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软很甜txt下载
我陪闺蜜去试镜,导演选中了我。
她红着眼眶说恭喜。
开机前三天,我的角色变成了她的。
我去问她,她擦着眼泪说投资方要塞人,她也没办法。
擦肩时我听见她轻声说:
“江宁宁,你配吗?”
我叫江宁宁。
入行第三年,演过最重的角色是古装剧里的宫女丙,台词一共七个字:“娘娘,药煎好了。”
那天收工,我在更衣室卸头套,闺蜜林舒意发来消息:宁宁,明天陪我去试镜呗?新锐导演,大IP改编。
我回:好。
这三个字打出去的时候,窗外暮色四合,化妆镜的灯圈把我脸照得惨白。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想,陪她试镜这件事,七年来我做过多少次了?
第一次是艺考,她说紧张,我陪她在考场外站了四个小时,最后她进了三试,我感冒发烧半个月。
第二次是她签公司的面试,她说怕一个人去会怯场,我请了三天假陪她,她签了C类约,我被剧组以“档期冲突”为由换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数不清了。
但我还是回了好。
因为林舒意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我们从老家县城一起来北京,她住我公寓的沙发睡了三个月,我们分过一碗泡面,凌晨三点一起在便利店等过末班公交。
她挽着我胳膊说,宁宁,我们以后都要红。
那时候我相信。
试镜安排在朝阳区一个老旧文创园,红砖厂房改的摄影棚,门口蹲着七八个抽烟的群演。林舒意穿了条白裙子,化了素颜妆,长发披散,走在我旁边像一朵清晨的栀子花。
“宁宁,我头发是不是有点毛躁?”她不停拨弄发尾,“听说这个导演特别挑剔,上次试镜刷了三十多个。”
“挺好的。”我说。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起来:“你穿得太随便了。”
我低头看自己,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我又不试镜。”
“那你也该捯饬捯饬。”她替我理了理领口,语气亲昵,“万一被哪个导演看上呢。”
我没接话。
棚里比想象中简陋,折叠椅坐了三排,角落里架着摄像机。选角导演翻着简历,头也不抬:“名字?”
“林舒意。”
“试哪个角色?”
“顾西洲。”
选角导演抬了下眼皮,重新打量她。顾西洲是这部剧的女主角,原著里美艳张扬,天赋卓绝,是那种一出场就吸走所有人目光的设定。
我看过原著,知道林舒意不适合。
她太乖了,乖得像一只从不逾矩的瓷杯。
但这话我没说。
试镜的过程很快。林舒意进去二十分钟,出来后眼眶微红,咬着嘴唇不说话。我以为她没过,正要安慰,选角导演从里面探出头:“江宁宁在吗?”
我一愣:“在。”
“进来一下。”
林舒意猛地抬头。
我走进试镜间,长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低着头翻我的简历。简历没什么可翻的,三年,七个字台词,空白得像一张没拆封的信纸。
“你会演什么?”他问。
“您想试什么?”
他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
“试顾西洲。”
十分钟后,我念完最后一句台词,他把剧本合上。
“就你了。”
走出试镜间时,林舒意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我,表情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过了?”她问。
“嗯。”
她笑起来:“我就说嘛,你穿那么随便也能被看上。”
她挽住我胳膊,像往常一样亲昵。
“宁宁,你终于要红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火锅,林舒意点了啤酒,她说要庆祝。红油翻滚,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她举杯说:“宁宁,以后你红了可别忘了我。”
“不会。”我说。
“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对。”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一刻我觉得下午在试镜间门口那一点怪异的感觉,是我多心。
散场时她去洗手间,我回包间拿落下的外套。桌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条短信,发送人备注是“王哥”。
“角色定下来了,下周签合同。”
我放下手机,假装没看见。
开机前三天,经纪人打来电话。
“宁宁,顾西洲换人了。”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北京城黄昏沉沉,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谁演?”
“林舒意。”经纪人的语气很平,“投资方那边打了招呼,没办法。”
我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天黑透了,我没开灯。公寓很小,十三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三年前我刚来北京,林舒意拖着行李箱敲我的门,说合租室友临时放鸽子,能不能借住几天。
几天变成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她睡我的床,我打地铺。她说宁宁你真好,以后我有钱了给你买大房子。
我没要她的大房子。
我只是以为,我们是朋友。
开机前两天的傍晚,我去了趟剧组下榻的酒店。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想亲口问一句。
林舒意在房间里试装,开门的助理认出我,表情微妙地让开身。
她站在落地镜前,白裙换成了戏服,绯红色的长裙曳地,原著里顾西洲第一次登场的装束。
很美。
美到有点陌生。
“宁宁?”她从镜子里看见我,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惊讶和无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笑着走过来:“试装太赶了,这几天都没睡好。你看我眼袋是不是很重?”
她凑近,像从前一样。
我没躲,也没接话。
她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是不是怪我了?”她轻声说,眼眶开始泛红,“宁宁,我知道这个角色本来是……但投资方那边要塞人,我根本没办法拒绝。我争取过的,我真的争取过……”
“林舒意。”
她顿住。
“你打了招呼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没回答。
然后她走近一步,近到呼吸可闻,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完全干透的泪痕。
“江宁宁。”她轻声说,语气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你配吗?”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落进雪地的羽毛。
我看着她。
她唇角弯着,眼睛弯着,神态和七年前挽着我胳膊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时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人戴面具太久了,皮肉会和假面长在一起。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暮色把玻璃染成深蓝。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像每一次在人群里叫我:
“宁宁——”
我停下脚步。
她没有追出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用那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笑着抱怨:
“真讨厌,最近胸又大了,戏服都快穿不下了。”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笑起来。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着镜面钢板上自己的脸,忽然想起更衣室里摔在地上的戏服。
那件戏服我后来捡起来了。
叠好,装进袋子里,带回家。
它现在还挂在我衣柜的最角落。
开机那天北京下了雨。
我没去现场。窝在十三平米的公寓里,把窗帘拉严实,手机静音,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下午三点,微信响了。
是林舒意发来的照片。
她穿着那身绯红戏服,站在临时搭建的顾府中庭,身后是漫天的人工桃花雨。配文只有三个字:开机啦。
我看了五秒钟,把聊天记录删了。
没拉黑,没回复。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经纪人打来电话,说有个新戏在选角,女三号,恶毒女配,问我接不接。
“戏份不多,人设也不太讨喜。”她顿了顿,“但导演是拍文艺片出身的,画面审美很好,拿来刷简历不亏。”
“我接。”
她有点意外:“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她沉默几秒,没问为什么。
“行,下周进组。”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宁宁,这个圈子里,能一直有戏演就是幸运。”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十八线演员没有挑剧本的权利,给什么接什么,嫌馊就饿死。
但我不怕演恶毒女配。
我怕的是演了七年“好朋友”,才发现剧本拿反了。
进组那天是个大晴天。
拍摄地在怀柔影视城,古装戏的标准配置——青石板路,飞檐斗拱,满街跑的群演穿着唐宋元明清混搭的戏服。
女三号叫柳映容,原著里是男主的前未婚妻,出身名门,心高气傲,被退婚后黑化成反派。戏份不多,但场场都是重头戏。
第一场,我要站在城楼上,看着男主和他的真爱并肩走过长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导演说这个角色不能演得太疯,她是有自尊的。恨是真的,但那份恨里裹着不甘和一丝还没来得及死心的期待。
我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那个眼神。
进化妆间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最里面那面化妆镜前,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让化妆师扑散粉。镜子里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垂着眼睫在看手机。
化妆师小声提醒:“沈老师,男一号。”
我点头。
沈墨洲。出道五年,三座视帝奖杯,微博粉丝七千万,传说中不用试戏只挑剧本的顶流。
和我这种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坐到最角落的位置,等化妆师忙完手头的活。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刷子扫过皮肤的沙沙声。
忽然有人开口:“新来的?”
