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时御林暖免费阅读(宁时御林暖小说全文免费第47章)
他果然信守承诺。
回京之后,对我的宠爱更胜往昔,连赐膳都与太子妃同例。
朝中已有“宠妾压妻”的流言悄然传开,连宫中老太妃都遣人来问:“太子此举,是否太过逾矩?”
起初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太子妃叶清霜寻我麻烦。
可她始终端方沉静,见我行礼便还礼,从不冷言讥讽,也从未借势压人。
可今日,那些翡翠兰却似她的命脉。
她蹲在花圃前,指尖轻抚被踩乱的枝叶,眉心紧锁,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自知理亏,连忙赔罪:「鸢儿顽劣,毁了几株兰花?我立刻重金采买赔罪——」
月影冷眼扫来:「翡翠兰一株百金,且是南州岁贡,天下仅此六盆,有价无市。」
我转头对宝燕道:「把那副东珠头面全换成银两,交给灶房李家婶子,让她连夜去办。」
宝燕茫然:「可那头面是殿下亲赐,您真舍得?」
我咬牙推她一把:「你前日还说,李家婶子的弟弟是花匠,专伺珍品奇卉,托她四处打听东宫花事的差事,怎的全忘了?」
宝燕猛然醒悟,拍手道:「对对对!我这就去!」
叶清霜抬眸打量我片刻,见我神色诚恳,眉头微松。
她清点残枝,低声道:「六株,缺一不可。」
我深深一礼,牵起低头不语的鸢儿匆匆离去。
回房后,我把东珠头面塞进宝燕手中。
她仍愣着:「我以为太子妃会借机发难,就这么算了?」
「你眼睛是摆设?她只盯着那些花,压根没正眼看我。」我越想越心疼,指尖掐进掌心,转身狠狠拧了鸢儿一把。
宝燕收好头面,撇嘴道:「都说太子不喜太子妃,我看太子妃对他也未必上心。」
我立刻伸手按住她嘴:「住口!是是是,不议主君主母,不惹是非。」
宝燕学着我平日的语气,调皮地挑帘出门。
太子偏爱,太子妃宽容。
若非鸢儿那番怪话,我真以为自己是积了几世的福气,才得此安稳。
鸢儿被我拧得小脸通红,噙着泪贴在我怀里:「娘,我再也不靠近那些花了,你别不要鸢儿……」
这孩子。
我一把将他搂进怀中,心口发烫。
连日的惶惑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重生也好,噩梦也罢。
三个月后起事是我亲耳所闻,结局如何我无法掌控,但谁也别想趁乱动我们母子一根手指。
可祁恪为何要杀我?
是否与那个「贵妃娘娘」有关?
我独自思忖,却理不出头绪。
薛家此次以替薛老疗养为由获准返京,一入城便被祁恪接入东宫,亲自安排居所。
我带着鸢儿避居书房,刻意远离这场热闹。
我随手拾起祁恪常翻阅的《楚辞集注》,指尖刚触到书页,窗外便传来脚步声。
是叶清霜引着薛家人去看翡翠兰。
我和鸢儿悄悄躲在窗后,屏息探望。
祁恪左手扶着年迈的薛老,右侧是薛家长子与儿媳,谈笑风生,亲厚非常。
叶清霜走在后头,与薛家小姐薛依兰手牵着手,低语浅笑,宛如姐妹。
唉,高门贵女自幼相伴,鸢儿有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娘,也真是委屈了他。
突然,鸢儿猛地钻到我身后,死死抱住我的腿。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我手一抖,一张泛黄的剪纸人像从书中滑落。
那女子眉眼含情,唇角微扬,面容竟与窗外笑语盈盈的薛依兰一模一样。
薛家人进府已十八日。
整整十八天,我未见祁恪一面。
连宝燕都忍不住嘀咕:「我的姑娘,太子对恩师再敬重,也不至于日日相伴,连寝殿都不回?」
我心神不宁地绣着鸢儿的里衣,针尖划破指尖,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前日偷听到的那些话,如毒蛇般缠绕心头。
宝燕比我更焦急,硬是将我从鸢儿床前拉起,把参汤食盒塞进我手里:「你整日围着孩子转有何用?太子的恩宠才是你唯一的依靠。他将来是要广纳嫔妃的,你不趁现在争个名分,难道等年华老去,被他抛诸脑后吗?」
我提着食盒,站在勤政阁外,踌躇不前。
祁恪素来不喜人打扰政务,平日连守在外头的侍从都寥寥无几。
可那张剪纸像如烈火灼心,让我坐立难安,非得亲眼确认不可。
吱呀一声。
窗扇被人推开,我迅速躲到廊柱之后,心跳如鼓。
屋内传来祁恪一声满足的轻叹。
「依兰,我日日夜夜盼望眼前之人都是你。」
透过窗缝,我见他正缠绕着指间的青丝,神情痴迷。
「你我自幼相识,怎会不懂我的心意?我娶叶氏,全为稳固东宫之位。待他日登临大宝,我定为恩师平反,接你回京,封你为后。」
坐在他膝上的女子抬眸,眼波流转,唇瓣红润如熟透的浆果。
正是鸢儿口中所指的「贵妃娘娘」——薛依兰。
我如遭雷击,手中食盒几乎坠地。
