
秦珏不见了。
“世子卯时三刻出的府。”
清晨,丫鬟秋霜一边替我梳头,一边低声禀报。铜镜里映出她谨慎的表情,“说是去京郊大营巡防,要三日才回。”
我抚着发间新簪的赤金海棠步摇,指尖冰凉。秦珏果然如传闻般行踪不定,大婚第二日便抛下新妇,连句交代都没有。
“知道了。”我垂下眼,“府里还有什么人?”
“除了仆役,就只有西跨院住着的老夫人——是先侯爷的乳母,如今在府里颐养天年。”秋霜顿了顿,“另外,管家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夫人。”
她递上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整整三十六把,用红绳穿着,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
“府中所有库房、账房的钥匙。”秋霜的声音更低了,“管家说,世子吩咐了,从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都由夫人做主。”
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份量几乎压弯手腕。秦珏这是真要把武安侯府交到我手里?还是某种试探?
“夫人在想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好奇。
我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她没行礼,就那么倚着门框打量我,神态自然得像在自家后院。
“这位是?”我问秋霜。
“奴婢不知……”秋霜有些慌乱。
少女自己走进来,顺手从桌上拈了块杏仁酥:“我叫阿萝,住在西跨院隔壁。听说新夫人来了,过来瞧瞧。”她咬了一口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长得真好看,比前头那几个都强。”
我心头一跳。
“前头那几个?”
“就是世子以前订过亲的小姐们呀。”阿萝眨眨眼,“第一个是兵部侍郎家的,定亲不到半月就坠马摔死了。第二个是太常寺少卿的侄女,得了急病,没撑过三天。第三个最惨,是安国公的庶女,投湖自尽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市井闲话。
“阿萝姑娘似乎对这些事很了解?”
“府里就这些人,整天闲着没事,可不就爱打听这些。”她拍拍手上的碎屑,“不过夫人不必担心,我看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眼里有活着的人才有的神采。那三个呀,我偷偷瞧过,一个个跟提线木偶似的,看着就晦气。”
我握紧了手中的梳子。
“世子对她们如何?”
“能如何?订了亲就扔在一边,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阿萝撇撇嘴,“要我说,那几位小姐也是可怜,嫁给个心里根本没她们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鸦啼,凄厉刺耳。
阿萝像是被惊着了,跳起来:“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老夫人该吃药了。夫人有空来西跨院坐坐呀,老夫人可想有人陪她说说话了。”
她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留下满室甜腻的杏仁香。
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开口:“秋霜,去请管家来。”
武安侯府的管家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精瘦,眼神却很活络。他捧着厚厚的账册进来时,腰弯得几乎对折。
“夫人,这是府中近三年的收支明细。这是田庄、铺子的地契租约。这是下人名单及月例册子……”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
我翻看着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武安侯府表面风光,内里却漏洞百出。田庄年年歉收,铺子半数亏损,而开支却大得惊人——光是西跨院那位老夫人的用度,每月就要五百两银子。
“周管家,”我合上账册,“府里账上现在还有多少现银?”
周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夫人,不足、不足三千两。”
“三千两?”我几乎笑出声,“一个侯府,三千两现银?下个月的月例钱都不够发吧?”
“夫人明鉴……”周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这些年世子常年在外,府中无人主持,底下人难免有些……有些懈怠。”
“不是懈怠,是贪腐。”我把账册扔在桌上,“东街那三家绸缎庄,地段最好,往年都是盈利的,怎么从去年开始就连连亏损?还有城外的田庄,报上来说是遭了旱灾,可我查了户部的记录,京郊去年风调雨顺,哪来的旱灾?”
周管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我冷冷看着他,“是有人中饱私囊,还是有人假借世子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他抖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雪。
“周管家,你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了吧?”
“是、是……”
“十年,足够你把武安侯府掏空了。”我转过身,“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三日之内,把亏空的钱补回来,该处置的人处置干净。否则,等世子回府,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周管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夫人这是要逼死老奴?”
“逼死你?”我笑了,“周管家,你贪墨的银子足够你全家死十次了。我现在是在救你。”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重重磕了个头:“老奴……明白了。”
“下去吧。”
周管家退出去时,脚步踉跄。秋霜担忧地看着我:“夫人,这样会不会太急了?周管家在府中经营多年,怕是……”
“怕是什么?”我重新坐下,“怕他狗急跳墙?放心,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秦珏让他把钥匙交给我,就是在等他犯错。”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这位世子爷,比我们想的要精明得多。”
秋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后,我去了西跨院。
院子很安静,只有个老嬷嬷在廊下打盹。见我来了,她慌忙起身行礼:“见过夫人。老夫人在佛堂,老奴这就去通传——”
“不必。”我拦住她,“我自己进去。”
佛堂里檀香缭绕。供桌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蒲团上跪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半旧的深蓝褙子,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但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给老夫人请安。”
“不必多礼。”她示意我坐,“阿萝那丫头早上去了你那儿?没规矩惯了,你别见怪。”
“阿萝姑娘很活泼。”
老夫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活泼?她是野惯了。小时候被扔在乱葬岗,是珏儿捡回来的。养在府里十几年,也没学会大家闺秀的规矩。”
我心头微动。
“世子……经常捡人回来?”
“看缘分。”老夫人捻着佛珠,“他母亲去得早,父亲又常年戍边,这孩子从小就独。表面冷,心却软,见不得人受苦。”
这话和外界对秦珏的评价,简直判若两人。
“老夫人,”我斟酌着开口,“我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明白。府里的账目……”
“账目有问题,对吧?”老夫人接过话头,神色平静,“周管家贪了七年,前前后后少说也有五万两。珏儿都知道。”
我一怔:“那为何还留着他?”
“留着他,才能钓出后面的大鱼。”老夫人看着我,眼神深了深,“孩子,珏儿把你娶回来,不是让你来享福的。这府里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看武安侯府的笑话。你得帮他,把这摊烂账理清楚。”
“我?”