我抬头。
镜子里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沈墨洲。
他化了半张脸的妆,另外半张还是素颜。素颜的那半边比镜头上更年轻一些,眼角没有细纹,但眉心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仔细看不出来。
“江宁宁。”他说,“演柳映容。”
不是疑问句。
我一愣:“您认识我?”
他没回答,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
化妆师在旁边打圆场:“沈老师记性好,全组演员的名字他都知道。”
我没再追问。
化妆刷落在眼皮上,我闭上眼睛,心里却落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像羽毛。
进组第三天,林舒意来了。
她来探班。
不是探我。
那天下午拍男主和女主的对手戏,沈墨洲站在桃花树下等女一号对词。女一号是正当红的花旦,台词烫嘴,磕了三遍才过。
林舒意就站在监视器后面,白裙子,素颜妆,长发披散,像一朵清晨的栀子花。
我站在十米外的回廊阴影里,看着她。
她假装不经意地往沈墨洲那边挪了两步,又假装被助理叫住,停在了一个正好能入镜的位置。
导演喊卡。
她立刻低头摆弄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收工,我在休息区拆头饰。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我身侧。
“宁宁。”
我没抬头。
她在我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叹了口气:“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把拆下来的发钗放进收纳盒,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她声音低下去,带一点鼻音,“但我真的有苦衷。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我爸去年住院,我妈一个人扛不住……我需要这部戏。”
她需要。
所以我的角色就是她的。
三年前她需要住的地方,所以我打了三个月地铺。
两年前她需要人陪她面试,所以我被剧组换掉。
现在她需要这部戏,所以我连一句质问都不配得到。
我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着她。
“林舒意。”
她抬起眼睛,眼眶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泪光。
“你爸住院那年,”我说,“我把我爸给我交社保的钱转给你了。”
她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三个月还。我等了两年。”
她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低头看她。
“那三万八我不要了。换你离我远一点。”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珍珠似的。
不远处几个工作人员看过来,小声交头接耳。
“那不是顾西洲的演员吗?”
“怎么哭了?”
“江宁宁说什么了?”
林舒意抬起手背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宁宁,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们是朋友啊。”
我看着她。
她还是七年前那个挽着我胳膊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的林舒意。
不,也许从来都不是。
只是我需要一个朋友,而她需要一个踏脚石。
我们各取所需,七年了。
我没再说话,拿起收纳盒走了。
走出休息区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墨洲。
他应该是在旁边补妆,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多少。
我侧身让路。
他没动。
我抬头。
暮色里他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眸沉沉的,落在我脸上。
“下次她来找你,”他说,“叫场务清场。”
我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从我身侧走过。
擦肩的瞬间,我看见他左手腕上戴着黑色护腕。
护腕边缘露出一小截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像疤。
那晚收工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凌晨两点,我点开沈墨洲的百科词条。
出道五年,二十四岁,原籍江城。
江城。
我也来自江城。
七年前,我还叫江小鱼。
那年夏天,我在巷子口救过一个少年。他被五六个人围堵在死角,拳脚像雨点往下落,他蜷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
我冲进去拽起他就跑。
巷子很黑,路很长。他手心里全是血,黏腻地沾在我指缝里。我们跑过三条街,躲进一家还没关门的旧书店。
老板娘见怪不怪,扔过来一卷纱布。
我替他包扎伤口。他左手腕内侧被利器划了一道,口子很深,血止不住。
“疼吗?”我问。
他摇头。
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老板娘说要关门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只记得他左手腕内侧那块疤。
三年后我在电视上看见沈墨洲的出道发布会,他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左手腕上多了一只护腕,从那天起再也没摘下来过。
我关了百科页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很黑,窗帘透进一线路灯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声一下一下擂着耳膜。
不会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
七年了,他成了顶流,我还是十八线。
他演男主角,我演恶毒女配。
他是天上的月亮,我是水沟里的淤泥。
他不可能还记得那个巷子口拽着他跑了一整条街的女孩。
不可能。
第二天有我的戏。
柳映容第一次出场,在男主的接风宴上。她端坐席间,隔着满堂宾客遥望他,目光克制又贪婪,像看一件丢失已久、再也要不回来的旧物。
导演喊开始。
我抬起眼睛。
沈墨洲坐在主位,一身玄色锦袍,眉目疏淡,正在和身边的将领交谈。他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捏紧酒杯,指甲陷进掌心。
那点疼从指缝蔓延上来,忽然就明白了柳映容。
——有些人是真的想要,但也是真的要不到了。
“卡!”
导演站起来,满脸惊喜:“这条过了!江宁宁,眼神非常准。”
我低下头,把手掌摊开。
掌心四枚月牙印,泛着浅浅的红。
收工时天已黑尽。
我在更衣室磨蹭了很久,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拎包出来。
走廊空荡荡,只亮着几盏安全灯。
尽头那扇窗前,站着一个人。
沈墨洲。
他换了便服,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在发顶,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眉目像落了一层霜。
我顿住脚步。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走廊很长,我们各站一端,中间隔着七八米的沉默。
“你还不走?”他先开口。
“就走。”
他垂下眼,收起手机。
我以为他要走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深,深到我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忽然清晰起来。
“江小鱼。”
他喊。
不是江宁宁。
是江小鱼。
七年前那个巷子口,拽着他跑了三条街的女孩。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窗外夜色沉沉,北京的初秋已经凉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找了你七年。”
---
那晚我没睡。
躺在床上,睁眼闭眼都是那句话。
“我找了你七年。”
他把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像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没有激动,没有埋怨,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你改了名字,为什么你进了这个圈子,为什么我们离得这么近你却从没认出我。
他只是说,我找了你七年。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化妆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没有我的戏。
我没去片场,窝在酒店刷了八个小时手机。微博热搜,短视频,朋友圈,什么都刷,什么也没看进去。
傍晚,经纪人发来消息:
“剧组说你的戏份可能要加。”
我盯着那行字。
“加多少?”
“不好说。制片那边在调整剧本,柳映容这个角色他们想往深了写。”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一条:
“是不是沈墨洲那边递话了?”
我不知道。
手机握在掌心,烫得像块烙铁。
门铃忽然响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拖鞋穿反了一只,站在门后没动。
“谁?”
“客房服务。”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剧组的生活制片,旁边站着两个推餐车的酒店员工。
我打开门。
制片笑盈盈的:“江老师,今晚加餐,沈老师请全组喝汤。”
我低头看餐车。保温桶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揭开盖子,热气腾地涌上来。
是藕汤。
江城的藕汤。
莲藕炖到粉糯,排骨脱了骨,汤色浓白,飘着几粒枸杞。
我已经七年没喝过这种汤了。
“沈老师说,天凉了,大家喝点热乎的。”制片张罗着把保温桶往我屋里搬,“您趁热啊,凉了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桶汤。
七年前的巷子口也是秋天。我拽着他跑完三条街,躲进旧书店,老板娘端出两碗藕汤,说,跑这么急,喝口热的。
那时候他低头喝汤,刘海遮着眼睛。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回答。
喝完汤就走了。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点开,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纯黑色。
ID只有一个字:沈。
验证消息空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这个十三平米的房间照出一点昏黄的光。藕汤在茶几上渐渐凉下去,热气变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按了通过。
他的头像出现在我列表最上方。
没有打招呼,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开场白。
只是静静待在那里。
像在等。
第三天,加戏的剧本发到我邮箱。
柳映容的线被整个重写了。
原著里她只是男主的前未婚妻,出场三次就领盒饭。新剧本里,她成了男主的故人——他落难时救过他的那个女孩。
后来阴差阳错走散了。
再重逢,他已认不出她。
她也不说。
只是隔着满堂宾客,遥遥望他一眼。
我读完最后一页,把剧本合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手机屏幕亮着,和他的对话框还是空的。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剧本收到了。”
他很快回。
不是“好的”,不是“收到”,不是任何一个对这件事的解释。
他说:
“藕汤凉了没。”
我握着手机,眼泪忽然掉下来。
北京的秋天原来和江城一样凉。
下午下雨,戏没停。
今天拍的是男主的回忆戏,年轻落魄的他在巷口被围堵,有个女孩冲进来拽起他就跑。
不需要露脸,只需要一个背影。
导演找来的替身演员身形和我有几分相似,穿着七年前流行的那种白色印花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
“跑!”导演喊,“跑出那种生死时速的感觉!”