难道鸢儿的「重生」并非虚言?祁恪竟早与薛依兰私定终身,只待登基便立她为后。
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薛依兰抽了抽鼻子,声音娇软:「可我怕你假戏真做,和叶姐姐生出情分,忘了那个在寒地里苦等的依兰。」
她轻轻捶了祁恪一下:「恪哥哥,那种荒凉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我一刻也忍不了。」
祁恪握住她的手,语气低沉而坚定:「你放心,我早有安排,待大计得成,定风光八面地接你入宫。」
「你就会哄我开心,」薛依兰顺势靠进他怀里,「我还听说,东宫有个极得宠的侍妾呢。」
祁恪身形一滞,抿了抿唇,声音淡漠:「不过是个歌女罢了,我留她在身边,就像给路边的猫狗一口饭吃,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我本是借她压制叶氏,一来让肃国公不敢以为我软弱可欺,二来若叶氏因此心生怨怼、言行失当,又无子嗣支撑,将来我废后另立,朝中大臣也无从置喙。」
薛依兰轻呼一声,脸上浮起担忧:「废后?对叶姐姐会不会太过狠绝?」
祁恪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笑道:「你啊,就是心软。我都忘了,你与叶氏自幼交好。可若不是恩师因我遭贬,那太子妃之位,本该是你的。更何况——」
他声音压低,字字如冰:「叶氏背后是手握重兵的肃国公,我岂愿像父皇一般,一生被权臣牵制?待我掌权,势必要收回兵权。」
我听得心如寒冰,四肢发冷。
鸢儿先前只说,他随祁恪入宫后,再未见过嫡母。
我并未在意,毕竟我与叶清霜素无往来。
如今看来,那时她恐怕早已被幽禁深宫,甚至……早已不在人世。
我的暴毙,极可能正是构陷她与叶家的第一步棋。
我踉跄奔回西园,一把将刚躺下的鸢儿拽起:「你梦里,太子妃后来怎么样了?」
他睡眼惺忪,揉着双眼喃喃道:「娘死之前,嫡母就被关起来了……他们说她毒害宠妾,不配为后。」
经我反复追问,鸢儿似又忆起什么,声音发颤:「后来父皇说她善妒狠毒,害人性命,从此断绝往来,只等贵妃娘娘诞下子女,便废她另立。」
果然如此。
我扶住床沿,指尖冰凉,才勉强稳住身形。
祁恪与我身份天差地别,我并非不知。
三月后的「起事」意味着什么,我也心知肚明。
太子等不及正统继位,打算起兵夺权,这是成则为帝、败则灭族的大罪。
即便如此,我从未生出告发或逃走的念头。
我不奢望与他举案齐眉,但他将我从风尘中救出,让鸢儿生于锦绣之中,我理应与他共担福祸。
真是可笑。
我还以为自己遇见良人,余生安稳,谁知自始至终,不过是他人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西园的雕梁画栋,刹那间化作重重罗网,每一道雕花都像锁链缠绕心头。
我浑身一颤,该怎么办?逃吗?
我被祁恪养在深宫,连京城城门朝哪开都不清楚,带着鸢儿更是寸步难行。
况且自幼被亲父卖入花楼,我早已无家可归,又能逃去何处?
不逃,难道我能扭转结局?
可这背后是朝堂风云、权势博弈。
我识的字都是从曲词戏文中看来的,除了容貌尚可、言语讨喜,还会什么?
或许再对祁恪更温顺些,换他一丝怜悯?
但以我一介卑微之命,换太子妃贤德全无、妒杀宠妾的罪名,祁恪又何必对我心生怜惜?
「嘶——」
缝衣针刺破指尖,血珠渗出,我才猛然回神。
宝燕焦急的呼喊渐渐清晰:「紫云姑娘,别愣着了,太子妃传你去东院请安!」
大婚那夜,祁恪宿在我房中,次日更是亲口免我去东院敬茶请安。
那时我还受宠若惊,却不知自己不过是鱼钩上的饵,只为引叶清霜愤而发作。
然而叶清霜坦然接受,自此与我井水不犯河水,从不争宠,也从不苛责。
好端端的,今日为何突然召我去请安?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从未踏足的东院,还未近门,便听见一声娇斥。
「一个小小侍妾,竟敢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不来请安?」
薛依兰端坐厅中上首,身披霞影纱,俨然以主母自居。
「叶姐姐性子柔善,任人欺凌,今日我要替她讨个公道。」
东院的丫鬟小厮面面相觑,月影小声辩解:「是殿下特许她不必来的,说她身怀有孕,免去虚礼,太子妃也叮嘱我们不得因此非议。」
薛依兰冷哼:「她那样的出身,哪配教养太子长子?依我看,孩子该抱来由姐姐抚养。」
「别在门口杵着了,」她瞥见我站在门外,语气更盛,「今日是先皇后忌日,太子与叶姐姐已早早进宫,你那副可怜相也没人瞧。」
「阳光正好,你就在这院中站足三个时辰,好好反省如何侍奉主母。」
月影急道:「使不得,西院的姑娘可是殿下心头最重的人啊。」
啪!