“你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你祖父是户部尚书,你自小跟着他们耳濡目染,理家管账的本事不会差。”老夫人叹了口气,“珏儿需要这样一个妻子——有家世,有头脑,能镇得住场面。”
原来如此。
秦珏娶我,果然不是一时兴起。
“那前三位……”
“都是棋子。”老夫人说得很直白,“兵部侍郎、太常寺少卿、安国公——他们背后的人,都想把手伸进武安侯府。珏儿顺水推舟,借订亲的名义,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我背脊发凉。
所以那三位小姐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搅黄婚事,还是秦珏自己……
“别瞎想。”老夫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珏儿再狠,也不会对无辜女子下手。那些事,是有人不想让他成亲——或者说,不想让他娶一个有用的妻子。”
“谁?”
老夫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宫里。”
从西跨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站在廊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血色。脑海里翻腾着老夫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人心头发紧。
“夫人,”秋霜小声说,“该用晚膳了。”
“不急。”我转身,“去账房。”
账房里点着灯,几个账房先生正埋头算账。见我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账目盘得怎么样了?”
为首的张先生递上一本新册子:“回夫人,已经查清了七成。周管家确实贪墨严重,但有些款项去向不明,像是……像是流向了宫里的某位贵人。”
我接过册子翻看。其中一笔三千两的支出,备注是“打点内务府”,日期是去年腊月。另一笔五千两,写着“孝敬贵妃生辰礼”。
贵妃?哪个贵妃?
当今圣上年过四十,后宫妃嫔众多,位份最高的两位贵妃,一位是沈砚之的姑姑沈贵妃,另一位是林晚柔的表姨母,丽贵妃。
如果是沈贵妃,那这笔钱很可能是沈家借武安侯府的手送进去的。如果是丽贵妃……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城破前三个月,丽贵妃的兄长,也就是林晚柔的舅舅,升任了户部右侍郎。当时朝野议论纷纷,都说他是靠妹妹的裙带关系。
但如果,丽贵妃背后还有武安侯府的支持呢?
“夫人?”张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继续查。”我把册子还给他,“每一笔流向宫里的款项,都要查清具体给了谁,经手人是谁,用什么名目给的。”
“这……”张先生面露难色,“宫里的事,怕是不好深究。”
“不好深究也要究。”我看着他,“武安侯府不是谁的钱袋子。今日他们敢拿三千两,明日就敢拿三万两。等世子回来,这些账都要一笔笔算清楚。”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头:“是。”
走出账房时,夜已经深了。廊下挂着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把影子拉得老长。
“夫人,”秋霜小声说,“您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厨房炖了燕窝,要不要用一点?”
“没胃口。”我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秋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武安侯府很大,庭院深深,九曲回廊似乎没有尽头。前世我嫁进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困在后院,从未仔细看过这座府邸。
如今看来,处处都透着蹊跷。
一个世袭罔替的侯府,怎么会破败到如此地步?秦珏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圣眷正隆,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贪墨他的家产?
除非,是秦珏自己默许的。
可为什么呢?
正想着,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立刻闪身躲到廊柱后。夜色浓重,只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入,动作轻捷得像只猫。落地后,那人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朝西跨院方向去了。
是秦珏?
不,身形不像。秦珏更高大些。
那会是谁?
我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黑影对府中地形极为熟悉,几个拐弯就绕到了西跨院的后墙。那里有扇小门,平日锁着,此刻却虚掩着。
黑影闪身进去,门轻轻合上。
我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过去。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只有一间破败的柴房亮着灯。
我蹑手蹑脚靠近,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三日后动手,人已经安排好了。”
“可靠吗?”
“都是死士,查不到我们头上。”
“秦珏那边呢?”
“还在京郊大营,至少三日回不来。到时候府里就一个刚过门的新妇,成不了气候。”
我心头一紧。
他们要动手?对谁动手?武安侯府?还是……
“记住,东西到手就撤,不要恋战。主子说了,秦珏留着还有用,暂时不能动。”
“明白。”
脚步声朝门口来了。
我慌忙后退,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门开了,黑影闪出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柴房里的灯熄了。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主院时,秋霜还等在门口,见我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我摆摆手,“去把阿萝姑娘请来。”
“现在?天都这么晚了……”
“现在。”
阿萝来得很快,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夫人找我?”她打着哈欠,“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屏退左右,关上门。
“阿萝,你在这府里住了十几年,对府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吧?”
“那是自然。”她眨眨眼,“夫人想问什么?”
“西跨院后面那个荒废的小院,平日里谁去?”
阿萝的笑容僵了僵。
“夫人……去那儿了?”
“去了。”我盯着她的眼睛,“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事。阿萝,你如果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否则等世子回来,这事就不好收场了。”
她咬了咬唇,眼神飘忽不定。
“那个院子……以前是府里一个老花匠住的。后来老花匠死了,就荒了。不过、不过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人进出。”
“什么人?”
“我不知道。”阿萝摇头,“我只远远瞧见过几次,都穿着黑衣服,蒙着脸。老夫人让我别多管闲事,说那些人世子认识。”
世子认识?
所以今晚那些人,是秦珏的人?还是借着秦珏的名义混进来的?
“阿萝,”我放缓了语气,“老夫人说,你是世子捡回来的。那你知不知道,世子平时都和哪些人来往?”
阿萝沉默了。
许久,她才小声说:“夫人,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我不能说。世子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
“我不是要你背叛他。”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在微微发抖,“阿萝,你听好——今晚有人潜进府里,说要三日后动手。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如果世子真的信任那些人,为什么他们要偷偷摸摸?为什么要选在世子不在的时候?”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三日后……三日后是十五,老夫人每月十五都要去护国寺上香。”
我心头一跳。
“老夫人出门,带多少人?”
“就一辆马车,一个车夫,两个丫鬟。”阿萝的声音开始发抖,“往常世子都会派人暗中保护,可这次世子不在,如果、如果……”
“如果那些人要对老夫人下手。”我接上她的话,手心渗出冷汗。
是了,这就说得通了。
秦珏父母早逝,老夫人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老夫人出事,秦珏必然方寸大乱。到时候,那些人想从武安侯府拿走什么,就容易多了。
“夫人,我们怎么办?”阿萝抓住我的袖子,眼里满是惊恐,“要去报官吗?还是、还是告诉世子?”