替身演员拽着沈墨洲的袖子开始狂奔。
一遍过。
导演在看监视器,沈墨洲站在旁边,没看屏幕。
他在看我。
人群来来往往,灯光师在调整反光板,场务在清理地面水渍。
他就那样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我。
雨水顺着屋檐滴成珠帘,模糊了他的脸。
只有那道目光是清晰的。
我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剧本。
休息时,我去棚外接热水。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落在塑胶雨棚上,像七年前那家旧书店门口的雨帘。
我拧开保温杯,热水腾起白雾。
身后有人走过来。
“手还疼吗?”
我一愣,回头。
沈墨洲站在雨棚边缘,半边肩膀被雨水洇湿了,黑色的连帽衫洇出一片深色。
“什么?”
“那天拍接风宴。”他垂眼看我的手,“指甲掐进掌心了。”
我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他没再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小管东西,放在我旁边的台子上。
润手霜。
药房最常见的牌子,白色管身,蓝色瓶盖,七块五一管。
我十八岁刚到北京时买过,那时候冬天手冻裂了,舍不得买贵的。
“你……”
“看天气预报,明天还要降温。”他转身往雨里走,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管护手霜。
雨越下越大了。
晚上收工,我在休息室卸妆。
门被推开。
林舒意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香槟色,收腰款,妆也换了,从素颜妆变成时下最流行的纯欲风。
她身后跟着摄像师。
“宁宁。”她笑着走过来,语气亲昵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好你在,帮我拍张照呗,这里的光线好看。”
我没动。
她已经自然地走到我旁边的落地镜前,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听说你加戏了?”她偏过头,从镜子里看我,语调漫不经心,“柳映容改成什么了,男主的前女友?”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挺好的,女三号加戏,算镶边女主了吧。”
摄影师在按快门,镁光灯一闪一闪。
她对着镜头变换角度,下颌线绷出完美的弧度,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然后她忽然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你攀上沈墨洲了?”
镁光灯又闪了一下。
我在那道光里看清她的眼神。
不是嫉妒。
是掂量。
她在重新衡量我——衡量一个曾经被她踩在脚底的人,忽然站起来了。
我慢慢摘下耳环,放进收纳盒。
“林舒意。”
她仍在对着镜子微笑,像没听见。
“你踩着我往上爬了七年。”我说,“我不欠你。”
镁光灯停下。
摄影师换储存卡,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她的笑容终于收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的底色。
那底色不是恨,不是怨。
是恐惧。
她怕我真的站起来。
她怕那个曾经跪在地上替她捡戏服的人,有一天站得比她高。
她怕我会——踩回去。
“江宁宁。”她轻声说。
我看着她。
她没有说下去。
门外有人敲门:“江老师,沈老师那边叫对词。”
我拎起包,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的刹那,她忽然开口。
“你以为他是真的对你好?”
我停住脚步。
“沈墨洲出道五年零绯闻,为什么偏偏对你特殊?”她侧过脸,唇角弯起来,“他欠你人情,还是欠你别的东西?”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我没回答。
走进电梯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墨洲的消息:
“对词改明天了。早点休息。”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这八个字。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镜面钢板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巷口。
他站在旧书店门口,回头看我那一眼。
那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我只是记得那个眼神。
很深。
像要把我刻进去。
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廊尽头的安全灯幽幽亮着。
我低头打字:
“七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名字?”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深潭。
我等了很久。
屏幕亮了。
他说:
“我怕连累你。”
那帮人还在找我。
我不能让你被记住。
七个字,打了两分钟才发完。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把这段话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
我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换了衣服,还是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走廊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只有左手腕上那块黑色护腕,反射一点幽暗的光。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四目相对。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
“江小鱼。”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朝我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一米之外。
这个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香气,很淡的草木调,像雨后青石板的气息。
他垂眼看我。
“那天巷子里太黑。”他说,“我后来怎么都想不起你的脸。”
我没说话。
“我只记得你手腕上有道疤。”
他顿了一下。
“和护腕里那道疤,一样的。”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腕。
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细痕,七年前替他包扎时被破碎的啤酒瓶划的。不深,但留了印子。
他抬起手。
隔着空气,悬在我那道旧疤上方。
没有碰到。
只是那样悬着。
“我找过你。”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回那条巷子十七次,书店拆了,老板娘搬走了,没有人知道江小鱼是谁。”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一个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像你。”
“但她不叫江小鱼。”
“她叫江宁宁。”
走廊里很安静。
安全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看着他护腕边缘露出的那截皮肤。
旧疤痕。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形状。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问。
他垂下手。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说:
“我怕你不记得我。”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把安全灯吹得晃了晃。
他的脸在那片明灭的光里忽近忽远。
我把那管护手霜从兜里摸出来。
白色管身,蓝色瓶盖。
放在他手心里。
“下次直接说。”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管护手霜。
喉结动了一下。
“好。”
那一晚我没有梦见七年前的巷子。
我梦见一片很白的月光,照在一扇没关严的窗户上。
窗外有人在等。
我等了七年。
原来他也在等。
林舒意开始频繁出现在剧组。
不是以演员的身份——她的戏份早在两周前就杀青了,那部顶替掉我的大制作已经转场横店。她应该在那里,穿着顾西洲的绯红长裙,在人工桃花雨里演她的女主角。
但她没去。
她留在北京,留在我们剧组,像一片摘不掉的牛皮糖。
第一天,她出现在咖啡厅,“恰好”和我们剧组的制片人喝下午茶。
第二天,她出现在摄影棚外,“顺路”来探班某位化妆师的班。
第三天,她出现在酒店大堂,“碰巧”和我们住同一家。
剧组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林舒意是不是对沈老师有意思?”
“嘘,人家现在演大IP女主呢,来这儿屈尊降贵图什么?”
“图什么?图沈墨洲呗。”
我在休息区拆头饰,化妆师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宁宁姐,你跟她不是好朋友吗?她什么情况?”
我把发钗放进收纳盒。
“不太清楚。”
小周看看我的脸色,没敢再问。
傍晚收工,我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水。
刚蹲下取货,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
“宁宁。”
我没回头。
她把一瓶气泡水放进贩卖机旁的回收箱,动作轻巧,像随手扔一张用过的纸巾。
“你这几天躲着我?”
我站起来,拧开矿泉水瓶盖。
“你想多了。”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玻璃,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墨洲送你回酒店了?”她忽然问。
我终于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妆淡得近乎素颜。这副打扮在她身上很少见——她向来知道如何用外表彰显野心,从不穿这么……温驯的颜色。
她见我看她,弯了弯唇角。
“别误会,我是在关心你。”她顿了顿,“沈墨洲那种咖位,身边盯着的人太多了。你今天和他多说了两句话,明天营销号就能写出八百个版本。”
我没接话。
她走近一步。
“我见过太多了。”她垂下眼睛,语气近乎诚恳,“那些以为被顶流看上就能一步登天的小演员,最后都怎么收场的?你在这个圈子三年了,不用我教你吧。”
贩卖机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波光粼粼。
七年来,她每次说“我都是为你好”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我把矿泉水瓶搁在贩卖机顶上。
“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天天守在这个剧组,不是为了劝我擦亮眼睛。”我看着她的脸,“你想要什么,直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墨洲为什么对你特殊?”
