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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8个女人荒岛求生(荒岛一个男人七个女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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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7女被困荒岛生存8年,回看刚上岛的一幕让人唏嘘


林舟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如果风没有转向,如果船没有触礁,如果他早一分钟或者晚一分钟踏上那艘船,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

那是年9月的一个下午,南太平洋上空的天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林舟站在“珊瑚号”游艇的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发呆。这艘船从斐济主岛出发,载着十七名乘客和六名船员,驶向北部一个以潜水闻名的离岛。三个小时的航程,走到一半,船停了。

不是靠岸的那种停,是发动机发出一阵金属撕裂般的怪响之后,彻底哑了。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斐济人,皮肤黑得像抹了炭,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喊了一句什么。林舟没听清,但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白人游客听懂了,脸色唰地变了。

“引擎报废了。无线电也坏了。”

这两句话像两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甲板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但大多数人并不慌张——天还亮着,海面平静,船上有食物和淡水,总会有人来救援的。船长用卫星电话尝试求救,打了几通,都是忙音。他又试了试,终于接通了一端,但信号断断续续的,只来得及报出一个大概的坐标方位,电话就断了。

“等吧。”船长说,“他们会来的。”

没有人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八年。

风暴是在当天深夜来的。

林舟被一阵剧烈的摇晃从座位上甩了出去,后背撞在船舷的铁栏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爬起来的时候,雨已经下来了——不是那种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是整片整片的海水被风卷起来,砸在甲板上,像有人从头顶往下倒水。

船在浪里打转,像一个被巨人攥在手里摇晃的玩具。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船体金属扭曲的嘎吱声,混在一起,被风声撕成碎片。林舟抓住栏杆,一步一步地往船舱方向挪。他看见一个黑影从他身边滑过去,伸手一抓,抓住了一只胳膊。是一个女人,头发糊了一脸,嘴里灌满了海水,呛得说不出话。

“抓紧我!”他喊。她听不见,但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龇牙。

两个人跌进船舱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一堆人。有人裹着毯子在发抖,有人抱着膝盖在哭,有人跪在地上祷告。船在浪里倾斜了大概有三十度,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低处滚——椅子、桌子、瓶子、鞋子,混在一起,像一只被掀翻的垃圾桶。

林舟数了数船舱里的人头。算上他,一共九个。六个女人,两个男人。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一个叫苏棠的姑娘,三十出头,马尾辫扎得很高,是一家户外俱乐部的领队,上船的时候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各种装备。一个叫孟瑶的,看着不到三十,在一家外企做翻译,英文说得比中文还流利。还有一个姓沈的,叫什么他没记住,四十多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上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小说,看起来像是个体面的文化人。

另外三个女人他不太熟——一个短发、皮肤黝黑、看着很干练的,后来知道叫方萍,是个健身教练。一个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哼的,叫何小鹿,刚大学毕业,是来毕业旅行的。还有一个年纪最大的,五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叫刘桂香,是个退休的小学老师。

两个男人,除了他,还有一个叫周大勇的,三十五六岁,膀大腰圆,在工地上做包工头,上船的时候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船长呢?”林舟问。

没有人回答。苏棠抬起头来,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船长和船员在甲板上……被浪打下去了。我看见的。”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连风浪的声音都好像远了。

船又倾斜了一下,所有人同时往低处滑了一截。何小鹿尖叫了一声,抓住了旁边的椅子腿。方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别慌。”方萍的声音很稳,“船还没沉,我们就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周大勇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发抖,“船在往礁石那边漂。我看到了,左边大概两百米,有一片礁石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左边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见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海浪拍沙滩的轻柔,是钝器撞击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

“如果撞上去,船会散。”苏棠说,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在一艘即将失事的船上,“我们必须弃船。”

“弃船?”沈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在发抖,“往哪儿弃?海里?”

苏棠没理他,转身去翻自己的登山包。她从包里拽出一件救生衣套上,又拿出一个防水袋,把几样东西塞进去——一把瑞士军刀、一个打火棒、一小包急救用品、一个指南针。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件排练过无数次的事。

“你们谁会游泳?”她问。

林舟举了举手。方萍也举了举手。周大勇犹豫了一下,也举了。

“不会游泳的穿上救生衣,找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抱住。”苏棠从舱壁的架子上扯下几件救生衣,扔给何小鹿和孟瑶和刘桂香,“船撞上礁石之后,我们往礁石上游。能游多远游多远,能爬多高爬多高。”

“我不会游泳。”何小鹿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已经白了。

“救生衣会托着你。”苏棠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松手。抱着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别松手。”

何小鹿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船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更厉害,船体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呻吟,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喘息。礁石的撞击声越来越近了。

林舟走到苏棠身边,低声问:“你觉得船能撑多久?”