“不能报官。”我摇头,“那些人既然敢在侯府动手,必然在官府有内应。告诉世子……世子远在京郊,来回至少要一天一夜,来不及。”
“那、那……”
“我们自己来。”我深吸一口气,“阿萝,你信我吗?”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信。”
“好。”我拉着她坐下,“你仔细跟我说说,老夫人去护国寺的路线,平日里都带哪些人,寺里有没有相熟的师父……”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铜镜,冷冷照着人间。
三日后。
“这病,我能治。”
护国寺的禅房里,我隔着纱帘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老夫人,声音压得很低。跪在一旁的老太医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都在抖。
“夫人慎言!老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引发的卒中,太医院三位院判都来看过,连施针带灌药,三天了不见起色。您……”
“我说能治,就是能治。”我掀开帘子走进去,屋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老夫人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阿萝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可是夫人,”秋霜在一旁急得跺脚,“您又不是大夫,万一……”
“没有万一。”我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根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去准备热水、烈酒,还有干净的布巾。另外,让外面的人都退到院外,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秋霜还想说什么,被阿萝一把拉住:“听夫人的。”
禅房门轻轻关上。我净了手,用烈酒擦拭银针。前世城破后,我在废墟里躲了三个月,跟一个游方郎中学了点医术。那郎中说我的手法极有天赋,像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后来我靠这门手艺,在乱世里救了很多人,也救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第一次用,是为了救老夫人。
“夫人,”阿萝小声问,“您真的会医术?”
“会一点。”我捻起一根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你怕吗?”
“怕。”她老实点头,“但更怕老夫人醒不过来。”
我没再说话,屏息凝神,找准老夫人头顶的百会穴,轻轻刺入。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我能感觉到指下微弱的跳动,像风中残烛。
一针,两针,三针……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我也顾不上擦。前世学的这套针法叫“回阳九针”,专治急症重症,但对施针者损耗极大。三十六针扎完,我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夫人!”阿萝扶住我摇晃的身子。
“没事。”我稳住呼吸,手指搭上老夫人的脉搏。起初还是微弱如游丝,渐渐地,跳动开始有力起来。
“咳……咳咳!”
榻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老夫人猛地睁开了眼。
“老夫人!”阿萝扑到床边,眼泪唰地流下来,“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老夫人眼神迷茫了片刻,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我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救了我?”
“是夫人救的!”阿萝抢着说,“夫人用针把您扎醒了!太医都说没救了,可夫人说能治,就真的治好了!”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又要晕过去。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孩子。”她说,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没看错你。”
老夫人醒来的消息传出去,整个护国寺都震动了。
太医们涌进来把脉,一个个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住持方丈连念了三遍“阿弥陀佛”,说这是佛祖显灵。只有我知道,这“显灵”背后,是我前世用命换来的那点本事。
“夫人,”秋霜端来参茶,眼睛红红的,“您脸色好差,快歇歇吧。”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缓过来一点。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今天是老夫人醒来的第二天。
“外面怎么样了?”
“都乱套了。”秋霜压低声音,“周管家昨天夜里想跑,被守门的侍卫拿下了。账房那边查出来,他跟宫里一位公公勾结,这些年贪的银子,有三成都孝敬给了那位公公。”
“哪位公公?”
“内务府的副总管,刘德海。”
我心头一沉。刘德海是丽贵妃的心腹,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果然,丽贵妃的手已经伸到武安侯府了。
“还有,”秋霜继续说,“世子派人传了话,说今日午后回府。”
这么快?不是说至少要三日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喧哗声。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沈太傅府上的三公子,要见老夫人!”
沈砚之?
他来干什么?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请沈公子到前殿奉茶,我这就过去。”
前殿里,沈砚之背对着门站着,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依旧是那副清贵公子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怔了怔。
“云舒……”他脱口而出,又立刻改口,“世子夫人。”
我福了福身:“沈大人怎么来了?”
“听闻老夫人病重,特来探望。”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没想到……是你救了老夫人。”
“侥幸而已。”我在主位坐下,“老夫人刚醒,需要静养,不便见客。沈大人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
“不,”他摇头,“不是变,是像换了一个人。从前的苏云舒,不会医术,不会理家,更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笑了:“那从前的沈砚之,也不会在殿选之日当众给我难堪,不是吗?”
他脸色一白。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我们之间隔开一层薄雾。
“云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日殿上,我有苦衷。”
“我知道。”我点头,“你要扶持林晚柔的舅舅上位,需要丽贵妃的支持。娶林晚柔,是你向丽贵妃投诚的投名状。”
沈砚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替他问完,“沈砚之,你以为这京城里的事,能瞒过谁的眼睛?你父亲沈太傅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这些年圣上渐渐疏远他,为什么?因为圣上最忌惮的,就是结党营私。”
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你娶林晚柔,表面上是儿女情长,实际上是在告诉圣上,沈家没有野心,只想攀附贵妃,做个富贵闲人。”我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可你错了。圣上要的不是没有野心的臣子,而是有能力又不贪权的能臣。你这一步,走得太急了。”
“你懂什么!”沈砚之突然站起来,声音里压抑着怒意,“苏云舒,你只知道你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你知道他在边关杀了多少人?结了多少仇?圣上早就想动苏家了!我若娶你,沈家就会跟苏家绑在一起,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我平静地看着他,“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椅子上。
“你果然都知道。”他苦笑,“是,圣上已经在查你父亲了。边关军饷亏空三百万两,兵部把账都算在了苏将军头上。最多三个月,弹劾的折子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
我端起茶杯,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所以你就选了林晚柔,选了丽贵妃,想给自己找条退路。”我放下杯子,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沈砚之,我以前只觉得你薄情,现在才知道,你是懦弱。”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你以为我愿意吗?”他声音嘶哑,“云舒,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可我是沈家独子,我不能拿全族的性命去赌!”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去赌?”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明知我嫁给秦珏会是什么下场,还是眼睁睁看着我跳进火坑。沈砚之,你说你有苦衷,那我的苦衷呢?谁来体谅?”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夫人,世子回府了,已经到山门了。”
我转身往外走。
“云舒!”沈砚之在身后喊我,“如果、如果我能保住苏家,你愿不愿意……”
我没回头。
“沈大人,”我说,“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您请回吧。”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抬手挡了挡,看见远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人黑衣黑马,身形挺拔如松。
秦珏回来了。
秦珏下马时带起一阵风。他身上的盔甲还没卸,上面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老夫人呢?”他第一句话就问。
“在禅房休息,已经无碍了。”我答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你治的?”