我没回答。
“你们以前认识?”她盯着我的眼睛,“他欠你人情?还是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了。
不是为沈墨洲。
是为我。
她在查我。
她想知道沈墨洲和我之间到底有什么——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恐惧。
她怕我手里捏着一张她不知道的底牌。
这张牌如果打出来,她这七年踩着我往上爬的所有台阶,都会碎成齑粉。
“江宁宁。”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认识七年了。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看着她。
贩卖机的冷光灯熄灭了,走廊陷入半明半暗的暮色里。
她的脸在那片暗淡的光里忽然变得陌生。
七年来我第一次发现,我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说。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拿起矿泉水瓶,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时,我听见她的呼吸骤然变重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上是一份资料扫描件,抬头写着“江城第七中学届毕业生名册”。
名字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江小鱼。
备注:转学,年3月离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帘没拉严实,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手机屏幕照得一片惨白。
原来她在查这个。
查七年前的我。
查那个在巷子里拽着少年跑了三条街的女孩。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
但她已经闻到了蛛丝马迹。
第二天没有我的戏,我还是去了片场。
沈墨洲在拍一场重头戏,男主角得知恩人早已离世,在空无一人的旧宅里站了一夜。
导演喊开始。
他站在镜头中央,背光。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是那样站着。
天色在监视器里一分一分暗下去,他的轮廓也一寸一寸融进黑暗里。
只有左手腕上那块护腕,隐约反射一点残阳的光。
“卡。”
导演没喊过,也没喊再来一条。
监视器前安静了很久。
副导演小声说:“这条……挺好的。”
导演点点头。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从镜头里走出来。
助理递水,他没接。化妆师要补妆,他摆摆手。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我走来。
四周忽然安静了。
十几道目光从各个方向落过来,像探照灯。
他停在我面前。
“吃饭了吗?”
我点头。
“饿不饿?”
我摇头。
他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一管护手霜。
和上周那管一模一样的白色管身,蓝色瓶盖。
“那管快用完了吧。”他说。
我低头看掌心。
七块五一管。
他记着。
周围的目光更密了。
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
沈墨洲出道五年零绯闻。
沈墨洲从不和女演员私下说话超过三句。
沈墨洲——
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掌心里躺着那管护手霜。
人群像被定住了。
十几秒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攥紧那管护手霜,塞进衣兜。
转身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林舒意。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看着我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笑,没有嫉妒,没有从前那种恰到好处的无辜。
只是空白。
像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
那晚回酒店,我在走廊里被一个人拦住。
是林舒意的助理。
小姑娘才二十出头,跟了她两年,从前见我都叫“宁宁姐”。
今天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江老师,舒意姐说……这个给您。”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没拆。
“她还说什么?”
助理咬着嘴唇,声音细如蚊蚋:“她说,您看完就知道了。”
牛皮纸信封很薄。
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纸做的刀。
我回到房间,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没拆。
我去洗了澡,吹干头发,把明天要拍的剧本又读了一遍。
信封还在茶几上。
台灯光把它照成一片淡黄色的方影。
我放下剧本。
拆开。
里面是一叠资料。
江城第七中学届毕业生名册。
江城老城区拆迁办年住户迁移记录。
北京电影学院年进修班学员名单。
每一页都有人用荧光笔画出了重点。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机截屏。
微信聊天记录。
头像是灰色的,昵称被马赛克掉了。
只有一条对话:
——“沈墨洲为什么签这家公司?”
——“找人。”
——“什么人?”
——“以前在江城认识的。”
发送时间:年9月。
那是沈墨洲出道的第三个月。
也是我到北京的第一个月。
我盯着那条聊天记录。
手指把纸页边缘捏皱了。
原来他找过我。
找过不止七年。
从江城到北京,从旧书店拆掉的废墟到娱乐公司的会议室。
他一直在问。
林舒意也在查。
查他从哪里来,查他为什么来,查他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她查到了吗?
她查到了多少?
我把那叠资料放回信封,装进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
躺下。
关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消防警报器亮着一颗小红灯,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我睁着眼,和那只眼睛对视。
凌晨两点。
手机屏幕亮了。
是沈墨洲的消息:
“睡不着?”
我没问你怎么知道。
“嗯。”
过了几秒。
“要下楼走走吗?”
我套上外套,乘电梯下楼。
酒店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径,两旁种着半枯的银杏。夜风过处,黄叶簌簌落下来。
他站在银杏树下,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
“冷吗?”
“不冷。”
他点点头。
我们并肩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银杏叶落在肩头,又滑下去。
“年9月。”我开口。
他侧过脸。
“你出道第三个月,就签了现在的公司。”我看着地上的落叶,“那时候你就在找我。”
他没有否认。
“那家公司有江城分部的资源。”他说,“我想,你也许考了电影学院,也许没考,但如果你真的来了北京,总要从这条路入行。”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我签了十年。”
我一顿。
“这家公司合同分成是圈内最低的。”他说,“但他们有影视资源,能让我一直有戏演。”
他顿了顿。
“有戏演,就能待在镜头里。”
“你看到我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堆积的金黄。
“你就不怕我根本不来北京?”
他没说话。
“你就不怕我改行了,嫁人了,这辈子都不再和这个圈子沾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那你还……”
“那也得先找到。”他打断我,“找到了,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待会儿收工想喝杯热美式。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七年。
他签了十年的卖身契。
就为了“有戏演”,为了被我看到的“可能性”大一点。
而他找到我的那一刻,我正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演一个只有七个字的宫女丙。
他甚至不能确定我是不是还记得他。
他只是走过来,从我身侧路过。
然后等了三个月。
等到我自己发现他护腕下的那道疤。
“你怎么忍住的?”我问。
他没听懂。
“认出我的第一天。”我说,“你怎么忍得住,就那么从我身边走过去?”