苏棠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读懂的东西——不是勇敢,是对生存的本能计算。

“最多二十分钟。”

船撞上礁石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甩了出去。

林舟记得自己被抛进海里的那一瞬间——海水灌进耳朵和鼻子里,又咸又腥,像吞了一大口血。他挣扎着浮上来,吸了一口气,又被一个浪头按了下去。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终于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只被水泡烂的布偶。

他抬头看,船已经斜着搁浅在礁石上,船底破了一个大洞,海水往里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船体正在缓慢地倾斜,像一个正在下跪的巨人。甲板上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都被甩进了海里。

他环顾四周,在黑暗中辨认着水面上的人影。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拼命划水。他数了数,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加上他自己,九个。

一个都没少。

苏棠在最前面,已经爬上了一块较大的礁石,正伸手拉后面的何小鹿。方萍在何小鹿后面,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划水。孟瑶和周大勇在另一边,孟瑶抱着一个救生圈,周大勇在后面推着。沈眼镜和刘桂香最后面,沈眼镜的眼镜已经没了,眯着眼睛在水里扑腾,刘桂香拽着他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往礁石那边拖。

林舟扔了木板,游过去帮忙。他先帮苏棠把何小鹿拉上礁石,又转身去接孟瑶。周大勇翻上礁石的时候,整个人瘫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嘟囔着:“妈的……妈的……”

最后一个是沈眼镜。他被刘桂香拖到礁石边上,林舟和周大勇一起把他拽上来。他趴在礁石上,吐了好几口海水,然后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眼镜呢?”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茫然地问。

“没了。”刘桂香喘着气说,“命还在就不错了,还要什么眼镜。”

所有人都上了礁石。这块礁石大概有十几平方米,表面粗糙锋利,像一把倒扣的锉刀。浪花不断地拍上来,溅起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林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出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海面上,照在那艘正在下沉的船上,照在这九张苍白的、疲惫的、惊魂未定的脸上。

九个。七女两男。两个男人,七个女人。

苏棠第一个站起来,在礁石上走了几步,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情况。何小鹿在发抖,嘴唇发紫,但意识清醒。孟瑶的左臂上有一道口子,在流血,但不深。沈眼镜的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外伤。其他人都是擦伤和淤青,没有大碍。

“我们需要找一个更高的地方。”苏棠指着礁石群最高处的一块平台,“等天亮。天亮之后,我们看看这座岛上有什么。”

“岛?”周大勇坐起来,“你说这是岛?”

“不是岛是什么?”苏棠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这块礁石能住人吧?”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往苏棠指的方向看了看。月光下,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不是礁石,是陆地。有树,有山,有沙滩。离他们大概三四百米,中间隔着几块小礁石和一片浅滩。

“那是岛。”苏棠说,“一个真正的岛。”

九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礁石群往最高的那块平台挪。林舟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它已经沉了一半,船尾翘起来,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海面上漂浮着一些碎片——木板、塑料瓶、一个红色的保温杯,大概是周大勇的那个。

他收回目光,跟着前面的人往上爬。何小鹿在他前面,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她的救生衣上挂着一只鞋——不知道是谁的,大概是在水里的时候缠上去的。那只鞋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古怪的钟摆。

到了平台上,所有人靠着岩石坐下来。海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何小鹿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方萍解开自己的救生衣,把它披在何小鹿身上。孟瑶也在发抖,但没吭声,只是把湿透的头发拧了拧,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岩石上。

苏棠从她的防水袋里掏出打火棒,在礁石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凹槽,开始生火。她先刮了一些干枯的地衣和苔藓,又掰了几根干燥的树枝——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卡在礁石的缝隙里。打火棒刮了十几下,火星溅在地衣上,闪了几闪,灭了。她又刮了十几下,这一次,地衣冒出了一缕青烟,然后腾地一下着了。

火苗在风中摇曳,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站住了。所有人都往火堆那边靠,伸出冻僵的手,贪婪地吸收着那一点点热量。

“我叫苏棠。”她第一个开口,声音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平静,“户外领队。攀岩、溯溪、野外生存,我都带过。如果大家信得过我,这几天先听我安排。”

没有人反对。

“林舟。”他第二个说,“医生。外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沈眼镜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你是医生?”

