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公寓到底讲的什么(荒村公寓没看懂)
一位建筑设计师正在绘制图纸,创意图。视觉中国丨图
王稼骏是推理小说作家,也是我房子的室内设计师。那段时间和推理圈的朋友们聚会,大家都喜欢拿这一点来开玩笑:一个写推理小说的室内设计师,不知道会不会把你的房子设计成一间密室,或者装一个暗道。
尽管王稼骏并不以推理小说写作为主要谋生职业,但他在中国当代推理小说的发展中,却具有相当的代表性。他“出道”与成名都比较早,比较完整地经历了中国推理小说的网站和杂志时期,沿着他的创作足迹,能比较清楚地看到国产推理小说的演变路径、自身困境与突围努力;另一方面,他与“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的深度关联,又提醒人们关注更广义上的华语推理小说创作,不同地域的推理小说写作者们根据各自的生命经历和阅读经验,共同探索着华语推理小说的创作可能。
如今国内推理小说的创作发表和商业模式,可以说以影视改编为目标,以单行本图书出版为渠道构成了绝对的“主流”路径,这既是当下的某种特色,又构成了某种局限性。从这个层面回望世纪之初,无论是“推理之门”网站时期,还是稍后到来的推理杂志时期,虽然很多作品似乎远不够成熟,商业开发潜力也比较有限,但能从中感受到写作者对于推理的诚挚热爱以及创作欲望的生机勃勃。这种“不成熟”与“生机”,或许恰恰是它们最打动人的地方。
王稼骏,后推理作家,生于上海,上海作家协会会员,曾以《谋杀攻略》一文获全国第四届华文杯侦探小说大奖最佳构思奖,以《再见,安息岛》《阿尔法的迷宫》等作品连续七届入围“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大赏”。
“推理之门”:中国推理小说的网站时期
南方周末:提到中国互联网初期的推理小说,有两个平台特别重要,一个是“天涯论坛”,其中的“莲蓬鬼话”版块走出了很多悬疑推理小说作家,比如雷米、周浩晖、法医秦明、紫金陈等等;另一个就是年成立的“推理之门”网站(www.tuili.com),其中像你、吴非、水天一色、罗修等写作者,包括老蔡、刘臻(ellry)等推理小说研究者当时都聚集在上面。
王稼骏:其实也没有那么泾渭分明,比如周浩晖也会来“推理之门”逛一逛,我就是那时候和他认识的。当时还有很多网站都会发表和推理小说有关的内容,除了“天涯论坛”和“推理之门”外,比较有名的还有“榕树下”,但我觉得相比于其他网站,“推理之门”的类型性更强,即它更加专注于本格推理。举个例子,如果一名读者看完“黄金时代”欧美推理小说三大家的作品,想上网去了解更多的内容,或者找网友一起讨论、交流,那么“推理之门”绝对是他最好的平台选择。
大家一般会先去逛“会客大厅”,这就是一个闲聊的地方,有什么想说的话题都可以在这里分享。然后就是“原创小说”版块,更多是发表大家的原创作品,当时我们也没想过要去杂志投稿或者出书,很多作品最初就是完成后或者完成部分时,就直接贴在“推理之门”网站上。此外还有一个很火的版块叫“每周谜题”,就是大家写谜题投稿,每逢周末公布,让其他人来猜,猜中的人会有网站积分作为奖励。当时很多“推理之门”的网友都会参与到这个解谜活动中。
模拟被控制的某案发现场。视觉中国丨图
南方周末:作为“推理之门”的网友,你们当初就互相认识吗?