他垂下眼睛。
月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怕吓到你。”他说。
顿了一下。
“也怕你其实不想认我。”
我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沈墨洲站在满地银杏叶里,垂着眼睛说“怕你不想认我”。
和七年前那个巷口,浑身是伤却不肯说名字的少年。
一模一样。
“下次直接问。”我说。
他抬起眼睛。
“我问了。”
我一愣。
“那天在走廊。”他说,“我问你还记不记得江小鱼。”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你没回答。”
银杏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落下去。
我低下头,把脚边一片完整的叶子捡起来。
“我怕是在做梦。”我说。
声音很轻。
“梦见你好几次了。每次醒过来,你都不在。”
他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
月光落在他掌纹里。
像落进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渡口。
我把银杏叶放进他掌心。
他没握。
只是那样托着,像托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秋光。
“江小鱼。”
“嗯。”
“这次不是做梦。”
风停了。
银杏叶静静躺在他手心,一动不动。
---
周末,沈墨洲问我要不要回一趟江城。
不是工作。
是他私人行程。
“有个地方想让你陪我去。”他说。
我没问是哪里。
订了周六最早的高铁,两个半小时,从北京西到汉口。
车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的灰黄渐渐变成江汉平原的青绿。十月底了,田里的晚稻还没收完,黄绿参半,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周围没有人认出他。
上車后他一直在看窗外,没怎么说话。
我也没有。
七年没回江城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那座城市里住着十八岁的江小鱼,她以为全世界都是好人,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以为在巷口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对方至少会告诉她名字。
后来少年消失在人海。
后来她收到母亲生病的电话,从北影进修班退学,回江城陪护了三个月。
后来母亲还是走了。
她卖掉老房子,把母亲的骨灰带回乡下祖坟,然后买了一张单程票去北京。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叫江小鱼了。
高铁报站:汉口站到了。
我回过神。
他站起来,帮我把行李架上的背包拿下来。
“怕不怕冷?”他问。
“还好。”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
灰色的羊绒,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江城比北京湿。”他说,“风往骨头里钻。”
我攥着围巾一角。
七年了。
没有人再跟我说过这种话。
出了站,他打车报了一个地址。
老城区。
车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旧。一些外墙刷着大大的“拆”字,红漆褪了色,像干涸的血迹。
车停在一处巷口。
他付了钱,开门下车。
我站在原地。
这条巷子我认识。
七年前我每天上学都要从这里穿过去,比走大路近十分钟。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只有傍晚时才有一线阳光落进来。
七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我就是在这里听见打斗声。
然后我看见他。
五六个混混围成一个圈,他蜷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
我甚至没多想。
书包砸在最近那个人后背上,趁他们愣神,我拽起他就跑。
跑了三条街。
躲进一家旧书店。
老板娘端出两碗藕汤。
那家书店就在巷口拐角处。
现在没有了。
原来的位置变成一堵崭新的灰墙,墙上贴着征收通告,落款是年3月。
“拆了。”他在我身后说。
我转身。
他站在巷口,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张脸藏进阴影里。
只有眼睛是亮的。
“年3月。”我说,“我回江城的时候,路过这里,书店已经拆了。”
“我年4月来的。”他说,“老板娘搬走了,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原来我们只差一个月。
原来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刚卖掉老房子,买了那张去北京的单程票。
原来那条巷子见证过两次错过——
第一次是我拽着他跑出去。
第二次是我前脚离开,他后脚到达。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巷口。
七年前的晚风好像又吹过来了。
“我母亲那时候生病。”我说,“从北影退学,回江城陪护了三个月。后来她走了,我把房子卖了,把户口迁走。”
顿了顿。
“也把名字改了。”
他安静地听着。
“江宁宁这个名字是我妈给我起的。”我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爸在南京出差,她一个人在医院。她说,‘宁’是南京的宁,也是安宁的宁。”
“她希望我一生安宁。”
他点点头。
“是好名字。”
我看着他。
“那你怎么还叫我江小鱼?”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你救我的时候的名字。”他说,“我不想忘。”
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
他的围巾在我脖子上,被风扬起一角。
我低下头,把围巾按紧。
巷子走到底,是一片工地。
这里原来是老居民区,七年前还住着密密麻麻的人家,门口支着煤炉,黄昏时满巷子都是炒菜的香气。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打桩机在远处轰鸣,震得脚底发麻。
他停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片空地。
什么都没有。
“这里原来是我外公家。”他说。
我一顿。
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
“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母亲改嫁,我跟外公住。”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外公是码头工人,退休工资不高,但够我们爷俩吃饭。”
“出事那年我高二。外公查出肺癌,晚期,他不想治,把钱省下来给我交学费。”
“我没听他的。”
他顿了顿。
“我翘课去酒吧打工,凌晨三点才回家。后来被学校发现,要记过。外公去求校长,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校长没让他进去。”
“那个周末,外公走了。”
打桩机的声音忽然停了。
工地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在空荡荡的围墙间打转。
“那几个人是来要债的。”他说,“外公治病借的钱,我打工还了一半,还剩两万八。他们说再不还就打断我的腿。”
他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你来了。”
他没说谢谢。
七年了,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外公曾经住过的废墟前,把他最不愿意提起的旧事,一块一块摊开在我面前。
“为什么今天带我来这里?”我问。
他看着那片空地。
“因为想让你知道。”他说,“当年你救的那个人,值得你救。”
打桩机又响起来。
轰隆,轰隆。
震得胸腔都在发麻。
我站在他身侧,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久到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我开口:
“那年我也不是单纯想救你。”
他侧过脸。
“我爸也是码头工人。”我说,“我六岁那年,他在码头卸货,缆绳断了,他为了推开工友,自己没躲开。”
“那年我一年级。开学的书包是我妈用他的工作服改的,蓝色的帆布,背带上绣着‘江’字。”
“我妈说,你爸是英雄,你要记着他。”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碎砖缝里长出的野草。
“所以那天在巷子里看见你,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我想,这个人不能被他们打死。”
“他也许是谁的爸爸,谁的儿子,谁的……”
我没说下去。
他看着我。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镀成淡金色。
“谁的什么?”他问。
我攥紧围巾一角。
“谁的很重要的人。”我说。
他望着我。
那目光太深,深到我心里七年前那片模糊的涟漪忽然清晰起来。
巷口的夕阳沉下去了。
工地亮起几盏临时探照灯,惨白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
我没有躲开。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那个巷口。
少年蜷在地上,手臂护着头,掌心里全是血。
我拽起他就跑。
巷子很长,路很黑,他的手心黏腻,我的指缝里全是他的血。
跑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旧书店的灯牌下,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那一眼很深。
深到我记了七年。
醒来时窗外天已黑尽。
高铁报站:前方到站北京西站。
我动了动肩膀,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是他的黑色连帽衫。
他只剩一件灰色薄卫衣,靠窗坐着,侧脸映在玻璃上。
窗外是华北平原沉沉的夜色,偶尔掠过一星半点灯火。
他的侧脸很安静。
像七年前站在巷口那样。
我把外套递过去。
“不冷?”我问。
他接过去,没穿,搭在膝上。
“习惯了。”他说。
顿了一下。
“北京的冬天比江城好过。”
我看着他。
他没再说话。
列车滑行进站。
月台上的灯光一片一片掠过车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忽然开口:
“你出道那年,为什么戴护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
那块黑色护腕裹着旧疤,戴了五年,从没摘过。
“因为每次照镜子看见这道疤,”他说,“都会想起那天。”
“想起巷子很黑,有个女孩拽着我的手跑了三条街。”
“想起她满手是血还在问我疼不疼。”
他顿了顿。
“想起我连她名字都没问。”
车厢里很安静。
广播在报站,旅客开始起身拿行李。
他站起来,把那件黑色连帽衫穿上。
拉链拉到领口,帽子压低压低。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后来有记者问过我这道疤。”他说,“问是不是拍戏受过伤。”
“我说是。”
“他们信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锁屏壁纸是一张很糊的照片。
像是偷拍的。
像是存了很多年。
照片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蹲在旧书店门口,低头喝一碗藕汤,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穿着白色印花T恤,马尾扎得很高。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细痕。
车厢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说:
“江小鱼。”
“嗯。”
“这次我问了。”
他顿了顿。
“你还记得我吗?”