“是。”
“你会医术?”
“会一点。”
他没再追问,大步朝禅房走去。我跟在后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老夫人已经坐起来了,正靠着软枕喝药。看见秦珏,她笑了:“回来了?我没事,多亏了你媳妇。”
秦珏在床边单膝跪下,握住老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哑:“孙儿不孝,让祖母受惊了。”
“傻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夫人摸摸他的头,像哄小孩似的,“倒是你媳妇,这三天没日没夜地守着我,人都瘦了一圈。你得好好待她。”
秦珏转过头看我。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心跳都乱了。
“我知道。”他说。
从禅房出来,秦珏直接去了偏殿。周管家已经被绑着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看见秦珏,他哭嚎着磕头,“老奴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世子看在老奴伺候侯府二十年的份上,饶老奴一命!”
秦珏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碗,揭开盖子慢慢撇着浮沫。整个过程很慢,慢得让人窒息。
“周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贪了多少,自己说。”
“三、三万两……”
“不对。”我开口,“是五万七千三百两。其中两万两流向了内务府副总管刘德海,一万两送进了丽贵妃的私库,剩下的,都在你老家置了田产宅院。”
周管家猛地抬头瞪我,眼中满是怨毒。
秦珏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刘德海,丽贵妃。”他重复这两个名字,忽然笑了,“周顺,你胆子不小啊。”
“世子!老奴冤枉啊!那些钱、那些钱是老夫人让送的!老夫人说、说丽贵妃将来有大造化,要提前打好关系……”
“闭嘴!”秦珏眼神一厉,“再敢攀扯老夫人,我割了你的舌头。”
周管家吓得瘫软在地。
“拖下去。”秦珏挥挥手,“关进地牢,等我审完刘德海,再一并处置。”
侍卫把哭喊着的周管家拖走了。偏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秦珏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色。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盔甲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早就知道周管家有问题?”我问。
“知道。”他没睁眼,“留着他是为了钓刘德海。没想到他们把主意打到祖母头上。”
“那些人对老夫人下手,是为了逼你就范?”
“嗯。”秦珏睁开眼,看向我,“丽贵妃想让她侄子接手京郊大营的兵权。我不肯,他们就拿祖母威胁我。”
原来如此。所以前世老夫人也是这个时候出的事?然后秦珏被迫交出兵权,最后在京城保卫战中处处受制,才落得那样惨烈的结局?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秦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护国寺的后山,满山苍翠,在风里起伏如海。
“刘德海不能留。”他说,“丽贵妃……暂时动不了。但她手伸得太长,该剁一剁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这些年在朝中,树敌很多?”
秦珏回头看我,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苏云舒,武安侯府世代掌兵,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真以为只是战死沙场?”
我心头一凛。
“你父亲苏将军手握三十万边军,一样是别人的肉中刺。”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所以沈砚之不敢娶你,所以丽贵妃敢动武安侯府。这朝堂之上,没有谁是无辜的,也没有谁是安全的。”
他的目光太锐利,我下意识想避开,却被他捏住了下巴。
“看着我。”他说,“苏云舒,你既然嫁进来了,有些事就得知道。武安侯府和苏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我被迫看着他眼睛。那双眼深得像古井,映着我苍白的脸。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在救老夫人,在查账,在做我能做的一切。”
秦珏松开了手。
“你做得很好。”他转身往外走,“收拾一下,明日回府。京里要变天了,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回府的马车上,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秦珏小时候的事,说他母亲早逝,说他父亲战死时他才十二岁,一个人撑起偌大的侯府。
“那孩子不容易。”老夫人叹息,“表面上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重情。他娶你,我是高兴的。苏家的女儿,配得上他。”
我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云舒啊,”老夫人拍拍我的手,“有些话,珏儿不会说,我得替他问问——你对沈家那小子,还有念想吗?”
我摇摇头:“没有了。”
“真的?”
“真的。”我抬头看她,“老夫人,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回头。”
老夫人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好。那祖母再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真真正正做武安侯府的女主人?”
我一怔。
“不是名义上的,是实打实的。”老夫人眼神认真,“珏儿需要一个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守住这个家。我看得出来,你有这个本事。”
窗外掠过京城的街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可谁知道这太平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我愿意。”我说。
老夫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秦珏径直去了书房,我安顿好老夫人,也回了主院。
秋霜正在整理东西,见我回来,忙迎上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
“午后宫里来人了,说是丽贵妃赏赐,送了好多东西来。”秋霜压低声音,“带头的公公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老夫人的病情,还问世子什么时候有空,贵妃想见他。”
来得真快。
“东西收下了?”
“收下了,按您的吩咐,都登记造册,单独收在库房里。”秋霜递上一本册子,“这是清单。”
我翻开看。锦缎、珠宝、药材……琳琅满目,价值不下万两。丽贵妃这是下了血本,想用钱财堵住秦珏的嘴?
正看着,阿萝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夫人!不好了!西跨院那个柴房、柴房着火了!”
我一惊,扔下册子就往外跑。
西跨院已经乱成一团。下人们提着水桶来回跑,浓烟从柴房窗户往外冒。秦珏比我先到,正指挥人救火。
“怎么回事?”我跑到他身边。
“有人纵火。”秦珏脸色阴沉,“想烧掉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
火很快被扑灭了。柴房烧塌了一半,里面一片狼藉。秦珏走进去,在废墟里翻找片刻,拎出一个烧得变形的铁匣子。
匣子上了锁,但已经被烧坏了。秦珏用剑撬开,里面是一叠焦黄的纸,边缘已经碳化,一碰就碎。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那张。借着灯笼的光,我能看见上面写满了字,还有红色的印章。
“这是……”我凑近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兵部的调令,盖着兵部尚书的大印。内容是调京郊大营三万兵马,于下月初八前往北境换防。
日期是两个月前。
可北境太平,根本没有换防的必要。而且,调动三万兵马这么大事,秦珏作为京郊大营的主将,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这调令是假的。
“伪造兵部文书,私调军队。”秦珏把纸慢慢折起来,声音冷得像冰,“刘德海背后的人,胃口不小啊。”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秦珏把铁匣子交给侍卫,“但肯定不是好事。北境离京城八百里,三万兵马调过去,至少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京城守备空虚……”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有人想调走京城的守军。
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想起前世京城被破的那一夜。叛军如入无人之境,城门轻易就被打开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守将叛变,可如果……如果京城本来就没什么守军呢?