王稼骏:不认识,我们是直到年,在网上交流了三四年之后,才有了第一次网站周年庆的线下聚会。那次聚会上还临时起意,由我担任导演和编剧,站长老蔡摄影,聚会的各位“推友”充当演员,拍摄了一部推理短剧,至今应该还可以在“推理之门”下载到,我依然记得这部剧的花絮部分要比正片精彩多了。我最初在“推理之门”上甚至也没用真名,而是用的网名“小白龙”。不过后来我们彼此都成为了好朋友,直到今年(按:指年)底,我们还在上海聚了一次。
南方周末:嗯,据说当时很多杂志与出版社的编辑也会在“推理之门”潜水,看到好的作品就约作者发表。之前访谈吴非时,他说自己在杂志上刊登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这么被编辑发现的。
王稼骏:是的,我最早被正式出版的小说也是这么被出版社选中的。年站长老蔡在“推理之门”网站上举办了一届征文比赛,请站内资深的版主作为评委,我也去参赛了。我那时候还是用纸笔写作,为了参赛,才把写好的小说再敲到电脑里。所谓“比赛”,也更多是大家的自娱自乐,最后的奖品就是网站纪念T恤之类的。
当时有一本短篇推理小说集《猫腻》(),通过比赛投稿看到了我的小说,后来选了几篇收录到书中,包括《公交汽车杀人事件》《博物馆绑架事件》《最后的连环杀人事件》。不过我们那时候的推理“短篇”和现在的概念还不太一样,现在一个短篇小说一般需要一万到三万字或者更多字数,当初我们在网上写,可能一篇小说也就两三千字,至多不过一万字,内容也要简单很多。
南方周末:那个时候整体上大家的信息渠道还比较闭塞,编辑不知道去哪里找好的原创稿件,作者写了新作品也不知道该投给谁。这个时候“推理之门”就起到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中介的作用,它把推理小说的作者、读者、编辑、评论者、研究者等等各类人群聚集到了一起?
王稼骏:对的,当时大家完全是出于对推理小说的爱好才聚集在一起,“推理之门”就为我们这些爱好者找到了一个彼此交流的平台,后来国内很多推理小说作者也都是从“推理之门”走出去的。
推理小说曾养活多种杂志
南方周末:网站之后,国内很快就进入到了推理小说的“杂志时期”,你应该属于推理杂志时期的元老级作者了。之前访谈时晨时,他就说自己最初是在《推理志》上看到了一篇你写的推理小说,然后才自己尝试去给这家杂志投稿的。那时候很多青年写作者都是这么相互学习、彼此促进,看到别人在杂志上发表作品,获得了启发,才慢慢走上了推理小说创作的道路。现在回过头来看,国产推理小说创作当时虽然难免粗糙、幼稚,却有一种你争我赶、风起云涌、欣欣向荣的发展态势?
王稼骏:我最早被杂志发表的推理小说是《死亡航班》,这个小说也不是我自己投稿,而是我把小说贴在“推理之门”网站上。河南郑州有一家叫《探案精典》的杂志,当时它还是采用比较老式的大开本设计风格,杂志编辑赵红都在网上看到我的小说,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联系到作者,就直接把小说拿去发表了。后来一个网友看到那期杂志,我才知道这件事,也才和杂志社取得了联系。它们给我寄了样刊和稿费,并且和我说以后有作品可以直接投给他们。
当然,当时更重要的两种推理文学杂志是北京的《推理》(后更名为《岁月·推理》,年创刊)和武汉的《最推理》(年创刊),比如你刚才提到的水天一色,她除了自己写作之外,后来就进入《推理》杂志做编辑,还帮助杂志社策划出版过一套“小黑书”系列,在当时有相当的影响力,其中的作者资源很多都来自于“推理之门”。我的短篇小说《谋杀攻略》最初也是被她拿到《推理》杂志上去发表的。
一期杂志能发表的作品数量总体上还是比较有限的,《推理》杂志的版面就经常处于饱和的状态,这时武汉创办了《最推理》杂志,新杂志的出现,让作者们有了更多的选择平台。我后来的小说,比如《屠炭人生》《魔幻人生》《窥》《明暗线》以及大部分“人系列”作品,最初都是在《最推理》上发表或连载。
南方周末:武汉很早就有《今古传奇》杂志,在通俗类型文学这方面的办刊传统还是很强的。不过看《最推理》和《推理》杂志,二者在内容风格,乃至栏目编排、封面设计等方面,其实还是有点接近的。
王稼骏:是的,《最推理》刚出来的时候,其实是有点模仿《推理》杂志的,大家都叫“推理”,彼此间也形成了一定的竞争关系。甚至一段时期内,一名作者只能和其中一家杂志签约,不能使用同一个笔名在两面都发表作品。我记得时晨最早在《最推理》杂志上发表作品时署名“时晨”,在《推理》上发表作品,就用“妖刀小宝”作为笔名,其中可能就有这方面的考虑。我自己当时主要是在《最推理》上发表小说,从创刊号到最后一期,可以说见证了这本杂志从诞生到结束的全过程。
南方周末:当时一期杂志的销量大概是多少?主要依靠书报亭销售吗?