我看着他。
七年。
高铁报站已经播完,旅客已经走空,车厢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门没关,月台的风灌进来。
他的围巾还绕在我脖子上。
我记得。
我记得巷子口的光线,记得旧书店的灯牌,记得他掌心那道怎么也止不住血的伤口。
记得那年秋天好长,长到以为那个傍晚永远不会结束。
我点头。
他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车门。
月台的冷风灌进车厢。
我跟在他身后。
他的背影很高,肩线笔直,五年的镜头打磨出从容不迫的气场。
但我知道他等那个“记得”等了多久。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江城的巷口拆成废墟,旧书店变成征收通告,少年变成顶流。
他戴了五年护腕,签了十年卖身契。
只为找到那个拽着他跑了三条街的女孩。
问她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月台很长。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三三两两的旅客从身侧经过,行李箱的滚轮在地面上轧出轰隆隆的回响。
他没回头。
我也没叫住他。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车站。
北京的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像水。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他在十米外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隔着来往的人流,隔着满城的万家灯火。
他说:
“下次,我换一个问题。”
人潮涌过。
他站在原地。
我也站在原地。
他动了动嘴唇。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北京今晚的风很慢。
慢到足够每一个字落进我耳里。
他说:
“江小鱼,你愿不愿意……”
他说了一半。
忽然停住。
远处有人喊他,助理小跑着迎上来,说车到了,明早七点还要出工。
他垂下眼睛。
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成镜头前那个从容不迫的沈墨洲。
他朝我点点头。
然后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
他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
“下次一定问完。”
黑色的保姆车滑进车流,尾灯汇入北京的夜。
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说得清。
像梅雨季的潮气,不知不觉渗进每道墙缝。
起初只是几句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演女三号的,和沈老师……”
“真的假的?沈墨洲五年零绯闻诶。”
“谁知道呢,人家有本事呗。”
然后是更具体的版本。
“我朋友在B组当场务,说亲眼看见她半夜进沈老师房间。”
“不是吧,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老实人能加那么多戏?柳映容原著里就是个工具人,现在都快写成女主了。”
茶水间,洗手间,休息区。
每一处都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一进去,声音就停了。
像按了暂停键。
我不看她们,也不解释。
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次了。
三年前林舒意刚签公司的时候,有人传她是靠睡上位。她在公寓哭了一整夜,我替她发了十七条澄清消息,一个个私信解释。
后来那个传谣的人道歉了。
再后来林舒意请她吃了顿饭,两人加了微信。
去年我在朋友圈看见她们一起喝下午茶,配文是“认识十年的好姐妹”。
我从没问过,那个当初被造谣的人,怎么就原谅了造谣的人。
也没人问过。
这圈子的规则就是这样。
流言杀不死任何人,被流言杀死的人,是因为本身就不够强。
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被放在砧板上的会是我。
第六天,事情发酵到导演耳朵里。
下午拍柳映容和男主决裂的重头戏。
这场戏是后来加的。
柳映容终于认出男主就是当年她救过的少年,但她没有相认。因为当年那场围堵的幕后主使,正是她父亲。
她父亲欠下的债,她替他挡了那场追杀。
她替他挡了,却不敢告诉他。
她只能在决裂时站在他对面,隔着满地碎瓷片,轻声说:
“公子认错人了。”
导演喊开始。
沈墨洲站在镜头中央,玄色长袍,眉目冷峻。
柳映容跪在满地狼藉里,脊背挺直。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沉默像一根丝线,越拉越长。
“你当真不是她?”他问。
她攥紧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
“不是。”
他没有再问。
镜头推近,落在他眼睛里。
那里面有怀疑,有失望,有积压了七年的等待在一点点碎裂。
他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垂下眼睛,轻轻说:
“那是我认错人了。”
他转身。
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沙沙作响。
她跪在原地,没有追。
窗外是人工造雨,哗啦啦淋湿了整个庭院。
她的眼泪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一滴是演的,哪一滴是真的。
“卡!”
导演站起来,满脸激动。
“这条好!沈老师那个转身绝了!江宁宁,你那个眼泪收得很准,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他说完话之后——你们俩怎么配合出来的?”
我没说话。
沈墨洲也没说话。
化妆师跑上来补妆,把我和他隔开。
隔着人群,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收工后,流言迎来了总爆发。
我在休息室卸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制片主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的脸我在娱乐新闻里看过很多次。
沈墨洲的经纪人。
陈向明。
业内人称陈哥,带出过三个顶流,手里握着半个娱乐圈的人脉资源。
他从没来过剧组。
一次都没有。
“江小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方便聊几句?”
我放下卸妆棉。
“方便。”
他点点头,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
休息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没绕弯子。
“最近组里有些传言,你应该听到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沈墨洲出道五年零绯闻,不是因为他洁身自好,是因为我替他挡得干净。”
他看着我。
“你是第一个让我挡不住的人。”
我没说话。
“他在找你这件事,我知道。”他说,“签他那年他就跟我说过。我以为只是少年时期一段念想,找到人,见一面,说开了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这么当真。”
我把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
“您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墨洲明年合约到期,三大平台都在抢他,报价是现在的三倍。他待在这家公司,是因为我当年答应帮他找人。”
“现在人找到了。”
他停下来。
休息室很安静,空调嗡嗡地送着风。
“他该往前走了。”陈向明说,“你也是。”
我看着他。
“这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他没回答。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化妆台上。
“下个月有部戏筹备,女二号,正午阳光的制作班底。导演看过你的试戏片段,很感兴趣。”
他站起来。
“你去试镜,不用提沈墨洲三个字。”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有些缘分,七年前没续上,就是没缘分了。”
门开了。
又关上。
化妆镜的灯圈把我脸照得惨白。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张名片静静躺在台面上,烫金的字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没有收。
也没有扔。
晚上回酒店,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沈墨洲。
他靠在墙边,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哥找你了。”
不是疑问句。
“嗯。”
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
“他说你应该往前走了。”
他垂下眼睛。
走廊的灯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回?”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还是那张锁屏壁纸。
旧书店门口,十八九岁的女孩低头喝藕汤。
七年了,像素都糊了。
他没换过。
“年9月。”他说,“陈哥问我为什么签这家公司,我说找人。”
“他问,找到之后呢?”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说没想过。”
走廊里很安静。
安全灯的电流声滋滋响着。
“想了七年。”他说,“真正找到的那天,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沈墨洲,站在酒店走廊的安全灯下,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七年前那个巷口,他也没说该怎么办。
他只是站在那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张开嘴。
门忽然开了。
助理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焦急:“沈老师,出事了。”
他皱眉。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界面。
第一条,深红色的“爆”。
#沈墨洲恋情#
点开。
首页是一组九宫格照片。
酒店后门,银杏树下。
我和他并肩站着。
他在给我围围巾。
他在低头看我。
他把那片银杏叶托在掌心。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
每一张都没有断章取义。
——因为根本不需要断章取义。
原图本身就是最完整的证据链。
发布时间:十五分钟前。
发布账号:一个刚注册的新号,粉丝数为零。
但转发已经破十万。
评论区的风向从“不信”到“这人谁啊”到“扒出来了十八线女演员”。
不到十分钟。
我的名字被挂上热搜第三。
江宁宁 沈墨洲
点进去,第一条热门微博只有五个字:
她配吗?
点赞七万。
我关掉屏幕。
把手机还给助理。
沈墨洲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像泼了墨。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号。
“你打给谁都没用。”我说。
他顿住。
“照片是在剧组酒店后门拍的。”我说,“那个位置需要门禁卡才能进。”
他看着我。
“门禁卡只有剧组工作人员和入住演员有。”
他没说话。
“这个时间点。”我说,“陈哥下午刚找过我,晚上照片就发出来了。”
我顿了顿。
“你觉得会是谁?”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查。”他说。
“不用查了。”
我绕过他,走向电梯。
擦肩时,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隔着卫衣袖口,他掌心的温度烙在我皮肤上。
“江宁宁。”
他没叫我江小鱼。
他叫的是江宁宁。
我停下脚步。
他没松手。
“这次我护你。”他说。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镜面钢板上看见他的倒影。
他还站在原地。
那只手垂在身侧。
攥成了拳。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
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舒意的微信:
“热搜看到了。需要我帮你联系公关吗?”
我盯着那行字。
七年前她说:宁宁,我们以后都要红。
三年前她说:我签公司了,多亏你陪我面试。
两个月前她说:你配吗?
现在她说:需要我帮你吗?
我把对话框往上拉。
七年。
几百条消息。
她给我发过生日祝福,发过凌晨三点的便利店自拍,发过老家新开的奶茶店,说下次一起喝。
也发过那条试装照片。
也发过那句“真讨厌,最近胸又大了”。
也发过江城第七中学届毕业生名册。
也发过沈墨洲公司的背调截图。
我把聊天记录拉到最底部。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我打了三个字:
“不用了。”
然后退出对话框。
点了删除联系人。
弹窗跳出来:
“确定删除林舒意?”
我按了确定。
屏幕回到空白的列表。
电梯到了一层。
门打开,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走出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
是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这就够了?”