薛依兰柳眉倒竖,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一个风尘女子,算什么心头重人?我薛家乃京城顶尖门第,还罚不得她?」
月影捂着脸仍劝:「我知道您与太子妃情同姐妹,可她本就处境艰难,若殿下知晓发怒……」
薛依兰冷笑:「你们一个个畏首畏尾,太子妃才被一个连主子都算不上的侍妾压过头。」
「主仆荣辱与共,姐姐被西院的踩在脚下,你们又能落着什么好处?」
几个下人纷纷低头应是,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敌意。
别说他们,若非我恰好听闻祁恪的密谋,定会以为薛依兰是替叶清霜出头,把这羞辱记在太子妃头上。
阳光由温和转为灼热,院中兰花繁盛,香气浓烈得让我头脑发昏。
我掐着掌心,目光死死盯住青砖缝隙中的一点苔痕,竭力不让自己晕倒在东院。
东院陈设素雅,唯独窗上贴满各式俏皮剪纸——金鱼、喜鹊、双飞燕……
我眯眼细看,那些剪纸的纹路与手法,莫名熟悉。
月影怕我事后向祁恪告状,趁无人时悄悄为我打扇。
「听说太子妃幼时在军营长大,竟还喜欢做这些女红?」我朝窗上剪纸努了努嘴。
「嗐,是依兰小姐剪的,太子妃当宝贝似的全贴上了。」月影赔笑道,「太子妃刚回京时,只有依兰小姐待她亲厚,她自然也对依兰极好。薛家被逐出京,她还不断寄去金银细软……可今日实是依兰自作主张,你别怨太子妃。」
她素来直率,这几句话却说得吞吞吐吐。
兰花,剪纸,情同姐妹,当年叶家请旨赐婚,叶清霜对祁恪的冷淡……
一个荒唐却合理的猜想,悄然浮现。
难道……
叶清霜啊叶清霜,你可知道你以身相许之人,正与你的夫君密谋将你彻底毁掉?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月影,这是怎么回事?」
祁恪与叶清霜提前回府,薛依兰却毫不慌乱。
她慢条斯理换上一袭淡青色罗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玉兰纹,春风轻拂,更显柔婉动人。
见我狼狈地在东院罚站,祁恪眉头一皱,刚要动怒,目光触及薛依兰,怒气便如薄雾般散去。
一向沉稳的叶清霜也不由分神,耳尖悄然泛红,垂眸避开我的视线。
我冷眼旁观,心中猜想已然坐实。
女子之间的情意,在名门望族中是难以启齿的隐秘。
但在风月之地,却并非稀奇事。
教我唱曲的花魁娘子,便曾侍奉过富家小姐,两人私语缠绵,比夫妻更亲。
我稳住心神,脑中已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策。
「殿下莫怪姐姐,」薛依兰挺身挡在叶清霜身前,义正辞严道,「侍妾对主母无礼,理应受罚,后宅事务岂非该由太子妃做主?」
好一个手段。
她这是冲着叶清霜的管家权而来。
祁恪立刻领会,脸色一沉:
「清霜,是我亲口允诺紫云不必请安,你为此责罚她,可是对我心存不满?
我还道你心胸宽广,原来不过是人前装模作样。
你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东宫主母之责——紫云!」
我恰到好处地双目一闭,软软倒下,正好倒在叶清霜脚边。
「太子妃……」我气息微弱,手沿着她的裙角胡乱攀爬,最后紧紧抱住她的腿。
「定是紫云得罪了薛家小姐,她趁殿下与太子妃进宫,命我在此立规矩。
紫云身份卑微,受些责罚无妨,只求殿下与太子妃莫为我与客人争执。」
我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
这本就是勾栏中的惯用伎俩——示弱、攀附、激起男子护短之心。
叶清霜惊得后退半步,原本耳尖的红晕瞬间蔓延至整张脸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
她急忙将我扶起,指尖轻颤地拍去我裙摆上的尘土,又略带责备地看向薛依兰。
却终究没有顺着我的话解释原委。
啧,叶清霜竟以为薛依兰是替她出头,怕她受祁恪责罚,打算独自承担。
那可不行。
我悄悄踢了月影一脚,朝她使了个眼色。
月影扑通跪地,声音发颤:「殿下与太子妃一出门,依兰小姐便命人传紫云姑娘来,说她出身风尘,不配抚养太子长子,还斥责东院上下胆小怕事,非要她站足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月影挑重点说话的本事,不输薛依兰。
她句句落在“外客插手内务”上,一字未提太子妃之名,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院中仆从听得义愤填膺,个个面露不平。
一位外客竟敢代行主母之权,当众羞辱太子宠妾,祁恪的脸色也渐渐阴沉如铁。
叶清霜睁大双眼,难以置信这些话竟出自薛依兰之口。
「不,我没有……我不是这样说的,你这贱婢血口喷人!」
薛依兰慌乱地一会儿拉扯叶清霜的袖角,一会儿又往祁恪身边靠,语无伦次:「我只是替姐姐管教下人,谁让她连请安都不来,分明是以下犯上——」
众目睽睽之下,祁恪眉头越皱越紧,冷声打断:
「够了,薛小姐今后多陪恩师,少来后宅走动。
至于太子妃,你管束不严,闭门思过两月,月影罚俸一年。」
话音未落,他已拽着薛依兰转身离去,衣袖翻飞间,竟未回头再看叶清霜一眼。
月影为我斟茶时仍愤愤不平:「分明是依兰小姐的错,太子妃有何过错要反省?」
叶清霜一眼制止了她的抱怨,目光低垂,神色复杂。
「对不起,依兰性子娇纵,让你受委屈了。」
她端起茶盏,郑重向我致歉,指尖微微发抖。
我轻轻刮了刮杯沿,低声道:「该向你道歉的,恐怕另有其人。」
夜雨初歇,我趁着送药之机踏入东院。
叶清霜独坐灯下,手中针线早已停驻,只怔怔望着窗外雨痕斑驳的兰叶。
我将太子与薛依兰的私情娓娓道来,字字如刀,却不带怒意。
「勤政阁那一幕,我亲眼所见。他唤她‘依兰’,说待登基便立她为后。」
叶清霜握着茶杯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不可能,依兰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她若心有所属,怎会留在我身边?」
装睡的人叫不醒。
可我要活命,就必须将她唤醒。
我从怀中取出那本诗集,摊开在她面前:
「殿下书中的剪纸小像,与你窗上贴的,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储位不稳时,无人敢近身,唯有叶家挺身而出,雪中送炭。
我猜,你父亲或许是为国本稳固,可你,难道不是为了薛依兰?」
叶清霜死死盯着那张小像,仿佛魂魄被抽离。
「唯有祁恪登位,才能为薛老平反,你若成为皇后,对此事助力更大。
婚后他宠妾压妻,对你更是有利无害。
毕竟,你的心上人又不是他。」
我刻意停顿,叶清霜的脸色瞬间惨白,呼吸几近停滞。
赌对了。
我抬眼看了看天色,语气一转:「可你的心上人,此刻正与你夫君在一处——」
叶清霜猛地捂住耳朵:「别说了,我不信。」
她察觉失言,慌忙改口:「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收起笑意,起身告辞:「勤政殿侧门,让月影去几回你就明白了。」
然而十余日过去,东院依旧平静,仿佛我从未踏足。
难道月影办事不力,扑了空?