“嗯。省人民医院,普外科。”

沈眼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了岩石上。刘桂香拍了一下大腿:“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给咱送了个大夫来。”

方萍说她是健身教练,体能好,能干活。周大勇说他是包工头,搭棚子盖房子他在行。孟瑶说她英文好,如果以后有机会跟外界联系,她能沟通。何小鹿说她什么都不会,说完就低下了头。刘桂香说她退休了,但做饭还行,在岛上如果有什么能吃的,她来弄。沈眼镜说他是个编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没什么特长,但看书多,也许能帮上点忙。

所有人都说完了,火堆噼噼啪啪地烧着,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但火没有灭。

苏棠往火里添了几根树枝,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下巴尖尖的,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获救。”她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

她没有说“可能永远”这四个字,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何小鹿又开始发抖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冷。孟瑶低下了头,刘桂香叹了口气,沈眼镜闭上了眼睛。

林舟看着火堆,看着火舌舔着树枝,把潮湿的木头烤得滋滋响。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一个外科医生,习惯了在手术台上掌控一切——切开、缝合、止血、救命。但此刻他站在一座不知名的荒岛上,周围是一群陌生的人,头顶是陌生的星空,脚下是陌生的土地。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先活着。”她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这座岛的泥土里。

天亮了。

林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是一片浓密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碎金。他愣了一下,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他们昨晚在礁石上过的夜,天亮了之后,苏棠带着所有人涉水上了岛。岛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从沙滩往里走,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以椰子树和一种他不认识的阔叶树为主,林下长满了灌木和蕨类植物。再往里,地势逐渐升高,能看见一个小山包,山顶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草丛。

沙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舟赤着脚在沙滩上走了一圈,脚底被几个贝壳硌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那种很常见的小海螺,壳上有一圈一圈的螺纹,颜色从浅黄到深棕,很好看。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走回营地。

苏棠已经在忙了。她用树枝和棕榈叶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虽然简陋,但能遮阳。方萍在帮她,两个人在沙滩上的一棵大榕树下选定了营地——这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伞,能在白天挡住大部分的阳光。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地板”。

何小鹿蹲在沙滩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子上画画。画的是一只猫,歪歪扭扭的,尾巴画得太长了,像一根面条。孟瑶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刘桂香在海边捡贝壳,捡了一大堆,用衣服兜着,边走边说:“这要是搁在老家,这些贝壳能卖钱。”

沈眼镜坐在榕树根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大海。没有眼镜的他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笼子里的鸟。

周大勇不见了。林舟找了一圈,看见他从树林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几只椰子。

“上面有椰子树,结了好多。”他把椰子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砸开一个,里面的汁水溅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先递给刘桂香,又砸开一个递给孟瑶。

林舟走过去,帮他把剩下的椰子都砸开了。椰子汁清甜解渴,喝完用石头把椰壳砸开,里面的果肉白嫩嫩的,像果冻一样,用指甲抠下来吃,又香又甜。

“至少不会渴死。”周大勇说,嘴里嚼着一块椰肉,腮帮子鼓鼓的。

苏棠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椰壳。

“椰壳有用。可以做容器,烧水、存水。”她把椰壳收起来,在沙滩上排成一排,“还有,我们需要淡水。椰子汁能撑几天,但不能长期靠这个。”

“岛上有溪流吗?”林舟问。

“不知道。下午我去探路。”

“我跟你去。”

苏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下午,两个人沿着岛的海岸线往北走。岛不大,绕一圈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海岸线由沙滩和礁石交替组成,有些地方长满了红树林,根系密密麻麻地扎进海水里,像一张张张开的手指。

走到岛的北端时,他们发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从岛中央的山包上流下来,穿过一片石滩,汇入大海。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林舟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尝了尝——淡的。不是完全纯净的淡水,但含盐量很低,可以饮用。

“找到了。”他说。

苏棠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捧了一点水尝了尝。她的嘴唇被海水泡得有些干裂,沾了淡水之后润了一些。

“往上走走,看看源头。”

两个人沿着溪流往上走。溪流越来越窄,但水越来越清。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山脚下,溪流的源头是一个小水潭,大概两三米宽,水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汇聚成潭,再往下流。水潭四周长满了蕨类植物和苔藓,绿油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

林舟趴在水潭边上,把头埋进去,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大口。水很凉,带着一点淡淡的土腥味,但比海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喝完之后他仰起头,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苏棠也喝了几口,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可以做二号营地。”她说,“离水源近,地势也高,下雨不怕淹。”

“但沙滩那边更方便捕鱼。”林舟说,“而且那棵大榕树是最好的天然庇护所。”

苏棠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分两个点。沙滩那边做主营地,这边做备用的。万一那边出问题,我们还有退路。”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半的时候,苏棠忽然停下来,指着海边的一块礁石说:“你看。”

林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礁石上爬满了贝壳类的东西——牡蛎、贻贝、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螺。礁石下面的水洼里,有几条小鱼在游,还有一些小螃蟹在沙地上横着走。

“吃的有了。”苏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超市今天打折”。

林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带的户外线路,最长的是七天的无人区穿越。食物、水源、营地、方向,这些东西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底层逻辑”这个词让林舟笑了一下。他说:“你这个逻辑,在岛上也通用吗?”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方萍和周大勇在沙滩上搭了一个更大的棚子——用几根粗树枝做骨架,上面铺满了棕榈叶和芭蕉叶,能遮住大概五六个人。刘桂香和孟瑶在海边捡了一堆浮木,堆在棚子旁边当柴火。何小鹿和沈眼镜在整理东西——苏棠的防水袋里的几样东西、几个从海里捞上来的塑料瓶、一块不知道谁带上来的防水布。