我站在大堂中央。
水晶灯的光铺天盖地落下来。
我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张哥,帮我查个微博账号。”
顿了顿。
“多少钱都行。”
第二天清晨六点,资料发到我邮箱。
注册手机号:****。
实名认证人:林舒意。
注册时间:热搜发布前四十分钟。
IP地址:朝阳区某酒店。
就是我们剧组住的那家。
我关掉邮件。
窗外天刚蒙蒙亮,北京入冬以来第一个零下。
我把那管护手霜装进口袋。
然后出门。
林舒意住在十六层。
我站在她房门口,按了门铃。
很久。
门开了。
她穿着酒店浴袍,头发湿漉漉披着,显然是刚洗完澡。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宁宁?这么早。”
我没说话。
她侧身让开门。
“进来坐?”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她靠在梳妆台边,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爽肤水。
啪,啪,啪。
“热搜我看到了。”她说,语气像聊今天天气,“沈墨洲那边怎么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
“是你。”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继续拍爽肤水。
“什么是我?”
“微博账号是你的。”我说,“注册手机号,实名认证,IP地址。”
她放下爽肤水瓶。
从镜子里看着我。
“所以呢?”她问。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
像落进雪地的羽毛。
“你去告诉沈墨洲啊。”她转过身,靠在梳妆台边,双手抱臂。
“你去告诉他,林舒意偷拍,林舒意爆料,林舒意毁了你第一个女主角,还要毁你第二次。”
她歪着头,笑盈盈的。
“你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我看着她。
七年来第一次,她没有装无辜。
没有红眼眶。
没有“我都是为你好”。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江宁宁。”她轻声说,“你以为你是谁?”
“你妈死了,你爸早就不在了。你一个人在出租屋过年的时候,是谁陪你吃年夜饭?你交不起房租的时候,是谁借钱给你?”
“是我。”
她走近一步。
“你在这个圈子谁都不认识,谁带你进组,谁给你介绍资源?”
“也是我。”
她又近一步。
“沈墨洲为什么对你好?因为他欠你一条命。”她弯起唇角,“可他欠你的是七年前的江小鱼,不是现在的江宁宁。”
“江小鱼已经死了。”
“你只是江宁宁。”
她停在我面前。
近到呼吸可闻。
近到我看见她眼底那一点终于藏不住的、破釜沉舟的狠意。
“你以为你斗得过我?”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嗡嗡送着暖风。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七年。
第一次。
我笑了。
“林舒意。”我说。
她的笑容微微收住。
“你说得对。”我说,“江小鱼已经死了。”
她看着我。
“但是江宁宁。”我顿了顿。
“是你亲手教出来的。”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
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在身后开口。
“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去告诉你说的那个人。”我说,“你欠他的,我替他拿回来。”
门开了。
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我走出去。
没有回头。
下午,沈墨洲发了一条微博。
没有配图。
只有一行字:
“她这部戏,是我推荐的。”
发出去三分钟。
转发破五十万。
评论彻底炸了。
沈墨洲出道五年。
从不解释任何绯闻。
从不回应任何谣言。
从不公开谈论任何女演员。
第一次。
破例。
为江宁宁。
为那个被挂在热搜上骂“她配吗”的十八线女演员。
剧组群死寂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满屏都是跪着的小人。
我坐在休息室,看着那条微博。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微信消息疯了似的涌进来。
以前的同事,同组的演员,三年没联系过的艺考同学。
每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
“宁宁姐,你和沈老师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
一个都没有。
傍晚收工。
我站在走廊尽头,给陈向明发了一条短信:
“正午那部戏,我去试镜。”
三秒后,他回:
“好。”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
北京的冬风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管护手霜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
七块五一管。
他昨天新给的。
我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
草木调的香气,很淡,像雨后青石板的气息。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有人在喊收工。
我把护手霜放进口袋。
走向电梯。
手机又震了。
是沈墨洲的消息:
“收工了?”
我停在电梯门口。
打了三个字。
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他很快回:
“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我走进去,靠在冰凉的镜面钢板上。
---
十二月,我的戏份杀青。
柳映容的最后一幕,是站在城楼上目送男主出征。
原著里她在这场戏之后郁郁而终。
新剧本改了。
她送走他之后,独自回到旧宅,把当年替他包扎伤口时沾了血的那条手帕烧了。
然后她换了身衣裳,去城南的善堂领养了一个孤女。
导演问我对这个改编有什么想法。
我说:她终于放过自己了。
导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喊开始的时候,城楼上的风很大。
我站在墙垛边,看着沈墨洲饰演的男主策马远去。
黄沙漫漫,把他的背影一点点模糊成一个小点。
然后小点也消失了。
镜头推近。
我没有哭。
柳映容等了他七年,最后等来的是一场误会。
她不是他找的人。
他也不是她以为的归处。
她站在城楼上,目送他奔赴他真正的人生。
然后她转身,走下城楼。
去养大一个和她一样,没有父母庇佑的小女孩。
“卡。”
导演摘下耳机。
“过了。”
全组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从城楼上下来,道具老师接过头套,化妆师递上卸妆巾。
沈墨洲站在人群外面。
他没有走远。
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看着我。
我把卸妆巾按在眼皮上。
遮住了他的方向。
杀青宴我没去。
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是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
手机里躺着陈向明的消息。
正午那部戏的试镜过了,女二号,十二月二十八号开机。
开机时间正好和某平台年度盛典撞了。
盛典那边也发了邀请。
——不是请我。
是请沈墨洲。
“他能不去盛典吗?”我问陈向明。
“他如果不去,违约金七百万。”陈向明回。
顿了顿。
“但他应该会去。”
我没再问。
十二月二十八号,横店。
女二号的戏份不重,但角色贯穿全剧。开机第一天,导演说要找找感觉,先拍一场内心戏。
我在没有暖气的旧宅里跪了四个小时。
收工时膝盖已经麻了。
助理递来热水,我把手拢在杯壁上,低头喝了一口。
手机屏幕亮了。
是沈墨洲的消息:
“盛典红毯,三号机位。”
我愣了愣。
他发来一张截图。
是盛典的直播链接。
他没说让我看。
他只是告诉我,在哪台机器上能看见他。
我握着手机,在零下的横店片场站了很久。
晚上八点,盛典开始。
我窝在酒店床上,用手机点开直播。
弹幕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人脸。
我找到三号机位。
红毯主持人正在报幕。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演员沈墨洲。”
弹幕刷疯了。
他出现在镜头里。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很细的银色领带。
左手腕上还是那块黑色护腕。
他走得不快,在签名板前站定。
主持人笑着递上话筒:“墨洲今晚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弹幕又炸了。
“啊啊啊啊是我吗是我吗”
“沈墨洲说句话吧求你了”
“他怎么不回答不会是不想说吧”
屏幕里。
他垂眼看着话筒。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
“有。”
弹幕停顿了一瞬。
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刷起来。
主持人也没料到他会回答,愣了一下才接话:“方便透露是谁吗?”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镜头。
隔着直播,隔着两千公里。
隔着满屏疯狂滚动的弹幕,隔着七年寻找和三个月的靠近。
他说:
“她知道。”
弹幕彻底炸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房间很黑。
窗外的横店影视城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是其他剧组在赶夜戏。
我坐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然后我把它拿起来。
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打字。
删掉。
打字。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看到了。”
他秒回:
“冷吗?”