「怎的这几日不见月影?」我问宝燕。
她抱着鸢儿在廊下逗弄鹦鹉,头也不抬:「她呀,天天去请薛家小姐陪太子妃说话,可薛家儿子儿媳上月就走了,薛小姐总推说要侍奉长辈,抽不开身。」
唉,叶清霜竟还想着当面问个清楚,真是执迷不悟。
「哦,殿下呢?」我故作随意地问。
宝燕神色微变,支吾道:「在……在处理要务,忙完应该就会来看姑娘了。」
她拉了拉衣袖,遮住昨日尚无的玉镯——青玉缠枝纹,宫中特赐,非寻常赏物。
宝燕是被兄长卖进东宫的,家中贫困,兄弟靠她的月银度日。
我被祁恪带回京时,怕人多嘴杂,只留下最贴心的宝燕,遣散了其余仆从。
生下鸢儿时,她比我还要欣喜若狂。
「只要姑娘再进一步,他将来或许就是本朝储君。」她抱着鸢儿,满脸憧憬。
我惊得不顾伤口疼痛,急忙捂住她的嘴。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这话若传出去,是让人笑我一个风尘女子妄想后位,还是让人以为我在诅咒叶清霜无子?
我不介意宝燕因我得宠而尽心服侍,但若她因我失势而生出攀附之心,便不得不防。
「殿下,您不是在……您怎么来了?」宝燕惊讶地望向院门,手忙脚乱地放下鸢儿。
多日未见的祁恪踏入厅中,浑身酒气扑鼻,步履踉跄。
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和宝燕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安置在床上。
「恩师出面,总算说动了御……御林……军的老将军……」他含糊嘟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去熬碗醒酒汤,浓些。」我打发宝燕离开。
祁恪仍在喃喃自语:「事成之后,从龙之功便是你的,我封你为贵妃、皇后,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醉眼朦胧,像捧着稀世珍宝般轻抚我的脸。
我胸口如压巨石,几乎窒息。
他口中的“你”,自然是薛依兰,而非我这个即将命丧黄泉之人。
「那太子妃呢,还有你的侍妾和儿子?」我深吸一口气,仍不死心地追问。
祁恪轻蔑地挥了挥手:「叶家的兵权早晚归我所有,她既为家族联姻,便该承担相应后果。」
「至于紫云,」他眼神微闪,「她院中的宝燕,会在起事当夜给她端上一碗绝育的药汤,对外只说是安神汤被叶氏调换,我正好借此治她的罪。」
「她到底是长子的生母,又懵懂无知,留他们母子在宫中安顿一处罢了,你何须为此吃味?」
我白日里还笑叶清霜执迷不悟,若我真能放下,又怎会多此一问。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在唇边一吻。
我却如被烈火灼伤,猛地抽回。
祁恪一怔,用力晃了晃头,似乎想看清眼前之人。
院外传来喧闹声。
「殿下明明说要去书房醒酒,怎会自己走到这里来?定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薛依兰的丫鬟咄咄逼人。
宝燕怕惊扰祁恪,低声回道:「你胡言乱语什么,你一个外人,管得着殿下去哪儿?」
那丫鬟冷笑:「我们老爷小姐和几位旧友在前厅等殿下议事,我如何管不得?」
直到我亲自开门,她才不甘地闭嘴。
我接过宝燕手中的汤碗,对那丫鬟道:「去回话吧,殿下在我这儿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议。」
丫鬟咬着嘴唇,终究不敢与我争执,气鼓鼓地行礼退下。
宝燕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嘀咕:「看以后碰上我怎么收拾你!」
我装作没听见,转身叮嘱她:「对了,太子妃的翡翠兰快开了,你盯紧鸢儿,别让他靠近花田。」
宝燕点头应下,眼珠却极细微地转了转,像暗夜里一闪而过的磷火。
无果的深情,总是最难割舍。
可时间紧迫,我必须推叶清霜一把。
不过,既然祁恪打算让我喝的是绝育药汤,是他临时改了主意?还是真正要我性命的人另有其人?
我望着手中的醒酒汤,陷入沉思——那药若真能保我性命,为何不直接毒杀,反倒要假手叶氏,留下把柄?