王稼骏:当时大家买杂志主要依靠书报亭,销量比较好的时候,《推理》或《最推理》一期的销量能有几万册,因为当时读者市场比较大,不仅能够让这两本杂志同时生存下来,还有很多规模更小一点的推理杂志也纷纷出炉。那个时候作者们的创作欲望和创作力也都比较强,所以稿件也从不短缺,大家一般是把最好的稿子先给到这两家主要的杂志,如果没有录用,再投给其他推理杂志。
后来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作者中开始有人陆续出书了,我身边第一个出书的作者朋友是普璞,其他作者们也不满足于仅仅在杂志上发表作品,而是开始追求小说出版,把出书作为自己写作更高的目标。
成都一家书店内景。视觉中国丨图
推理小说进入图书时期,对新作者不友好?
南方周末:推理小说发表从杂志到单行本图书这一媒介的转型,直接影响到了小说文体形式的变化。在杂志发表占据主流的阶段,短篇小说更受欢迎,虽然当时杂志上也连载长篇小说,但其实读者阅读起来还是有一定障碍的,比如一个月读一期杂志,看长篇连载的话很容易看后面一期时就忘了前面一期的情节,特别是本格推理小说这种需要高度关注细节与伏线的小说类型,连载起来就更加困难。但现在以单行本出版作为推理小说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发表渠道,长篇小说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一本书就是一个完整的、有一定复杂度的故事,很适合读者一次性阅读消费。再加上近些年全版权IP运营商业模式的兴起,长篇小说在影视改编、版权处理等问题上也更加方便,这就导致现如今短篇推理小说集的出版难度要明显高于长篇推理小说。最后就是大家都集中去写篇幅在十万到二十万字之间的“小长篇”作品,容易出书,读者读起来也不会太辛苦。
王稼骏:对的,就像你说的,杂志其实更喜欢短篇小说,特别是那个时候还没有IP开发和运营的概念,杂志发表作品的目的就是单纯为了吸引读者来购买和阅读杂志,而长篇小说一连载就至少要三到六期,对杂志读者来说容易读到后面的忘了前面的。等到有了版权、IP的意识之后,情况才有所转变。当然,更重要的问题是现如今这些杂志没落了。
对于新手作者而言,杂志的消失也会带来一定的问题。以前我们刚刚开始写作推理小说时,可以先通过杂志写短篇小说练手,得到一定的练习和正向反馈后,再去尝试写作长篇小说。但现在的作者没有办法经历短篇小说的写作阶段,市场上几乎没有了短篇小说发表的渠道,要求他们一上来就要能写长篇小说,这其实并不利于新人的成长。
南方周末:特别是对于本格推理小说而言,很多新人作者最开始可能就是只有一个点子、一个想法、一个有意思的诡计,他可能根本还不会写小说,这时理想的状态是他可以把这个点子敷衍成一个短篇故事,在杂志上发表,获得读者的肯定和鼓励,然后慢慢爱上写作,开始逐步练习写情节、写人物,写更丰富的内容,从此走上创作道路。但现在的市场逻辑和出版机制导致缺乏“新手村”这个基本环节,让大家一上来就写长篇,无形间就加大了写作难度和试错成本。你觉得写长篇推理小说和短篇相比有什么区别吗?
王稼骏:对我自己来说,写一万五千字到三万字的短篇推理小说,是我的写作舒适区,可以一气呵成,也有比较充分的空间来讲述故事。当写到五万字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疲惫感或者叫乏力感。后来随着写作阅历与经验的增加,我才开始慢慢适应了长篇写作。正如你所说的,这是一个需要学习和练习的过程。
“一上来就告诉你谁是凶手”
南方周末:你早期最重要的推理小说创作当数“侦探左庶系列”,左庶这个人物贯穿了你—这十年间的大多数作品。
我知道你读的第一本推理小说是江户川乱步的《白发鬼》,从这本书开始,你走上了阅读推理小说,乃至创作推理小说的道路。你早期的推理小说创作是受到乱步的影响吗?