林舟把找到淡水的事说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刘桂香说:“有水就好办了,有水就能活。”

那天晚上,他们在沙滩上生了一堆火,烤了几个椰子和几把从礁石上撬下来的牡蛎。牡蛎烤熟之后壳会自动张开,里面的肉缩成一小团,汁水还在,又咸又鲜。林舟用瑞士军刀把牡蛎肉挑出来,分给每个人。何小鹿吃了两个,嘴唇上沾着汁水,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刘桂香把自己那份递给她,“我吃不惯这个,腥。”

何小鹿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滩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林舟靠在榕树根上,看着火堆发呆。他的白大褂早就不在了——在海里的时候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他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速干裤,都是苏棠从她的登山包里翻出来的备用衣服,不太合身,但比他湿透的那身好多了。

苏棠坐在他对面,用瑞士军刀削着一根树枝,把一端削尖。她削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很用力,木屑落在她脚边的沙子上,卷卷的,像刨花。

“你在做什么?”他问。

“鱼叉。”她头也没抬,“明天开始,我们需要更稳定的食物来源。”

林舟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火堆的烟味。他听见何小鹿在跟孟瑶小声说话,声音像蚊子哼,听不清在说什么。刘桂香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周大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这里的星空和他在城市里看到的不一样——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没有月亮的时候,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以前在手术室的荧光灯下待久了,连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更别说星星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几号?他想了想,想不起来。手机早就不在了,掉进海里的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去。他最后用手机做的事情是什么?好像是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分。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手术刀,没有止血钳,没有麻醉剂。他是一个外科医生,但在这座岛上,他和所有人一样,赤手空拳。

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一周是最难的。

不是因为饥饿或干渴——这两样暂时都有办法解决。最难的是秩序。九个人,七女两男,来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习惯、不同的底线。在文明社会里,这些差异被法律、规则和社交礼仪包裹着,不会轻易暴露。但在这座岛上,所有的包装都被剥掉了,露出里面的东西——原始的、本能的、赤裸裸的。

矛盾是在第三天爆发的。

周大勇和沈眼镜因为一个椰子吵了起来。周大勇从树上打下来几个椰子,沈眼镜说应该统一分配,不能谁打的就是谁的。周大勇说老子爬树打椰子累得半死,多喝一口怎么了。沈眼镜说你多喝一口,别人就少喝一口,这不公平。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周大勇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一百八十斤的体重,站在沈眼镜面前像一堵墙。沈眼镜仰着头看他,没有眼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下巴抬得很高。

“你想干什么?”沈眼镜说。

“我什么都没干。”周大勇的声音低下来,但低得让人更不舒服,“我就是觉得,出力多的人多吃一口,有什么问题?”

“那谁出力多谁出力少,谁来定?你定?”

“我——”

“够了。”苏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很硬。她走到两个人中间,把周大勇手里那个椰子拿过来,放在地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食物统一收集,统一分配。”她的目光从周大勇脸上移到沈眼镜脸上,又从沈眼镜脸上移回来,“谁有意见?”

周大勇张了张嘴,看了看苏棠的表情,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沈眼镜推了推鼻梁——推了个空,他的眼镜早就没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别过头去。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孟瑶站在棚子边上,手里拿着一片棕榈叶,叶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何小鹿缩在方萍身后,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刘桂香在火堆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炭,头也没抬,但嘴唇抿得很紧。

那天晚上,林舟去找了苏棠。她坐在榕树根上,用鱼叉在沙滩上画着什么,画完又抹掉,抹掉又画。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说,但没有看他。

“你今天处理得很好。”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户外队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在野外,规则比感情重要。”她低下头,继续在沙滩上画,“感情会变,规则不会。你定好了规则,所有人都遵守,就能活下去。如果有人不遵守——”

她用鱼叉在沙滩上划了一道深深的沟。

“就会分裂。”

林舟看着她划的那道沟,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们里面会有人不遵守吗?”

苏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回了棚子里。

林舟一个人坐在榕树根上,听着海浪声。远处的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海水,和更深的、他不知道的东西。

第五天的时候,食物出了问题。

连续几天吃牡蛎、贻贝和椰子,所有人的肠胃都开始抗议。刘桂香拉了两天肚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何小鹿吃什么吐什么,吐到最后只剩下胃酸,黄绿色的,苦的。方萍的状态最好,但也明显瘦了,锁骨下面的坑能放进去一个鸡蛋。

林舟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情况,确认没有严重的脱水或感染,但他知道,光靠贝壳和椰子,撑不了多久。

“我们需要蛋白质。”他对苏棠说。

苏棠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带着方萍和周大勇进了树林。三个人在树林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回来的时候,周大勇手里拎着两只鸟——用石头砸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灰褐色的羽毛,比鸽子大一些。