醒来时,祁恪早已不见。
一同消失的,还有宝燕。
我心头一紧,连忙抱起鸢儿,急急敲响东院的门。
叶清霜并未闭门不见,却不愿提及薛依兰,只是心不在焉地邀我下棋。
她棋艺高超,而我不过为陪客人打发时间学了些皮毛,每局都被杀得溃不成军。
「别灰心,再来一局。」她微微一笑,脸上终于浮现出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气。
「我们小姐的棋艺在军中都少有敌手,」月影骄傲道,「棋法与兵法相通,国公爷常说可惜小姐不是男儿身,不然定能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叶清霜眸光微黯,默默收拾棋子,指尖在“将”字上停留片刻,似有千言万语。
扒着榻边的鸢儿脆声说道:「那你当皇后,让我娘做贵妃,鸢儿帮你打胜仗!」
小祖宗!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糕点塞进他嘴里。
叶清霜愣住:「你说什么?」
「两岁孩子,信口胡言罢了。」我笑着打圆场,心底却如惊涛拍岸。
叶清霜正要再问,院门突然被人猛拍。
小厮苦着脸禀报:「太子妃,您的翡翠兰出事了,殿下请您过去看看。」
我与叶清霜前后赶到花园时,薛依兰正与祁恪低声交谈。
祁恪见我们到来,轻咳一声,略略与薛依兰拉开距离。
叶清霜不看他们,径直走向花田,只见昨日还含苞待放的花株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根须断裂,泥土四溅。
薛依兰紧贴她身旁,急声道:「我想瞧瞧姐姐送我的翡翠兰长势如何,却发现被糟蹋成这样,赶紧请了殿下和姐姐来。」
叶清霜充耳不闻,俯身一株一株查看。
每放下一株,脸色便沉一分。
「是他!」前日与宝燕争吵的丫鬟突然指向鸢儿。
「他之前就毁过翡翠兰,被抓了现行,定是怀恨在心。」
几名伺候薛依兰的小厮也挺直脖子,齐声附和说是鸢儿所为。
祁恪的目光扫过我,落在宝燕身上:「你是西院的,你说实话。」
宝燕绞着衣角,支吾道:「我……我一整天都没见着两位主子,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薛依兰的丫鬟笃定接话:「那就是了,我中午亲眼看见这对母子鬼鬼祟祟地进了花园。」
叶清霜目光如炬:「中午?」
丫鬟被她一问,缩了缩脖子:「啊……也许是下午,反正我看见了。」
薛依兰踩过散落的花枝,一把拉住叶清霜:「我懂姐姐不愿与侍妾计较,可她今日不仅打我的脸,更是打你的脸,不能不严惩。」
我望向薛依兰身后的宝燕,她紧抿双唇,视线与我相触便立刻闪开,指尖微微发抖。
即便能找十人作证,也抵不过贴身丫鬟一句证词。
更何况,主持公道之人本就不是为我而来。
幸而我和鸢儿今日一整天都陪在叶清霜身边下棋,否则百口莫辩。
叶清霜盯着薛依兰,眼中似有某种信念在寸寸碎裂。
月影想上前为我辩解,却被叶清霜抬手拦下。
薛依兰不断催促:「姐姐,这般心胸狭隘、手段阴毒之人,不可再留在殿下身边,即便不逐出府,也永不得封为侧室。」
祁恪对后宅纷争向来漠视,一直远远站着。
听到此处略一迟疑,开口打断:「她此次确有错,罚去佛堂抄经悔过即可,不必牵连终身。」
叶清霜终于收回落在薛依兰脸上的目光,肃然对我道:「殿下的意思你听到了,去佛堂抄经千遍,少一遍也不准出来。」
「你教子无方,鸢儿暂且养在东院。何时你能做个合格的母亲,再接他回去。」
薛依兰原本闷闷不乐,听到鸢儿被带走,神情才稍显舒展。
我顺势悲痛欲绝,却挤不出眼泪,只好低头掩面。
鸢儿不明就里,反倒哭得格外真切,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
我反倒乐得在佛堂清净几日。
可不到子时,已有三人来访。
先是宝燕。
「我真的一整天都没见姑娘,我吓坏了,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她哭得鼻涕眼泪直流,苦苦求我原谅。
好不容易将她打发走,经文尚未抄完一遍,门又被推开。
「这里怎的如此寒冷。」祁恪皱眉道。
「我让人送厚被褥来,」他搓了搓我的手,「你随便抄几页就行,叶氏的话不必当真。」
我垂着眼,一笔一划地写着:「鸢儿呢?」
祁恪沉默片刻:「叶氏不会苛待他,我也会派人照看,不会出事。」
「所以,他是不会回来了?」我轻声问,「是嫌我出身低微,还是……任人拿我们母子撒气?」
祁恪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
我抬眼直视他:「毕竟,从白天到现在,殿下从未问过一句,是否真是我和鸢儿所为。」
祁恪眼中的关切荡然无存。
「这重要吗?」
他淡淡开口,看我的眼神,与看宝燕、月影,或是一花一木并无二致。
「你和鸢儿有今日,全因我格外开恩。
你当清楚自己的身份,有些委屈,注定要承受。」
相伴数年,终于听到了一句真话。
原来,在他眼中,我不过是路边的一只猫狗。
可尊贵的太子殿下并不知晓,路边的猫狗若受尽了寒夜与饥饿,为了温饱便会不顾一切。
我自嘲地笑了笑,关上祁恪离去后敞开的房门。
刚抄了两页经文,纸张便被骤然闯入的风卷落满地。
月影鬼祟地推门进来。
她将点心热粥摆满一桌,长叹一声:「太子妃已将花园尽数毁去,窗上的剪纸也全被撕得粉碎。」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总算没白费我引薛依兰自导自演这场戏。
薛依兰本就对我心存不满,前几日祁恪从她眼皮底下溜去西院留宿,她定是又惊又怒。
她一心重返京城,重享荣华,甚至觊觎凤位,祁恪是她唯一的依靠。
为此,她不惜利用叶清霜对她那份不可言说的情意,将叶家的势力尽数送入祁恪掌中。
自薛依兰进府,祁恪便日日被她缠在身边,连政务也常在她院中商议。
唯一让她不安的,或许只有我这个在她与祁恪分离时「趁虚而入」的风尘女子。
宝燕既成了祁恪的耳目,又知我将沦为无子失宠的废人,便急于攀附薛依兰这棵大树,被我稍加点拨后,便献计毁去翡翠兰,挑起叶清霜与我的争端。
薛依兰最清楚叶清霜有多珍视那些花——那是她从南州带回的旧物,与军中岁月同生共长。
自然会欣然采纳此计。
祁恪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与祁恪在演戏,我和叶清霜又何尝不是?
只是我所图的,是让叶清霜亲眼见证,她的一片真心如何被意中人践踏成泥。
还有一件大事我尚未告知她,同处险境的两人,不联手怎行?