我笑了一下。
眼泪掉在屏幕上。
一月,提名公布。
我入围了金萤奖最佳女配角。
柳映容这个角色,从原著里活不过三集的小配角,到提名颁奖礼。
剧组群发了满屏烟花。
经纪人打电话说,不管拿不拿奖,你已经赢了。
我说,还没到最后呢。
她顿了一下。
然后说:你还是这样。
我没问是哪样。
窗外的北京城暮色四合,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和三个月前那天一模一样的颜色。
颁奖典礼在一月下旬。
红毯那天北京零下十二度。
我穿着借来的礼服站在入场口,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助理帮我整理裙摆,小声嘀咕:“沈老师是颁奖嘉宾,他今晚也来。”
我没说话。
红毯不长。
闪光灯铺天盖地落下来,主持人笑着喊我的名字。
我在签名板上签下“江宁宁”。
进内场时,手还是冰的。
座位在第七排。
不算靠前,也不算太靠后。对一个第一次入围的新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位置。
我坐下来。
身边的位置空着。
上面贴着一张姓名条。
“沈墨洲”。
我把视线移开。
舞台上的灯光绚烂夺目,主持人正在串场。
最佳女配角的颁奖环节在九点十五分。
我攥着掌心的那管护手霜。
七块五一管。
已经快用完了。
九点整。
颁奖嘉宾上台。
一男一女。
女嘉宾是去年的影后。
男嘉宾是沈墨洲。
他穿着和盛典那天同一身黑色西装,左手腕还是那块护腕。
他们在台上交换了几句串词,大屏幕开始滚动入围短片。
柳映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城楼上转身的那一幕。
她站在漫天黄沙里,目送男主远去。
然后她走下城楼。
屏幕切回现场。
沈墨洲展开手里的获奖名单信封。
他垂着眼睛。
动作很慢。
慢到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去。
慢到连空气都开始紧绷。
他打开信封。
抽出卡片。
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第七排的距离。
隔着满场璀璨灯光,隔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看着我的方向。
“获奖的是——”
他顿了一下。
只有一秒。
“《旧故里》,江宁宁。”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坐在原地。
助理在身后推我,小声喊“宁宁姐,是你,是你!”
我站起来。
裙摆太长,绊了一下。
我扶着椅背站稳。
从座位到舞台,短短十几米。
我走了很久。
走上台阶时,沈墨洲还站在原地。
女嘉宾已经颁完奖杯退到一旁,把聚光灯中心留给我们。
他在等。
等我走到他面前。
我站在他面前。
奖杯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他没有立刻松手。
我们各握着奖杯的一端。
台下闪光灯疯狂地亮着。
他在那一片白光里看着我。
“江小鱼。”他轻声说。
“这次我没认错。”
镁光灯铺天盖地。
我握紧奖杯。
也握紧了他没有松开的手。
台下有人在起哄。
主持人笑着打圆场:“看来沈老师对宁宁很有故事啊?”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太深,深到把七年寻找和三个月的等待都装了进去。
深到像七年前那个巷口。
他站在旧书店的灯牌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消失在人海。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握着同一座奖杯。
没有消失。
“江宁宁。”他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嗯。”
他把奖杯彻底放进我手心。
然后轻声说:
“我换的那个问题,现在可以问了吗。”
台下太吵。
闪光灯太亮。
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点头。
他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问:
“江小鱼,你愿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
像在高铁站那晚,像在巷口废墟那天。
但这次他没有停下。
这次他问完了。
“你愿不愿意,让我照顾你。”
不是“让我陪你”。
不是“让我帮你”。
是照顾。
像七年前她护着他跑了三条街那样。
往后的路,换他护着她走。
舞台的灯光太亮了。
亮到我眼眶发酸。
我把奖杯抱在胸前。
然后我动了动嘴唇。
“好。”
他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笑了。
出道五年,沈墨洲在镜头前笑过无数次。
礼貌的笑,疏离的笑,工作需要的营业式微笑。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没有克制。
没有保留。
像一个终于找到渡口的人。
台下的起哄声震耳欲聋。
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尖叫,有人把香槟塔碰倒了一角。
主持人已经放弃控场,举着话筒笑得直不起腰。
而他就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
看着我。
只看着我。
那晚颁奖礼结束,已经接近凌晨。
我抱着奖杯站在后台通道口,等助理去取大衣。
北京冬夜的风从门缝灌进来。
我把奖杯抱得更紧了一点。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
一件黑色长外套落在肩上。
带着草木调的淡香,和熟悉的体温。
“杀青那天,”他说,“城楼上风很大。”
“嗯。”
“你站在墙垛边,一个人。”
我没说话。
他站在我身侧。
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柳映容在城楼上等了七年。”他说,“等的那个人不是她。”
顿了顿。
“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下去,把另一个人养大了。”
他侧过脸。
“你写的是她。”
不是疑问。
我看着门外。
北京的冬夜真冷。
但肩上的外套很暖。
“柳映容不是我。”我说。
他没问那你是谁。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我自己说。
“她比我勇敢。”我说。
“我等了七年,连一句‘记得’都不敢说。”
“我怕说出来,梦就醒了。”
“怕你其实不记得那条巷子,不记得那家书店,不记得有人拽着你的手跑了三条街。”
“怕你只是出于礼貌对我好,怕我在你眼里只是‘那个救过你的人’。”
“怕你找到的江小鱼,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江小鱼。”
走廊里很安静。
助理取了大衣回来,远远看见我们,又缩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摊开在我面前。
月光从门缝挤进来,落进他掌纹里。
和那天银杏树下,一模一样的姿势。
“江小鱼。”
他叫我。
我低下头。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你还有没有别的话,不敢说?”
我看着他的掌心。
七年前那只手,满是血污,黏腻地沾在我指缝里。
现在这只手干净修长,掌纹清晰。
我把我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握住。
握得很紧。
紧得像怕我再一次消失在人海里。
“有。”我说。
“什么?”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划过他侧脸。
“你愿不愿意,”我说。
他安静地等。
“被我照顾。”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舞台上的笑。
是七年前那个巷口,少年回头看她那一眼。
很深。
像要把她刻进去。
“愿意。”他说。
凌晨的北京城在窗外沉沉睡去。
门缝灌进来的风依然很冷。
但我握着的那只手,是暖的。
三月初,《旧故里》杀青。
四月初,提名名单公布。
四月末,我站在金萤奖的领奖台上,从沈墨洲手里接过最佳女配角的奖杯。
五月中旬,林舒意主演的那部大制作在卫视黄金档播出。
扑了。
扑得很安静。
没有热搜,没有爆款,没有她幻想过的一切。
我没有特意去看。
也没有人特意告诉我。
只是在某个收工的傍晚,小周刷手机时突然“咦”了一声。
“宁宁姐,林舒意发微博了。”
我擦着卸妆水,没抬头。
“说什么?”
小周念道:“‘七年,我以为跑在最前面就是赢了。回头才发现,起点只有我一个人。’”
顿了顿。
“下面配图是她的毕业照。”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周小心翼翼看着我:“姐,你要回吗?”
我把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
“不回。”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北京的夏夜来得越来越晚,七点多还有一线残阳挂在西边。
我站起来,拎起包。
走到门口时,小周忽然又问:“那……你原谅她吗?”
我停下脚步。
门框上落着走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需要我原谅。”我说。
“她需要自己放过自己。”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
左手腕上还是那块护腕。
看见我,他抬起眼睛。
“收工了?”
“嗯。”
他走过来。
和我并肩。
“今天吃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藕汤。”
他顿了一下。
侧过脸看着我。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好。”
我们并肩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
安全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的肩膀偶尔擦过我的肩。
谁都没有躲。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我们走进去。
镜面钢板上映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我看着那两道影子。
七年前那条巷子好黑。
现在电梯里的灯好亮。
他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行。
我忽然开口:
“沈墨洲。”
他侧过脸。
“嗯。”
“七年前那个问题。”我说,“你现在再问我一次。”
他看着我。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跳到,跳到。
他没有问是哪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和七年前那个巷口,一模一样的五个字。
我看着镜子里我们并肩的影子。
“江宁宁。”我说。
顿了顿。
“也叫江小鱼。”
他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