“能吃吗?”周大勇问。

林舟看了看,又闻了闻,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没见过这种鸟。如果是有毒的——”

“没毒。”刘桂香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她扶着树干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两只鸟,“这是斑鸠。我小时候在农村,我爹经常打,能吃。”

林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斑鸠的翅膀下面有一撮白毛,你看——”她指了指鸟翅膀底下的羽毛,确实是白色的,“错不了。”

那天晚上,他们烤了两只斑鸠。肉不多,但烤出来的油脂滴在火里,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所有人都咽了一下口水。林舟把肉撕成小块,每人分了一小块。肉很柴,嚼起来像在嚼皮带,但那个味道——烟熏火燎的、带着一点点焦糊味的肉香——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

何小鹿把那小块肉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嚼。嚼完之后她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舔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舔到了。

林舟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怜悯,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原始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看见一个同类在努力地、用尽一切办法地活着。那种感觉让他想起手术台上的病人,那些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失去意识、把生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们在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和他之间建立的不是医患关系,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联系——我把命给你,你帮我保住它。

此刻在这座岛上,他们每个人之间的连接,也是这样。

不是朋友,不是同伴,是彼此活下去的保证。

第一个月过去了。

救援没有来。

最初几天,每天都会有人望着海面,期待看到船或者飞机。孟瑶甚至用树枝在沙滩上摆了一个巨大的“SOS”,摆了整整一个下午,摆完之后站在高处看了半天,觉得不够大,又加了几根树枝。但日复一日,海面上除了浪和偶尔飞过的海鸟,什么都没有。

渐渐地,没有人再往海面上看了。

不是说放弃了,是说——他们把“等待救援”这件事从“每天要做的事”清单里划掉了,换成了“活着”。

苏棠制定了一套分工体系。方萍和周大勇负责打猎和捕鱼——方萍体能好,能爬树、能游泳,周大勇力气大,能搬石头、能砍树。刘桂香和孟瑶负责做饭和采集——刘桂香认识很多野菜和野果,孟瑶记性好,能记住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何小鹿和沈眼镜负责营地维护——搭棚子、修篱笆、晒柴火。林舟是医生,负责所有人的健康,同时跟着苏棠一起探路和侦察岛上的地形。

苏棠自己,是总指挥。没有人投票,没有人选举,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在听她的安排。不是因为她最强,也不是因为她最聪明,而是因为她在每一个需要做决定的时刻,都能做出决定。对的也好,错的也好,至少是一个决定。

在荒岛上,一个错误的决定也比没有决定好。

林舟跟苏棠一起探了三次路,把整座岛走了一遍。岛不大,大概两三个平方公里,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岛的东面是沙滩和礁石,西面是悬崖,陡峭的岩壁直插进海里,大概有二三十米高。北面是红树林和沼泽,蚊子多得能糊人一脸。南面是缓坡,一直延伸到岛中央的山包。

山包不高,大概一百多米,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座岛的全貌。苏棠每次上去都会站在最高处,拿着她用树枝和藤蔓自制的“望远镜”——其实就是两个空心木筒绑在一起——往四周的海面上看。

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什么都没有。

第五次上去的时候,林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往下走。

“你不失望吗?”他问。

“失望有用吗?”

“没有。”

“那就别失望。”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把精力花在有用的事情上。”

林舟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树枝刮破的衬衫后背——那是一件男式的衬衫,不知道是谁的,大概是周大勇的,穿在她身上太大了,下摆塞进裤子里,鼓鼓囊囊的。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结实,肌肉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楚。

“苏棠。”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停,但放慢了步子。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救援永远不来呢?”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想过。”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自己,如果救援永远不来,那我就要让所有人都活着。活到老,活到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要下雨”。但林舟听出了那种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勇气,是倔强。一种“我不认输”的倔强,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但它就是不死。

他忽然觉得,这座岛上最坚硬的东西不是礁石,是这个女人。

第三个月的时候,岛上的生活开始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天刚亮,刘桂香就会起来生火。她生火的技术越来越好了,用打火棒刮几下火绒,塞进干草里,吹几口气,火就着了。火着了之后她会烧一锅水——用椰壳做的锅,不能直接放在火上烧,但可以把烧热的石头放进去,石头把水烫热。热水里有淡淡的椰子的甜味,喝起来比凉水舒服多了。

吃完早饭,各人去做各人的事。方萍和周大勇去海边捕鱼——他们用树枝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渔网,虽然网眼很大,但能网住一些小鱼。有时候周大勇会潜水去礁石那边摸鱼,他憋气能憋很久,一次下去能摸上来一两条。方萍则在浅滩上用鱼叉扎鱼,她的反应很快,鱼叉下去,十次能中个三四次。