王稼骏:我最早读的推理小说是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但其实我早期创作更多受到横沟正史的影响,你所说的左庶,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比较邋遢的侦探形象是来自于金田一耕助。我当时想把自己小说中的侦探设置得更加平民化一点,这样会让人感觉更真实,这一点是受到横沟正史的启发。当时我们能阅读到的外国推理小说比较有限,我主要看的就是珠海出版社出的江户川乱步和横沟正史的作品。
除了这两位作家,对我影响比较大的可能是天童荒太,特别是他小说中的那种写实风格。比如他的小说《月夜潜者》,其中为了写福岛在日本大地震之后的重建问题,会特别跑到当地去住几个月,进行实地的考察和感受,这种非常职业的写作态度,对我后来的写作有很大的启发。
南方周末:天童荒太好像已经不完全是一名悬疑推理小说作家了。
王稼骏:是的,但他的小说里通常都会有案件发生,他也有一些比较偏推理类型的作品。
我就是在读了他的小说之后,才决定结束“侦探左庶系列”的。当时我写了一组短篇悬疑小说“人系列”,一共十篇,其中《微笑的人》《平静的人》《如果的人》三篇就是“侦探左庶系列”的完结之作。我当时想要增强自己作品中的真实感,但在当代背景下设置一个私家侦探事务所和名侦探形象,本身就会让读者觉得不够真实。
另一个完结“左庶系列”的理由在于我感到了这种名侦探模式的束缚,就是我后来很多作品,虽然也有案件、悬疑和推理,但不一定和左庶有关,要是非安插进去一个侦探人物就会有一些生硬。我当时试图摆脱这样一种侦探接受委托的故事模式,就把“左庶系列”告一段落了。
南方周末:在“侦探左庶系列”中,侦探的对手被设定为一名绰号为“死神的右手”的连环杀手,他/她的标志性元素不仅有砍掉人的右手、为尸体穿上红色高跟鞋等,还善于心理暗示和操纵,我记得你在小说里曾经直接称他为“上海版开膛手”,这是受到“开膛手杰克”这类罪犯形象的启发吗?我当时看这两个人物(一“左”一“右”)对决,想到的是《名侦探柯南》剧场版《贝克街的亡灵》中柯南对决开膛手杰克一类的人物关系和情节设定。
王稼骏:你所说的《贝克街的亡灵》,我当初写作时潜意识里肯定也会受到这方面的影响。不过我们那时候特别流行什么“历史十大悬案”之类的故事,就是把世界历史上各种著名奇案重新组织起来,添油加醋地再讲一遍。那时我看了不少关于“开膛手杰克”的故事,对这个形象非常着迷,也延伸阅读了很多历史资料,后来这个人物形象就进入到了我的作品里。
南方周末:你在“侦探左庶系列”中经常会采用一种写法,就是“倒叙推理”——故事往往从犯罪者视角出发,先揭露凶手身份与犯案过程,后来才让侦探左庶突然出现,最终破案。特别是在《百密千疏》《谋杀攻略》《午夜杀人电台》《第四个凶手》等短篇小说中,左庶出场都非常晚,有时候小说都快结束了,侦探才“姗姗来迟”。这种结构让我有点想起推理剧集《古畑任三郎》,你早期创作中似乎偏爱这种叙事结构?