「外头没人了,姑娘随我去东院与太子妃见一面吧。」月影低声说道。
我指了指桌上的宣纸,推辞道:「戏要做全,过几日再说。」
心中多少对叶清霜有些愧疚,那一园翡翠兰,她风里雨里照料了大半年,连寒冬都亲自覆草保暖。
况且她聪慧过人,恐怕早已察觉其中蹊跷。
月影来请了一次又一次,耐着性子等我抄完一叠经书。
「如今殿下和薛小姐都不避人了,好些下人都撞见过他俩……噫……」她语气鄙夷,「昨夜三更,还见他俩在回廊深处相拥,连守夜的狗都被支开了。」
我暗自估算时间,鸢儿所说的前世里,叶清霜正是此时才察觉薛依兰的虚情假意。
但或许因薛依兰巧言令色,又或刻意回避,待她幡然醒悟时,早已无力回天。
这一世不同了。
佛堂烛火由明转暗,我剪去烧结的灯芯。
望着窗外渐泛白光的天际,竟隐隐期待那日七窍流血的结局来临。
「谋反?」
叶清霜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我没提鸢儿的「重生」之语,只将他梦中的片段与祁恪同韩礼、薛依兰的密谈一一告知。
「你为何今日才说?」叶清霜半信半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坦然答道:「我怎知你站在哪一边?若你对薛依兰言听计从,岂非自投罗网?」
她脸颊微红,轻咳一声:「此事重大,我需告知父亲。」
叶清霜提笔疾书,写下一通旁人难解的密信,末尾却迟迟落不下笔。
「天家父子相争,我这是在给父亲出难题。」她揉了揉额角,面露难色。
「陛下早已忌惮叶家的军功与声望,但边关不稳,他不得不命父亲领军征西。
况且陛下久病在身,我家若插手此事,无论帮谁,都难逃责难。」
我哪里懂得这些,焦急道:「那你甘愿一入宫便成废后,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
「或者,你父亲可有取而代之之意?」
叶清霜猛然抬头:「慎言!叶家三代忠良,从未出过逆臣。」
「何况如今四境不安,朝中内乱必致天下大乱。」
我在屋中焦急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难道我们只能等死,任薛家坐收渔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停下脚步,「这渔翁,为何不能是你家?」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起事当夜,悄然调遣小股征西军围困京城。
破晓时分,宫中老皇帝禅位,太子含泪登基,朝阳如常升起。
至于征西军为何而来?自然是奉新君密令清剿逆党,京郊那些死士的尸首便是铁证。
「薛家,便是逆党。」我执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央。
叶清霜凝视那枚棋子,眼睫微微颤动。
「薛老进京求医,原只准他一人入城。」她忽然说道。
「但依兰写信给我,说挂念我的旧伤……」叶清霜苦笑,拉低衣领,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
疤痕自下颌蜿蜒而下,直至胸口,幸有铅粉遮掩,远看并不明显。
「母亲早逝,我由父亲带大。」她低声自语,「军中严酷,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后来父亲发现我对男子无意,反而倾心女子……震怒之下将我赶回京城,命我学做贤妻良母。
京中贵女笑我粗野,又嫌我伤疤丑陋,唯有依兰待我体贴入微,还说……她与我是一样的。」
「可她来了六十三天,一次也没问过我的旧伤。」
她的声音渐低如蚊鸣,唯有手指仍眷恋地摩挲着那枚黑子。
我心头突突直跳。
叶清霜对情爱懵懂无知,或许曾以为自己是异类,而薛依兰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暖光。
可我没空等她慢慢抚平情伤。
距起事只剩二十多日,若今晚不送出密信,征西军恐难及时赶到。
院中一片寂静,守门的月影大概也已困倦打盹。
我抿了抿唇。
痴心错付、痛不欲生的人,我在风月场见得太多。
勾栏女子或许别无所长,却懂得千百种让人忘却烦忧的方式。
我吹灭烛火,一手揽过她的后颈。
「唔!」
棋盘被推至一旁,黑子噼啪滚落,散入暗处。
唇离开唇,沿着记忆中的伤痕轮廓,细细密密地游走。
另一只手也顺着柔和的曲线轻抚,怀中瘦弱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
檐下水滴声若有似无,最后一场积雪悄然融化,汇成涓涓春水。
「灯怎的灭了,我去拿支新的来。」
月影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叶清霜屏息凝神,我从容不迫地起身:「旧的灯芯烧黑了,该换新的了。」
「等等。」
叶清霜轻声唤住我。
「叶家控制京城、肃清薛家并不难,可祁恪若一时隐忍,日后必会联合外力反扑,我们需有长远打算。」
我扶正她鬓边金钗,凑近低语:「他没有以后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以为给我一碗绝育药汤已是天大恩典。
却不知正是这逼迫,让我绝处逢生。
避子汤、去子汤、绝子汤,这些药名常年在风月之地流转。
哪家花楼没有几张秘方?