刘桂香和孟瑶在树林里转悠,采集野菜和野果。刘桂香认识的野菜种类越来越多——蕨菜的嫩芽、野苋菜、马齿苋、蒲公英的叶子。她还找到了一种野生的芋头,挖出来之后用火烤熟了吃,面面的,有点像土豆,但有一股土腥味。孟瑶跟着她学,慢慢地也能认出好几种了。

何小鹿和沈眼镜在营地里干活。何小鹿学会了编绳子——用椰子壳的纤维搓成细线,再把细线拧成绳子。她的手指很巧,编出来的绳子又细又结实,用来绑棚子的骨架、做渔网的线、挂东西的钩子,什么都能用上。沈眼镜虽然看不清东西,但他记性好,能记住每样东西放在哪里。营地里的物资越来越多,如果没有他记位置,很多东西找都找不到。

林舟每天都会巡视一遍所有人的身体状况。方萍的膝盖在攀岩的时候磕伤了,他用盐水清洗了伤口,用棕榈叶包扎好。何小鹿的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被贝壳割的、被树枝划的、被椰壳扎的,他一个一个地清洗、消毒。没有酒精,没有碘伏,只能用盐水代替。盐水涂在伤口上的时候,何小鹿咬着嘴唇不吭声,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忍一下。”他说。

“嗯。”她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他用棕榈叶撕成的细条把伤口缠好,打了个结。何小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像木乃伊的手指,忽然笑了。

“林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什么都不会。打不了鱼,爬不了树,认不了野菜。连编绳子都是沈大哥教我的。”

林舟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你会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你活着。”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用处。”他说,语气很认真,“在这座岛上,活着本身就是贡献。你每活一天,就是给所有人多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何小鹿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舟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光发呆。苏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烤熟的芋头。

“你跟何小鹿说什么了?她今天看起来开心多了。”

“没说什么。就是告诉她,活着就是贡献。”

苏棠咬了一口芋头,嚼了嚼,咽下去。

“你说得对。”她说,“活着就是贡献。这句话对所有人都适用。”

她转过头看着他,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包括你,林舟。”

第一年过去了。

没有人庆祝“登岛一周年”这个日子——不是不记得,是没有人想记得。那是他们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年,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但日子确实在往前走。

他们有了更稳固的住所——用树干和棕榈叶搭了四间小屋,围成一圈,中间是公共的火塘。小屋很简陋,但能遮风挡雨。雨季的时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但至少比露天强。

他们有了更丰富的食物来源——除了海鲜和椰子和野菜,他们还养了几只鸟。周大勇在一次打猎中抓到了一窝小鸟,没舍得吃,用树枝编了个笼子养起来。小鸟长大了,下了蛋,蛋孵出了小鸟。鸟越养越多,虽然不能当主食,但偶尔能吃到一只烤鸟或者几个鸟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他们还种了东西。刘桂香从树林里挖来的野生芋头和一种块茎植物,种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她每天浇水、除草,像伺候庄稼一样伺候它们。芋头长得不快,但确实在长。看到绿色的叶子从土里冒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何小鹿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嫩嫩的,凉凉的,上面还挂着露水。

“它们活了。”何小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

“嗯,活了。”刘桂香说,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刘桂香在火堆旁边坐了很久,看着那片芋头地发呆。林舟问她怎么了,她说:“我以前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种玉米、种小麦、种大豆。后来退休了,进城给闺女带孩子,就不种了。我闺女说,妈你该享福了,种什么地啊。我说我不种地心里空落落的。她说你就是劳碌命。”

她顿了顿,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现在好了,又种上了。”

她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显得很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这一年里,九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

最初的陌生和防备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亲密。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亲密,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连接——他们一起饿过、一起渴过、一起在暴风雨里瑟瑟发抖过、一起看着海面期待过又失望过。这些经历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绑在一起,挣不开,也剪不断。

周大勇和沈眼镜不再吵架了。不是因为和解了,是因为他们发现,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周大勇开始尊重沈眼镜的记忆力和组织能力,沈眼镜也开始尊重周大勇的体力和实干精神。两个人甚至开始合作——周大勇负责砍树、搬石头,沈眼镜负责设计、测量。他们一起搭了一间新的储藏室,比之前的任何一间都结实。

方萍和孟瑶成了最好的搭档。方萍负责体力活,孟瑶负责动脑子。两个人一起去捕鱼的时候,方萍在水里扎鱼,孟瑶在岸上用绳子编鱼篓,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一次方萍的脚被礁石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是孟瑶背着她回来的。方萍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孟瑶瘦瘦小小的,背得踉踉跄跄的,但一步都没停。

何小鹿依然是最小的那个,但她不再说“我什么都不会”了。她学会了编绳子、编鱼篓、编帽子、编篮子。她的手指越来越巧,编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好看。有一次她用棕榈叶编了一朵花,送给苏棠。苏棠接过来,看了看,别在了耳朵上。