王稼骏:《古畑任三郎》年在上海电视台曾经以译制配音的形式播出过,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但我在“侦探左庶系列”中采用倒叙推理的形式,主要还不是受到它的影响。如果非要追溯,可能是《希区柯克悬念故事集》,里面大量的短篇小说,都是采用倒叙推理的写法。
剧集《古畑任三郎》(年)中的刑警搭档。资料图
南方周末:希区柯克的电影和小说故事更多属于悬疑范畴,他的目的不在于让读者猜谁是凶手,而是一上来就告诉你谁是凶手,然后通过犯罪之后的情节、影响和悬念来吸引住读者。比如他的电影《讹诈》()、《夺魂索》()、《电话谋杀案》()等,都是这方面的典范之作。
王稼骏:我在“左庶系列”中之所以经常采取倒叙推理的形式,也是基于创作自身的考虑。一方面这样就可以尽量避免正面描写侦探的形象,因为职业私家侦探参与到警方查案的过程中,这种设定还是现实感不够强,所以我会尽量在小说中弱化对于侦探的表现;另一方面,我觉得读推理小说无非两大乐趣,一是猜谁干的,二是猜他怎么干的。倒叙推理的特点在于一开始就告诉读者是谁干的,然后把所有关注的焦点都集中在犯罪手法上,这时候写作推理小说就相当于把自己代入到了凶手的视角之中,如果我来作案,我要如何制造出一场完美的犯罪,其中有巨大的写作快感。不像正叙推理,作者要先想好谜底,然后把想好的事情逐一陈述出来,倒叙推理有时候可以边想边写。起码对我自己来说,写倒叙推理会感觉更过瘾。
“几乎是一篇一个类型”
南方周末:在访谈之前,我一直在想你的创作风格到底是什么,却发现很难概括。早期“侦探左庶系列”还可以找到一个倒叙推理的写作模式,还有一批更接近于惊悚、恐怖小说风格的作品;但在年之后,你每本小说的类型和风格都完全不一样,几乎是一篇一个类型。你是在刻意追求风格上的不断变化,还是在寻找新的、更适合自己的赛道?
王稼骏:这件事往好的地方说,可以说我的写作风格比较多样化,尤其像你所说的,我年之后的作品风格和此前相比,差别还是比较大的。但从不好的角度来看,就是我的写作缺乏很好的规划性,我出道的时间比较早,那时候无论杂志发表还是出书,对我来说都比较容易,一度让我觉得写作是一件很轻松的事,随便写什么都能出版,所以我对自己的写作就没有很好的职业规划。不像鸡丁(孙沁文)专注写密室推理,时晨也有一个比较贯穿性的“陈爝系列”,我就缺乏这样一个自己的写作品牌和特色,给人的感觉是好像什么都能写,但总是今天写一个,明天又去写另一个,这样就不容易被读者记住。
另外一个原因在于,写推理小说本来就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趣,不是我主要的职业和谋生手段,所以我会觉得不应该过于束缚自己,喜欢写什么就去写点什么,只要自己感兴趣就好。比如我之所以写《谋杀攻略》是因为我喜欢看足球比赛,写《死神的右手》是因为我喜欢看电影DVD;写《魔术杀人事件簿》是因为我当时特别喜欢魔术……我会把写作那段时间自己喜欢的东西写进小说里,这也可能是我的创作一直变化的原因吧。
南方周末:接下来我们逐一聊聊你每篇作品的风格吧,除了刚才说的“左庶系列”中经常使用的“倒叙推理”之外,你早期作品中很多都更偏于恐怖风格,比如《诡异房客》很接近一部惊悚小说,甚至你当初有一个短篇《诡镜》,可以把它当鬼故事来看。
王稼骏:那时候自己比较年轻,想要通过在推理小说里面加入血腥、暴力、恐怖的元素来吸引读者的眼球,会觉得那么写更具有感官上的刺激,后来年纪大了,就渐渐抛弃了这种写法。
南方周末:国内有一段时间确实很流行悬疑小说恐怖化的创作倾向,比较早期的代表性作品就是蔡骏的《病毒》《诅咒》《荒村公寓》,还有周德东、午晔,以及“天涯论坛”上的“黑猫社”——庄秦、七根胡、大袖遮天等等,其中很多作者我觉得与其称之为悬疑小说家,不如直接称其为恐怖小说家更恰切。
王稼骏:是的,不过我当时在写这些带有恐怖向的作品时,会有一个意识,就是结尾一定要有推理,我对自己的定位一直还是推理小说写作者。
南方周末:你早期小说中另一个经常使用的手法就是在推理小说中设计一名推理小说作家的人物角色。比如《诡异房客》中的黄凯就是一名推理小说作家,《我的名字叫黑》()更是直接采取了“书中书”的嵌套结构,小说人物“黑”不想被作者写“死”,所以想要篡改小说情节,按照推理小说中的情节在现实中展开连续杀人。这个情节让我想到了后来的电影《刺杀小说家2》()。当然,你的小说毕竟不是奇幻冒险小说,所以最后还是以作家主角精神分裂来收束整个故事。
王稼骏:是的,我看完这部电影时也很震惊,还特意去找了双雪涛的小说原作来看,发现他的小说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内容,是电影新加进去的情节和设定。
电影《刺杀小说家2》(年)中的小说家路空文(董子健饰)。资料图
南方周末:所以很多没有被影视改编的作品,并不是它们的想法不够出色,而是没有被及时看到。此外,你早期也有很多不同风格的尝试,比如《魔术杀人事件簿》()是典型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小说中的“塞汶山庄”以及其中的各种机关想象,在国内这种模式的小说中应该也算比较早的一部了。这部作品是有受到绫辻行人“馆系列”或者阿加莎·克里斯蒂《无人生还》的影响吗?