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来。
秦珏转头看我,眼神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苏云舒,”他说,“从现在开始,侯府全面戒严。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进宫面圣。”
“面圣?你要告发丽贵妃?”
“不。”秦珏摇头,“我要请旨,亲自去北境——看看那三万兵马,到底去了哪里。”
我心头一跳:“你要离京?这个时候?”
“必须去。”他看向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有些事,只有亲眼看见了才能确认。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怀疑,北境要出大事了。”
夜风吹过,带来焦糊味和深秋的凉意。我站在废墟旁,看着秦珏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风暴,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猛。
而我们,已经身在风暴中心了。
“秦珏要离京?”
沈砚之站在武安侯府的书房里,月白锦袍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得了消息就匆匆赶来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阴晴不定的神色。
我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眸看他:“沈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京城就这么大,三万人马调动的风声,瞒得过谁?”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云舒,你知不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情况?鞑靼三部陈兵二十万在关外,这个时候调走京营兵马,等于把北大门拱手让人!”
“所以呢?”我平静地看着他,“沈大人是来提醒我,还是来示威的?”
他呼吸一滞,眼底掠过痛色:“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
“不然呢?”我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沈砚之,从你殿上选了林晚柔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现在跑到武安侯府来,质问我夫君的行踪,你觉得合适吗?”
“我不是质问,我是担心你!”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秦珏这一去凶多吉少,万一他回不来,你怎么办?武安侯府怎么办?”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不劳沈大人费心。就算秦珏回不来,我也能守住这个家。”
“你怎么守?”他逼近一步,眼中泛起血丝,“苏云舒,别天真了!丽贵妃、刘德海、还有他们背后的人,早就盯上武安侯府了!秦珏在,他们还忌惮三分;秦珏一走,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我后退半步,背抵在书案边缘,硌得生疼。
“那又如何?”我仰头看他,忽然笑了,“沈大人这是良心发现了?觉得对不起我,想补偿?可惜,我不需要。”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我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是看我可怜,施舍一点同情?还是怕秦珏倒了,丽贵妃下一个就收拾你们沈家,所以提前来拉拢我?”
沈砚之的脸色彻底白了。
书房里一时死寂,只有烛芯噼啪爆开的细响。窗外夜色浓重,一轮冷月挂在檐角,清辉如霜。
“云舒,”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就这么恨我?”
“恨?”我摇摇头,“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愿意把力气浪费在你身上。”
他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了。那双总是温润含情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好……好……”他喃喃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苏云舒,你够狠。”
“彼此彼此。”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有回头:“三日后秦珏离京,路上不会太平。丽贵妃在军中有人,不会让他活着到北境。”
我心头一跳。
“还有,”他声音更低了,“你父亲……边军粮草被动了手脚,最多撑半个月。你若还有法子,赶紧递个信。”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父亲……边军粮草……
前世父亲就是在这个冬天吃了败仗,被押解回京问罪的。罪名是贪墨军饷、贻误战机。当时所有人都说苏将军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可如果,粮草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呢?
“夫人。”秋霜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怎么了?沈公子他……”
“没事。”我扶着书案坐下,指尖冰凉,“去把阿萝叫来,还有,让账房把所有能调动的现银都清点出来。”
秋霜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阿萝来得很快,睡眼惺忪的,但看见我的神情立刻清醒了:“夫人,出什么事了?”
“阿萝,你在京城这么多年,认不认识黑市上的人?”
她一愣:“认识几个……夫人要做什么?”
“买粮。”我摊开一张纸,飞快地写下几个地名,“这些地方离北境最近,粮价也最便宜。我要你在三天之内,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走水路运往北境。”
阿萝接过纸看了看,眼睛瞪圆了:“这么多?夫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而且、而且黑市买粮是犯法的,万一被查出来……”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一叠银票,“这是十万两,你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记住,要快,要隐秘。粮车不能打武安侯府的旗号,装成商队,分批走。”
阿萝攥紧了银票,咬咬牙:“好!我这就去办!”
“等等。”我叫住她,“再帮我办件事——找几个可靠的江湖人,暗中护送世子去北境。钱不是问题,但要绝对忠心。”
“明白!”
阿萝走后,我在书房里踱步。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过了一遍。
父亲那边,粮草是燃眉之急。可光有粮不够,还得有人送过去。边军现在被围,寻常商队根本进不去。除非……
我猛地停下脚步。
除非是军中的补给队。
可补给队归兵部管,兵部尚书是丽贵妃的人。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走私。
北境边关绵延千里,总有关卡守备薄弱的地方。只要打通关节,粮车就能进去。
可这关节怎么打通?谁能打通?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前世城破后,我在流民堆里遇见过一个老卒。他说他以前是北境守军,因为得罪了上司被革了职。但他熟悉北境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山隘。
他叫什么来着?对,王铁头。
他现在应该还在京城,在城西的赌坊里当打手。
“秋霜!”我推开门,“备车,去城西!”
城西的赌坊叫“如意坊”,门面不大,里头却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的空气里混着汗臭、酒气和铜钱的腥味。
我戴着帷帽,由秋霜扶着走进去。立刻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拦住我们:“哎哎哎,这儿不是女人来的地方!”
“我找王铁头。”我压低声音。
汉子上下打量我:“你谁啊?找铁头哥干什么?”
我递过去一锭银子:“有笔生意要跟他谈。”
汉子掂了掂银子,咧嘴笑了:“等着。”
不多时,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后堂走出来。那人约莫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看着就凶悍。
谁找我?”他声音粗嘎。
“王铁头?”我问。
“正是。”他眯起眼睛看我,“夫人面生得很,有什么事?”
“借一步说话。”
王铁头领我们进了后院的柴房。关上门,外面的喧闹声顿时隔了一层。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我摘下帷帽。
他看清我的脸,愣了一下:“武安侯夫人?”
“你认识我?”
“京城谁不认识。”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夫人好手段,新婚第二天就收拾了周管家,还救了老夫人。佩服。”
“客套话就不说了。”我开门见山,“我要送一批粮去北境,进边军大营。你能办到吗?”