“好看吗?”苏棠问。

何小鹿拼命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眼镜的眼镜没了,但他慢慢适应了没有眼镜的生活。他不再眯着眼睛看东西了,而是学会了用触觉和听觉来弥补视力的不足。他摸东西的时候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他听声音的时候很专注,头微微侧着,像一个在调收音机的人。

刘桂香成了所有人的“妈”。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方萍爱吃咸的,孟瑶爱吃甜的,何小鹿爱吃酸的,林舟爱吃清淡的。她没有盐、没有糖、没有醋,但她有办法。她用海水晒盐,用椰糖熬糖浆,用一种酸酸的野果榨汁当醋。她用这些简陋的调料,做出了让人想哭的味道。

有一次她做了一道烤鱼,上面抹了盐、椰糖浆和野果汁,烤出来之后表皮焦脆,里面的肉嫩得用树枝一拨就散。何小鹿吃了一口,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像两条小溪。

“怎么了?”刘桂香吓了一跳。

“好吃。”何小鹿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

刘桂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个小孩子。

“好吃就多吃点。”

第二年的雨季,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像是天漏了。四间小屋都漏了,所有人都挤在公共火塘旁边,围着一堆快要被浇灭的火,瑟瑟发抖。

雨声大得像一万个人在同时鼓掌,说话都要靠吼。何小鹿缩在方萍怀里,方萍搂着她,两个人都湿透了,但体温贴在一起,反而没那么冷。周大勇和沈眼镜背靠背坐着,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互相撑着。刘桂香在火堆旁边不停地加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全是烟,呛得人直咳嗽,但火没灭。

孟瑶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雨声的间隙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们说,我们还能回家吗?”

所有人都安静了。雨声填满了那个安静,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周大勇第一个开口:“能的。肯定会有人来的。”

“什么时候?”孟瑶问。

“快了。”周大勇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快了。”

没有人信,但没有人反驳。在这种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有用。

苏棠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火堆最边上,离火最远的位置,把靠近火的地方让给了别人。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林舟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块烤熟的芋头。

“吃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永远回不去,你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可能。”

“什么可能?”

“回家的可能。”

她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你不怕吗?”她问,“怕永远困在这里?”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怕得要死的病人。你知道那些最后活下来的人,和没活下来的人,区别在哪里吗?”

“在哪里?”

“不是身体好不好,不是年轻不年轻。是——他们有没有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你的理由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渐渐小了一些,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我的理由是——”他看着她,“我还没有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苏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芋头吃完了,然后把椰壳碗放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海面。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会做到的。”她轻声说。

“什么?”

“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进了雨里。林舟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晴了。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岛照得金灿灿的。所有人从棚子里钻出来,站在沙滩上,眯着眼睛看太阳。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暖洋洋的,像被一双大手捂住了。

何小鹿第一个跑进海里。她在浅水里蹦跳着,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方萍跟着她跑进去,两个人打起了水仗,笑得像两个小孩。

孟瑶站在沙滩上看着她们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刘桂香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林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蓝得发亮,蓝得让人心慌。

苏棠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获救了,回去之后,会不会怀念这里。”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还没出去呢,就开始怀念了。”

“人就是这样。”他说,“在城里的时候想出来,出来了想回去。在岛上的时候想回家,回家之后大概会想岛。”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觉得,你更想待在哪里?”

他想了想,没有回答。

远处,何小鹿在喊他们:“苏姐!林医生!快来!水里好暖和!”

苏棠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海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走吧。”她说,“先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大概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座右铭。

他笑了笑,跟了上去。

尾声

八年。

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棵树苗长成大树,让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让一座城市的面貌彻底改变。八年的时间,也足够让九个人在这座岛上建立起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们有房子——从最初的棕榈叶棚子,到后来的木屋,再到石头垒成的、能抗台风的小房子。他们有农田——芋头、甘薯、一种野生的豆类,还有从鸟粪里意外种出来的几株瓜苗。他们有牲畜——一群野化的鸡(最初的来源已经没人记得了)、几只抓来驯养的兔子、一窝在屋顶上安家的燕子。他们有工具——石刀、石斧、骨针、鱼钩,还有用废铁皮磨出来的几把简陋的刀。他们有语言——不是新的语言,但很多词的意思变了。“家”不再指远方的那座城市,而是指这圈木屋围起来的空地。“饭”不再指米饭和炒菜,而是指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明天”不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而是一种需要努力才能换来的东西。

九个人的关系也在这八年里不断变化。

方萍和周大勇在一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是两个人一起在海边捕鱼、在树林里打猎、在暴风雨里互相搀扶,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分不开了。他们的孩子是在第四年出生的,一个男孩,取名叫“海生”。海生是岛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所有人都把他当成自己的。刘桂香教他说话,沈眼镜教他认字,孟瑶教他英文,林舟教他认识星星和植物,苏棠教他爬树和游泳。海生三岁的时候,已经能说出岛上所有植物的名字,能分清哪些野果能吃哪些不能吃,能在浅水里用鱼叉扎到小鱼。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荒岛”上——对他来说,这就是世界。天和海和沙滩和树林和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们,这就是全部。