王稼骏:其实还真没有,我看的欧美推理小说比较少,“阿婆”的作品我目前为止也只读过两本而已,说不上受这些作品的影响。但暴风雪山庄这个模式我还是了解的,我因为自己的工作和建筑、室内设计相关,当时还特地为这个山庄画了一张图纸,可惜最后出版的时候没用上。我觉得作为一名推理小说作者,一生中总要写一本暴风雪山庄类型的小说。
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国产剧集《新生》(年)剧照。资料图
南方周末:几乎是同一时期,你的另一部小说《她的秘密》(),其中虽然也有左庶登场,但小说更多是尝试将“黑色幽默”与“悬疑推理”相结合,当时为什么想要写这么一部作品?
王稼骏:就是当时我主要以长篇小说创作为主,单纯的推理可能就撑不起一部长篇的体量。于是我就尝试着把不同的类型元素和推理相结合,《她的秘密》是“黑色幽默+推理”;《温柔在窗边绽放》()是“情感故事+推理”,当时东野圭吾特别流行,我那本书也是受到他的影响;后来《阿尔法的迷宫》()又是尝试写“科幻+推理”。
南方周末:你的一部短篇作品《我的弟弟是名侦探》(收录于短篇小说集《推理作家的信条》,)特别本土化,其中乡村侦探题材的设定在当代国产推理小说中可以说独树一帜。它有点类似于刘慈欣《乡村教师》之于国产科幻小说的感觉。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写这样一篇小说的?
王稼骏: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过农村生活的经验,因为确实不熟悉,所以不太敢写这方面的题材。当时正好有机会去了一趟农村,有了实地的感受,包括小说里写到的位于村头的超市,也是来自于那趟旅程。我回来之后,酝酿了很久,才写出了那篇小说,我自己还是挺被这篇作品打动的。
南方周末:其中侦探依靠嗅觉破案的设定,让我想到了后来的剧版《唐人街探案》,邱泽饰演的侦探林默就是依靠鼻子破案的。此外,你在年之后的作品,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会引入更多的科幻元素,比如《阿尔法的迷宫》()借助科技想象侵入人脑与记忆之中来寻找案件真相。还有《环形犯罪》(收录于短篇小说集《推理作家的信条》,)也是“近未来”机器人杀人的故事背景。
王稼骏:《阿尔法的迷宫》其实是受到电影《入侵脑细胞》()的启发。我当时写社会派、写科幻推理,不断变换题材类型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的这些作品最初都是拿去参赛的,为了比赛,我就需要给自己的作品增加一些变化和新意,所以就有了很多不同的尝试。包括后来《再见,安息岛》(),我试图把一座岛屿在一夜之间消失作为推理的谜面,以及《女神》()中通篇采用多重叙诡,都是有着参赛方面的考虑。
南方周末:除了宏大的本格想象之外,你近几年作品中的社会性议题关怀也在明显增多,比如《再见,安息岛》中的海洋污染与环保主题、《女神》中对于传销组织骗局的揭露等。你怎么看待自己创作上的这一变化?
王稼骏:可能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社会阅历也更丰富了,开始不再满足于纯粹的本格解谜,想要在作品里加入一点社会现实的维度与思考。
华语推理作家的同台竞技场
南方周末:接下来我们就要来聊一聊“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了,你可以说是这个比赛的参赛和入围“专业户”。在我的印象中,你应该是七届连续入围,而这个比赛一共也才举办了八次。
王稼骏:对的,我是年以《魔幻人生》首次参加“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这也是中国大陆作家第一次入围这个比赛。再加上我后来的《篡改》《热望的人》《阿尔法的迷宫》《再见,安息岛》《躯壳》《女神》,我一共连续七届入围这个比赛。
南方周末:能为我们介绍下这个比赛吗?