新来的小丫头整日蹲在灶台前熬药,早已司空见惯。
其中毒性最烈的便是绝子汤。
名为绝子,实则损伤五脏六腑,使人无论男女皆迅速衰弱,自然无法生育。
更有体质孱弱者,一碗下肚,不出一年半载便一命呜呼,多是廉价勾栏为省事所用。
那夜,我将宝燕端来的醒酒汤悄悄倒掉,换上绝子汤,一口一口喂给醉意朦胧的祁恪时,忽然想起我们初遇那日,他也曾这般喂我汤药。
「若你后来未能保住太子之位,留在浔阳做个闲散王爷,你我如今会是何种光景?」我拭去他唇角的药渍。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韩礼来得越发频繁,祁恪外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整夜不归,连西院的灯火都照不进他归来的路。
叶清霜仍在闭门思过,鸢儿也安稳地留在东院,每日由月影带着来西院探我,只说几句便匆匆离去。
我对宝燕「既往不咎」,两人在西院各自心怀盘算,面上却依旧主仆相敬。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流逝,当我察觉后宅中多了几张陌生面孔,守夜的婆子换了生面孔,连送饭的小丫头也换了人时,那夜终究悄然降临。
三更鼓响,明月当空。
今夜格外寂静,连风都停驻,院中的脚步声便格外清晰。
门无声开启,一只浅碧色的绣鞋率先踏入,鞋尖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微微抬眼,与来人对视。
薛依兰嘴角含着胜券在握的笑意,亭亭立于厅中。
她身旁是手捧托盘的宝燕,身后跟着两名粗壮的婆子,袖口隐隐露出绑绳与麻布。
「紫云姑娘,你已有儿子依靠,喝下这碗绝子汤并无损失。」宝燕颤抖着将托盘递到我面前,「薛小姐与殿下情投意合,咱们日后还得仰仗她。」
我低头轻嗅,药气腥苦,夹杂一丝腐铁之味。
望向薛依兰:「这不是避子汤吧?」
她笑意一僵,沉下脸道:「少废话,快喝。」
我轻叹:「你擅自把殿下给的绝子汤换成致命毒药,他若追究,是打算让宝燕替你顶罪吗?」
宝燕大惊,脚下一软,连人带碗跌倒在地,药汁泼洒一地,腾起一缕淡青色的烟。
「蠢货!」薛依兰柳眉倒竖,绣鞋接连踢向宝燕,「快去再端一碗来!」
宝燕抽泣着躲闪:「我不敢,我不敢,我以为只是绝子汤……」
薛依兰冷哼:
「毒死你又如何?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有分量吧?
几个时辰后,他便是陛下,我是与他共患难的青梅竹马,我父亲是助他夺权的功臣。
你算什么?一个卖笑的女子,只会玷污他的寝殿、弄脏后宫的青砖。
你的儿子也得让出位置,我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一名婆子喘着气,又端来一碗药汤。
「撬开她的嘴,灌下去!」薛依兰懒洋洋下令。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披着鸦青斗篷,腰间悬着一枚银铃。
薛依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白日见鬼。
「叶姐姐?」她挤出一个哭笑皆非的表情,「你、你怎么会在这贱婢屋里?」
「你说过,待我做了皇后,为薛家平反后,你便入宫做女官,终生不嫁,与我相伴。」叶清霜幽幽道,「怎的又说你的孩子会是嫡长子?」
薛依兰脸色数变,最终干笑一声:「我与祁恪自幼情深,我家更因他获罪。若无这场变故,太子妃之位乃至将来的中宫之位,本该是我的。」
「我骗了你,可我只是为了让祁恪登基的胜算更大。至于他要叶家交出兵权,可不能怪我。」
「姐姐,咱们终究是女子,学做贤妻良母、相夫教子才是正道,」薛依兰语气放软,「你乖乖回去,我会让祁恪给你们母女留条生路。」
叶清霜眸色深沉如墨,纹丝不动。
「你执意要帮这贱婢?」薛依兰尖声质问。
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未等薛依兰反应,一队身着玄铁戎装的士兵已涌入院中,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薛依兰怔怔望着这些与东宫府兵、御林军截然不同的装束,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叶校尉已封锁皇城,京郊贼寇尽数剿灭。」
为首的士兵向叶清霜拱手禀报。
叶校尉,应是叶清霜的堂弟。
她先前提及,肃国公回信称将领不宜擅离,便派堂弟率领精锐前来。
「好,留一半人驻守,其余随我进宫。」
叶清霜越过如死鱼般瘫软的薛依兰,将一枚漆黑令牌塞入我手中。
「拿好这个,他们会听你调遣。」
「啊?我、我不行的。」我连连推拒她的手。
我活了这么久,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哪会指挥他人?
她笑了,就像棋局中将我杀得片甲不留时那样:「你必须行,鸢儿才能平安长大,将来建功立业,成就辅佐两宫太后、名留青史的佳话。」
我死死攥住令牌,屏息静坐院中,任屋内众人从破口大骂到抽泣哀求,充耳不闻。
后宅之外的京城,依旧是一个寻常的宁静良夜。
直到东方泛白。
东宫大门被叩响,十几名与叶清霜留下的士兵装束相同的人立于门外。
他们一见令牌,立即躬身行礼:「事已妥当,太子妃请姑娘与小殿下进宫。」
月影急忙抱起鸢儿,我搂着他,在众人簇拥下登上马背,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巷。
有早起拆门板的百姓打着哈欠张望,好奇这群士兵围着的女子与幼童是谁,又被一声厉喝吓得缩回脑袋。
巍峨的城楼渐现眼前,飞檐翘角,宛如天上宫阙。
一重重厚重宫门缓缓开启,每道门前皆有甲胄鲜明的士兵,见我手中令牌,纷纷恭敬低头。
「小小一块牙牌,竟如此管用。」我低声嘀咕。
我身旁的军官轻笑:「军令如山。京郊三千死士化作血海,也只需这一块小小牙牌。」
漆黑的令牌忽然变得滚烫,我几乎脱手扔出。
叶清霜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竟敢将如此要紧之物交予我。
掌心渗出的汗水浸湿了令牌,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尖蔓延,酥麻地传遍全身。
原来我们在风月场中争抢的那些男子,哪怕是贵为太子的天之骄子,真正争夺的,正是这些。
一言可定生死,一令可决荣辱。
连名望与富贵都为之俯首的,无边权柄。
我用指尖缓缓划过令牌,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它却比任何名贵的珠翠金银,都更令人爱不释手。
不知攀爬了多少级台阶,我才喘息着踏入富丽堂皇的太极殿。
御林军皆被征西军控制,薛老跪在持剑士兵之间瑟瑟发抖,身旁还有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依稀是韩礼的模样,眼眶空洞,犹带惊惧。
祁恪与叶清霜,分别立于空荡御座下的两侧。
我不记得上次见祁恪是几日前,但他明显憔悴许多,双目赤红,鬓角竟已生出几缕白发。
我为求万全,那绝子药下得确实狠了些。
「征西军立即退兵,我许你皇后之位,绝不食言。」祁恪紧握双拳,咬牙道。
叶清霜语气恭敬:「征西军自会奉旨撤军,但臣妾方才与您商议的是如何处置薛氏逆党,并非皇后之位。」
祁恪目眦欲裂,压低声音:「你与依兰不是闺中密友吗?非要赶尽杀绝?你为后,她为妃,不,婕妤、昭仪,哪怕只是宝林,也不行吗?」
叶清霜抬首,朗声道:「您在说什么?出兵需有正当名由,征西军此番是为讨伐逆贼进京,怎会成了我对薛家的私怨?若薛家不是逆党,那谁才是?」
薛老吓得神志不清,突然嘶喊:「殿下,我所作所为皆是为您,京郊死士与我毫无关联啊!」
叶校尉眼疾手快,一剑柄将他击晕,血从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青砖。
对了,这黑锅他不背,难道要祁恪自认谋反不成?