王铁头笑容僵住了。
“夫人,”他直起身子,“您这是要我的命啊。北境现在被围得铁桶一样,别说粮车,就是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如果我有法子让粮车混进补给队呢?”
他眼睛一亮:“您有门路?”
“没有。”我坦白,“但你有。”
王铁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夫人真是痛快人。不错,我是有门路——北境守军里还有几个老兄弟,欠着我人情。可这事风险太大,一旦被抓,就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开个价。”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
“五十万两。”他说,“而且要先付一半。”
秋霜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去抢!”
王铁头也不恼,看着我:“夫人,这是买命的钱。不光是我的命,还有我那帮兄弟的命。您要是觉得贵,咱们就当没见过。”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十万两。”我说,“先付十万,粮进大营再付十万,我父亲安全回京后付清尾款。”
王铁头想了想,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成交。”
三日后,秦珏离京。
我送他到府门口。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弓和箭囊。晨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
“都安排好了?”他问。
“嗯。”我点头,“粮车今天出发,走水路。护送的人我也找好了,都是老手。”
他深深看我一眼:“等我回来。”
“保重。”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随行的二十名亲卫也都上了马,清一色的黑衣黑甲,沉默得像一群雕像。
秦珏最后看了我一眼,一扬马鞭:“走!”
马蹄声如雷,踏碎清晨的宁静。我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一行人远去,渐渐消失在街角。
“夫人,”秋霜小声说,“回屋吧,风大。”
我没动。
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转身回府。刚一进门,就看见阿萝急匆匆跑过来:“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召您进宫说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换了身正式的衣裳,鹅黄绣折枝海棠的宫装,头上戴了套赤金点翠头面。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半点慌乱。
“走吧。”
丽贵妃的永和宫在御花园东侧,一路走过去,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引路的宫女低声提醒:“娘娘今日心情不大好,夫人说话当心些。”
我点点头。
进了正殿,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丽贵妃歪在贵妃榻上,穿着水红绣金凤的宫装,发髻高绾,插着九凤衔珠步摇。她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眉目艳丽,只是眼神太过锐利,像刀子似的。
“臣妇苏氏,参见贵妃娘娘。”我屈膝行礼。
丽贵妃没叫起,慢条斯理地拨着手中的暖炉。炭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她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秦珏那般冷情的人都肯娶你。”
“娘娘谬赞。”
“本宫听说,”她放下暖炉,坐直身子,“前些日子护国寺那场大火,是你救的老夫人?”
“是臣妇侥幸。”
“侥幸?”丽贵妃笑了,“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你几根针就扎好了。苏云舒,你这身医术,跟谁学的?”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妇母亲体弱,自幼跟着府里的嬷嬷学了些皮毛,不敢称医术。”
“哦?”丽贵妃挑眉,“那你可知,无诏行医,是什么罪名?”
来了。
“臣妇知罪。”我垂下眼,“当时情况紧急,顾及不了许多。还请娘娘恕罪。”
“本宫恕不恕罪,倒不重要。”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重要的是,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武安侯夫人私自给人治病,治的还是侯府老夫人——传出去,别人会不会说,你是为了讨好婆家,连朝廷法度都不顾了?”
我沉默。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本宫也不是不能帮你。只要你替本宫办件事,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娘娘请讲。”
丽贵妃走回榻边,从矮几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我:“把这封信,交给秦珏。”
我接过信,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署名,也没有火漆。
“娘娘,世子已经离京了。”
“本宫知道。”她笑得更深了,“所以才让你送啊。你是他妻子,总有法子联系上他,不是吗?”
我捏着那封信,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这里面写的什么?调兵的密令?还是构陷秦珏的证据?
“怎么,不愿意?”丽贵妃声音冷下来。
“臣妇不敢。”我福了福身,“只是臣妇一介女流,不懂朝政大事。这封信……还请娘娘另寻可靠之人。”
“苏云舒!”丽贵妃猛地一拍桌子,“别给脸不要脸!本宫让你送,你就得送!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殿里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下了。
我依旧站着,背挺得笔直:“娘娘要如何不客气?是治臣妇无诏行医的罪,还是拿苏家威胁臣妇?”
丽贵妃眯起眼:“你以为本宫不敢?”
“娘娘当然敢。”我迎上她的目光,“只是臣妇想提醒娘娘一句——武安侯府和苏家虽然势微,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娘娘今日若动了臣妇,明日边关三十万大军闹起来,娘娘担待得起吗?”
“你威胁本宫?”
“臣妇不敢。”我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娘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丽贵妃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滞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好,好一个苏云舒。”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本宫倒是小看你了。行,这信本宫不让你送了。不过——”
她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本宫听说,你父亲在北境吃紧,粮草快断了。本宫手里正好有一批粮,可以卖给你们苏家。价格嘛……也不贵,市价的三倍而已。”
我握紧了拳。
三倍?这是明抢!
“怎么,嫌贵?”丽贵妃挑眉,“那就算了。反正北境二十万大军,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闹出兵变,你父亲第一个掉脑袋。”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臣妇……买。”
“这才对嘛。”丽贵妃满意地笑了,“本宫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银子三日内送到永和宫,粮车半月后出发。”
“半月太久,边军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十天。”丽贵妃挥挥手,“退下吧,本宫乏了。”
我行了礼,转身退出大殿。一出永和宫,秋霜立刻迎上来,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快步往前走,“回府,立刻回府。”
上了马车,我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丽贵妃这一招太毒了。她根本不是要卖粮,是要拖死北境守军。十天?父亲那边最多还能撑五天!
“夫人,”秋霜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我没说话,掀开车帘看向窗外。皇宫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忽然,我看见宫道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沈砚之。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过来。
马车停下。沈砚之站在车窗外,脸色很不好看:“你进宫了?丽贵妃找你?”
“嗯。”
“她为难你了?”
我没回答,反问:“沈大人怎么在这儿?”
“皇上召见。”他简短地说,目光落在我脸上,“云舒,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都别信。丽贵妃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沈大人,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一怔:“你说。”
“北境粮草的事,你听说了吧?”