何小鹿和沈眼镜也在一起了。沈眼镜比她大将近二十岁,但在岛上,年龄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何小鹿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你可以”,沈眼镜需要一个人看见他的价值。两个人在一起,像两块形状奇怪的拼图,但拼上了,严丝合缝。

孟瑶一直一个人。不是没有人喜欢她,是她自己不愿意。她说她不想在这座岛上留下任何东西——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这座岛,是因为她怕自己太喜欢了,就不想走了。她每天都会在海边坐一会儿,看着海面,等一艘船。

没有人嘲笑她。每个人都在等,只是等的方式不同。有些人等得很用力,像孟瑶,每天望着海面。有些人等得很安静,像刘桂香,种地、做饭、过日子,好像已经接受了这里就是家。有些人等得很倔强,像苏棠,从不放弃任何一个能发出信号的机会——她用石头在悬崖上摆出巨大的符号,用火堆在夜晚打出摩斯密码,用木筏在海上试过一次又一次。有些人等得很沉默,像林舟,什么都不说,但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海面。

第八年的某一天,一艘船来了。

不是救援船,是一艘路过的渔船。船上的渔民看见了悬崖上那些巨大的石头符号,看见了沙滩上冒出的烟,看见了那九个衣衫褴褛、皮肤黝黑、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人站在海边拼命挥手、拼命喊叫、拼命地哭。

上船的那一刻,何小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她在这个岛上度过了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的八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会编绳子、会种地、会捕鱼、会盖房子的女人。她在这里学会了爱,学会了被爱,学会了在绝望的时候不放弃,学会了在希望来的时候不慌张。

她转过头来,看见林舟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岛,一动不动。

“林医生,你在看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刚上岛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发抖。你、孟瑶、刘阿姨、沈大哥——所有人。我们缩在一块礁石上,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鸡。”

何小鹿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在这座岛上待八年?”

“没有。”他说,“我以为最多几天。”

“我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何小鹿又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林舟看着那座岛,看着它慢慢地变小、变远,变成一个绿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不后悔。”他说,“那八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清楚的八年。”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清晨,他们看见了陆地。不是岛,是大陆。有港口,有城市,有高楼,有大桥,有汽车,有路灯,有超市,有医院,有学校——所有他们在岛上想念了八年、梦了八年、念叨了八年的东西。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着很多人。有记者,有官员,有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家属——八年了,有些家属已经放弃了,有些家属还在等。方萍的丈夫——她上岛之前已经结婚了——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方萍还是八年前的样子,短发、皮肤白净、笑容灿烂。八年后的方萍站在他面前,长发及腰、皮肤黑得像炭、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他对视了很久,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

周大勇没有家属来接他。他父母在他上岛后的第三年相继去世了,他妻子——准确地说,前妻——在他失踪后的第二年就改嫁了。他站在码头上,抱着海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爸,这是哪儿?”海生问。

“这是家。”周大勇说。

“哪个家?”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家。”他说,“你有两个家。”

孟瑶是最后一个下船的。她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的那些人,看了很久。

“你不下去吗?”林舟问她。

“下。”她说,“但我得先想好,下去之后,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谢谢你们,等了我八年。”

她说的是“等了我八年”,不是“等了我们八年”。后来林舟才明白,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放弃等待的人,而其他人,都已经“安于现状”了。但此刻她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些举着“欢迎回家”牌子的陌生人,她忽然意识到——等了她八年的,不只是她自己。

苏棠是倒数第二个下船的。她在船头站了很久,看着那座城市。八年的时间,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多了几座高楼,少了几片绿地,街上的车更多了,行人的脚步更快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

“苏棠。”林舟走到她旁边。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她想了想。

“开个户外俱乐部。”她说,“带人去野外。教他们怎么生火、怎么搭棚子、怎么找水源、怎么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活下去。”

“挺好的。”

“你呢?”

“回医院。”他说,“继续做我的手术。”

两个人沉默了。码头上的人在喊他们,船快要离港了。

“苏棠。”

“嗯?”

“那八年——”

“别说了。”她打断了他,但语气很轻,不是拒绝,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用说。”

她转过身,朝舷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下巴还是那么尖,颧骨还是那么高,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睛——那双他在火堆边看了无数次的眼睛——里面有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亮的反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

“林舟。”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八年,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海面。”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下了船。

林舟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中。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码头上柴油的烟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个味道和岛上的味道很像,又很不一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远处的海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的白的,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他想起苏棠说过的那句话——“先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现在,“以后”来了。

他笑了笑,转身下了船,走进了那个他离开了八年、但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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