王稼骏:“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是中国台湾地区举办的推理小说征文比赛,其中由青马文化公司(按:由大陆的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台湾皇冠出版集团和香港青马公司共同成立)负责筹划和举办。两年一届,每届选出十部作品入围,再从中选出三部进入决选,最后将这三部作品交给岛田庄司,由他本人选出第一名。其中进入决选的作品可以获得简体版、繁体版和日文版的出版机会。我七次都是入围,但没有进入过决选。
南方周末:开始这个奖项好像还有比较大的影响力,也推出了一批中国作者,后来声势似乎就慢慢弱下去了。
王稼骏:对的,第一届最热烈,后来可能作品质量无法保持,再加上出版的作品也不能获得很好的市场反馈,这个奖项甚至一度传出要停办的消息。另外奖项评选过程中也存在一定的机制不合理问题,比如在从决选的三部作品中选出第一名的时候,主办方并不是将作品完整地译成日文,而是只写一个日文故事梗概,然后让岛田老师来选,这也就增加了很多人为的不确定因素,毕竟一个故事梗概和小说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南方周末:你最初是如何知道这个比赛的?
王稼骏:因为他们的主办方之一是青马文化公司,我那时候有一部小说《魔幻人生》想在他们那里出版,他们后来虽然没有用这部小说,但把它直接拿去投稿参赛了,其间也没有和我说。而我当时也已经在其他出版社谈好了这本小说的出版事宜。这时比赛主办方联系我说,参赛作品不能提前出版,参赛期间的作品版权必须在他们那里。但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后来他们公布入围名单时我才知道自己入围了,但也因此被取消了入围资格。后来我了解了比赛流程,就自己去投稿参赛了。
南方周末:你为什么会热衷于参加这个比赛?
王稼骏:我觉得“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对于推理小说写作者而言还是一个比较大的荣誉,也是对自己创作的一种鼓励,可以让中国各地,以及马来西亚、新加坡的华语推理小说写作者获得一个同台竞技的机会。即使没有进入最终决选,但也能获得评委们的专业意见,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这对我自己的写作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起码会让我感受到自己的作品被认真对待了。
南方周末:我记得你的《再见,安息岛》就是接受了评委会的意见,对最终的结局做了修改?
王稼骏:对的,在我最初提交参赛的作品版本中,最后的谜底是通过误导前往码头的道路,让视线转变方向,所以找不到安息岛,但岛本身还在那里,并没有消失。评委玉田诚和我说这个结尾有一个情节上的不合理之处,就是空中搜索的问题,如果岛还在那里,空中搜索时就不太可能看不到。后来在他的建议下我修改成了现在的结局,让岛真的消失掉。
南方周末:其中哪一次参赛经历让你印象最为深刻?
王稼骏:应该是《热望的人》参赛的那一次。主办方要求参赛作品既要把作品稿件和参赛表格等纸张打印出来,还要附上电子版的光盘或优盘,一起邮寄过去。我当时提前一个月就寄了EMS,但半路上丢件了,直到比赛前三天主办方还是没有收到我的参赛作品。这时我也来不及再寄一次,就请台湾当地的朋友帮我重新打印,在临近截止日期的最后一个小时,骑着小电驴,把我的作品送到了出版社。
还有就是年第三届比赛,当时入围的作者可以去台湾参加颁奖典礼,我也去了,感觉整个活动氛围很好,来自不同地区的推理小说作者相互交流。主办方活动策划也很用心,制作了本届比赛的视频节目,还在其中巧妙地融入了前三名的作品,很有仪式感。
南方周末:你觉得不同地区在推理文学发展上有什么区别?
王稼骏:我印象比较深的是香港的作者,他们的本土化做得非常好,从小说里就能感受到他们对于香港的热爱。台湾地区的作者,特别是年青一代,给我的感觉是国际化视野很开阔。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战玉冰
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