他脸色变了变:“听说了。丽贵妃扣着兵部的调粮令,不放行。”
果然。
“如果,”我压低声音,“如果有人能打通关节,把粮送进去……”
“谁?”沈砚之立刻问,随即明白了,“你?苏云舒,你疯了!这是杀头的罪!”
“我父亲和三十万边军快饿死了,我顾不了那么多。”我盯着他,“沈大人,你只需告诉我——兵部现在谁能做主?谁有可能松口?”
沈砚之沉默了。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兵部侍郎,赵恒。”他终于开口,“他是丽贵妃的人,但贪财。如果钱给够了,或许……”
“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两。”
我心头一沉。武安侯府的现银都拿去黑市买粮了,哪里还有五十万两?
“而且,”沈砚之补充,“这事风险太大。赵恒就算收了钱,也不一定敢放行。万一被丽贵妃知道,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我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冰凉。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云舒,”沈砚之忽然说,“还有一个办法。”
我抬眼看他。
“我父亲……沈太傅,手里有先帝赐的丹书铁券。凭此券,可以调动一次朝廷储备粮,无需经过兵部。”
我心头一震。
丹书铁券!那是沈家的保命符,只能用一次。用了,就等于把整个沈家都押上了。
“你父亲……会同意吗?”
“不会。”沈砚之苦笑,“所以我没打算告诉他。”
“那你怎么——”
“偷。”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有决绝的光,“丹书铁券藏在沈家祠堂的密室里,我知道怎么进去。今晚子时,我会把东西送到武安侯府。”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被发现,沈家满门……”
“我知道。”他打断我,深深看了我一眼,“云舒,这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在宫道尽头渐渐模糊。
我坐在马车里,久久不能回神。
秋霜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沈公子他……真要这么做?”
我闭上眼,喉咙发紧。
前世他弃我如敝履,今生却要为我赌上整个家族。
命运真是讽刺。
“丹书铁券是假的。”
三日后深夜,武安侯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秦珏风尘仆仆地站在我面前,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北境的霜雪。他将那张泛黄的铁券重重拍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正提笔写信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氤开一团污迹。
“你说什么?”
“我说,沈砚之给你的这张丹书铁券,是假的。”秦珏一字一顿,眼中寒意凛冽,“真正的丹书铁券,十年前就被先帝收回了。沈家现在这张,是沈太傅请高手仿造的赝品,只能唬人,调不动一粒粮食。”
我跌坐回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假的?
那沈砚之知不知道?他是故意骗我,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北境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糟。”秦珏解下披风,扔在一边,“鞑靼三部二十万大军压境不假,但更棘手的是——边军内部出了叛徒。你父亲不是战败,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我猛地抬头:“谁?”
“副将周莽。”秦珏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他是丽贵妃安插的人,三年前就进了边军。这次粮草被扣,就是他里应外合。现在你父亲被软禁在中军帐,兵符落在了周莽手里。”
我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亲被软禁了?兵符丢了?那三十万大军……
“不过好消息是,周莽还没完全控制住局面。”秦珏在对面坐下,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边军里还有一批老将忠于你父亲,正暗中联络,准备救人。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搬救兵的。”
“救兵?哪来的救兵?京郊大营的三万人不是被调走了吗?”
“是调走了,但我半路截回来了。”秦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丽贵妃想调虎离山,可惜棋差一着。那三万兵马现在藏在北山猎场,随时可以开赴北境。”
我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早有准备。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明日早朝,我会当众揭发丽贵妃勾结外敌、私调军队、克扣边军粮草。”秦珏眼神锐利如刀,“沈家那张假丹书铁券,正好可以当证据——伪造先帝御赐之物,是欺君大罪。沈太傅为了自保,一定会供出丽贵妃。”
我倒抽一口凉气。
好狠的算计。一环扣一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那沈砚之……”我下意识问。
秦珏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还在担心他?”
“他毕竟……”
“毕竟什么?”秦珏打断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毕竟他为了你,连家族都敢背叛?苏云舒,你醒醒吧!沈砚之给你假丹书铁券的时候,就已经把沈家撇清了!万一事发,他大可以说不知情,是你偷的。到时候欺君的罪名,只会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我如遭雷击。
是这样吗?沈砚之真的是这样打算的?
“我不信。”我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哪种人?”秦珏冷笑,“是那种在殿上当众羞辱你、转头娶你表妹的人?还是那种明知丽贵妃要害你父亲、却袖手旁观的人?苏云舒,你究竟要被他骗多少次才肯清醒!”
他的话像刀子,一刀刀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子时了。
“粮草的事,你不用担心。”秦珏忽然说,语气缓和了些,“我已经联系上了你父亲的旧部,他们会想办法送粮进去。另外,阿萝那边收购的粮食,我也让人接应上了,三日后就能到北境。”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是武安侯府。”他淡淡地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是啊,这是他的府邸,他的地盘。我那些小动作,怎么可能瞒过他?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轻声问。
秦珏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苏云舒,你听好。”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往后,你是我秦珏的妻子,是武安侯府的女主人。你的背后是我,是整个武安侯府。所以,把腰杆挺直了,把眼泪擦干。明天早朝,你跟我一起去。”
我一惊:“我去做什么?”
“去做证。”他说,“证明沈家给过你假丹书铁券,证明丽贵妃克扣边军粮草,证明你父亲是被陷害的。”
“可是……”
“没有可是。”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场仗,我们必须赢。输了,苏家和武安侯府,都得死。”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被秋霜从床上叫起来梳妆。
穿上了一品侯夫人的朝服,深青色的翟衣,绣着九翟四凤,头戴七翟冠,珠翠累累。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沉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秦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侯爵朝服,玄色蟒袍,玉带束腰,整个人挺拔如松。看见我,他微微颔首:“准备好了?”
“嗯。”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轱辘声格外清晰。我攥着袖中的假丹书铁券,掌心全是汗。
“怕吗?”秦珏忽然问。
“怕。”我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我也怕。怕输了,怕护不住你,护不住这个家。”
我转头看他。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这个人,前世为我战死城楼;今生,又要为我赴汤蹈火。
“秦珏,”我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睁开眼,看了我许久,才缓缓说:“因为三年前秋猎,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挡在那个小宫女面前,说‘要杀先杀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怔住了。
原来他记得。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
“那你……喜欢我吗?”话问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秦珏沉默了。
马车在金銮殿前停下。他先下车,然后转身,朝我伸出手。
“苏云舒,”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海,“等这件事了了,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阴沉。丽贵妃没有出席,但她的兄长、户部侍郎林大人站在文官队列里,眼神不善地盯着我们。
“秦珏,”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是去北境了吗?怎么才三日就回来了?”
秦珏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有要事禀报。”
“说。”
“臣奉命巡查北境,发现三件事。”秦珏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第一,边军副将周莽勾结鞑靼,软禁主帅苏将军,意图叛国。第二,兵部克扣边军粮草,致使三十万大军断粮七日,军心涣散。第三——”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臣查到,兵部尚书与丽贵妃勾结,伪造调令,意图调离京郊大营守军,图谋不轨!”
满殿哗然。
“秦珏!你血口喷人!”林侍郎跳出来,脸色涨红,“贵妃娘娘深居后宫,怎么可能插手朝政!你、你这是构陷!”
“是不是构陷,皇上自有圣断。”秦珏面不改色,又取出一物,“另外,臣还有一事禀报——沈太傅府上,私藏伪造的丹书铁券,欺君罔上!”
这下连皇帝都坐直了身子。
“呈上来!”
太监接过那张假丹书铁券,呈到御前。皇帝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沈太傅,”皇帝看向文官队列,“你可有话要说?”
沈太傅颤巍巍出列,扑通跪倒:“老臣冤枉!这、这铁券老臣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吗?”秦珏冷笑,“那为何昨夜子时,令郎沈砚之将此物偷偷送入武安侯府,交予臣妻苏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跪在秦珏身边:“臣妇苏氏,确于昨夜子时收到此物。送物之人蒙面,但身形声音,确与沈三公子相似。”
沈太傅猛地转头瞪我,眼中满是怨毒。
“皇上!”沈砚之忽然从队列里冲出来,跪倒在地,“此事与家父无关!是、是臣一人所为!”
“砚之!”沈太傅急得直跺脚,“你胡说什么!”
“臣没有胡说。”沈砚之抬起头,脸色苍白,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丹书铁券是臣仿造的,与家父无关。臣将此物交给武安侯夫人,是因为……因为丽贵妃以边军粮草相要挟,逼臣就范。臣不愿助纣为虐,才出此下策。”
殿里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痴迷又让我心碎的男人。此刻他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宁折不弯的松。
他在说谎。那张假铁券明明是沈太傅仿造的,他却把罪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
“丽贵妃……”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寒意,“传丽贵妃。”
半个时辰后,丽贵妃被带上了殿。她依旧穿着华贵的宫装,但发髻微乱,脸色苍白。
“贵妃,”皇帝看着她,眼神冰冷,“你有什么要说的?”
丽贵妃跪下,却忽然笑了:“臣妾无话可说。成王败寇,臣妾认了。”
“你承认了?”
“是,臣妾承认。”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边军粮草是臣妾扣的,周莽是臣妾的人,调离京营兵马也是臣妾的主意。可皇上,您知道臣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猛地指向秦珏:“因为他!因为武安侯府!秦珏手握兵权,功高震主,迟早要反!臣妾这是替皇上分忧!”
“放肆!”皇帝拍案而起,“朕何时说过秦珏要反!”
“皇上没说过,可满朝文武谁不这么想?”丽贵妃大笑,“秦家世代掌兵,苏家三十万边军,这两家联姻,足以撼动江山!皇上,您就不怕吗?”
殿内死寂。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盯着丽贵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替朕分忧。”他慢慢坐下,“来人,将丽贵妃打入冷宫,交由宗人府严审。兵部尚书、林侍郎等一干人等,全部收监。沈砚之私造御赐之物,本该问斩,但念其揭发有功,革去功名,流放岭南。沈太傅教子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皇上!”沈太傅老泪纵横,连连磕头,“皇上开恩啊!砚之他只是一时糊涂……”
“拖下去。”皇帝挥挥手,面无表情。
侍卫上前,将哭喊着的沈太傅和沉默的沈砚之拖了出去。经过我身边时,沈砚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秦珏,”皇帝又开口,“你即刻领京郊大营三万兵马,驰援北境。务必救出苏将军,平定叛乱。”
“臣领旨。”
“苏氏。”皇帝看向我。
我伏地:“臣妇在。”
“你父亲蒙冤,你受委屈了。”皇帝语气缓和了些,“等此事了结,朕自有封赏。你先回府吧。”
“谢皇上隆恩。”
走出金銮殿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我晃了晃,被秦珏扶住。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看向宫门方向。那里,沈砚之正被押上囚车。他戴着枷锁,头发散乱,却依旧站得笔直。
“我去送送他。”我说。
秦珏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我走到囚车前,沈砚之看见我,笑了笑:“你来啦。”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明明不是你……”
“是谁不重要。”他打断我,“重要的是,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云舒,这是我欠你的。”
我喉咙发紧:“你不欠我什么。”
“不,我欠。”他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得透明,“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道歉,欠你……本该好好待你的那十几年。”
囚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砚之!”我追了两步。
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戴枷锁的手:“保重。还有……替我向晚柔说声对不起。”
囚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肩上忽然一暖。秦珏将披风披在我身上:“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转身看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等这件事了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一怔。
“现在可以回答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秦珏,你喜欢我吗?”
风穿过宫墙,卷起满地落叶。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秦珏抬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哭了。
“苏云舒,”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喜欢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爱你。”他接着说,眼中映着我的影子,“从三年前秋猎那天起,就爱你。所以殿选那日,听说沈砚之选了林晚柔,我立刻去求皇上赐婚。所以明知前路凶险,还是要娶你。所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不敢。”他苦笑,“怕你不信,怕你还在意沈砚之,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苏云舒,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北境吗?不是以武安侯夫人的身份,是以我妻子的身份。生死与共,祸福同担。”
我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暖。然后他俯身,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接你。”
三日后,秦珏率军出征。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三万铁骑如黑色洪流,滚滚向北。他一身银甲,在军前勒马回望,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烟尘里。
秋霜在一旁小声说:“夫人,风大,回府吧。”
“再等等。”我望着北方,那里有我的父亲,我的夫君,还有三十万边军的生死。
这一仗,必须赢。
我们都会活着回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