祁恪目光阴沉,良久后道:「好,薛家犯上作乱,罪无可赦。但依兰并未参与,总该留她一命。」
叶清霜面露犹豫,目光转向我。
高门贵女不懂,有时候死亡反而是解脱。
我以眼神默许,她微微点头。
祁恪如断线木偶般轰然倒地,四周宫人慌忙将他扶入内殿。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逆党伏诛后,登基大典随即举行。
封后大典同日进行,另有妃嫔册封。
叶清霜顺理成章成为中宫之主,我被册为淑妃,另有一位神情恍惚、名为蒋兰儿的女子被封为昭仪。
祁恪登基后身体每况愈下,不是头晕目眩便是骨痛难忍,常常无法上朝。
太医们总是含糊其辞地摇头,查不出病因,也无从医治。
无奈之下,只得由群臣辅政,皇后暂摄朝纲。
鸢儿被送入太学读书,只在闲暇时才来与我团聚。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叶清霜伏在堆满奏章的案前小憩,我立于中宫廊下,望着波光如镜的太液池,感叹日子平淡如水。
余光忽见一道身影鬼祟地溜进皇帝寝殿。
是本不该随意走动的薛依兰。
哦,如今该称蒋兰儿了。
我都快忘了宫中还有此人,一时兴起,便悄悄跟上。
我以手势止住宫女的请安,蹑足潜入殿内。
压抑的啜泣声传来,蒋兰儿抽噎道:「陛下,朝政全被那毒妇掌控,您就不想想办法吗?」
「我自身难保,如何夺权?」祁恪声音嘶哑,我靠近些才听得真切。
衣料摩擦声加剧,蒋兰儿急切道:「我为您生个儿子,生许多儿子,您说过,只有我们的孩子才配继承江山。」
祁恪连连咳嗽,声音竟带哭腔:「你冷静些,没用的!没用的!
朕已……朕已无法生育,时日也不多了。」
前日侍寝时,祁恪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里衣上停留许久。
「这是你在浔阳穿的衣裳,做了淑妃还留着?」他问。
我吹了吹汤药:「衣不如旧,人不如新嘛。」
祁恪勉强撑起身子,无奈道:「在说谁呢?还在为我和兰儿的事生气?」
「她如今位分不及你,我也未曾冷落你,她孤苦无依,你多照应她些。」
未曾冷落我?
我不点破起事当夜他原本的安排,就当我是傻的吗?
何况薛依兰曾欲置我于死地,在鸢儿的梦中,我们母子也确因她而亡。
「若此刻侍奉你的是她,孤苦的是我,你也会为我向她求情吗?」我似笑非笑。
祁恪一饮而尽,皱眉道:「好苦。」
你不会的,即便我七窍流血,鸢儿病死深宫,你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责她几句。
人的情感,最是无理可讲。
但人的情感,终究靠不住。
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一人情感之上,是我这种微不足道之人输不起的豪赌。
祁恪的手抚上我的发丝,顺着发梢缓缓滑落。
他呼吸粗重,却始终力不从心。
我伏在他胸口,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安心地叹息。
祁恪轻掐我的下巴:「太医院无能,明日朕便寻访民间名医,待病愈后再让你求饶。」
看来,是我暗中引荐的那位「名医」不像太医那般圆滑,把实情说了出来。
蒋兰儿难以置信:「不……你、你无法生育还留我在宫中做什么?我如何当上皇后报仇!」
「你死了叶清霜会放过我吗?还有那个紫云,她们会将我撕成碎片!」
她踉跄奔出殿外,口中嘶喊不断,仿佛在呼唤父亲兄长。
蒋昭仪投湖自尽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准备为叶清霜筹备生辰贺礼。
月影将我引至中宫,只见叶清霜呆立廊下,掌心紧握着一张泛黄的剪纸小像。
她转身,略带窘迫地抹了抹眼角:「我本想找她谈谈,却总抽不出空……死者为大,追封为贵妃吧。」
我心头微动。
鸢儿的梦,竟以这种方式应验了。
月影迟疑片刻道:「还有陛下,听闻消息后悲悲痛过度,一度昏厥……」
叶清霜揉了揉眉心,不耐道:「那就请太医,本宫又不会治病。」
月影默默退下,我绕至她身后,恰到好处地为她揉捏双肩:「娘娘,偌大前朝后宫都靠您支撑,您身边只有月影和几个小丫头,怎能照顾周全?」
叶清霜眯起眼,疲惫地舒了口气:「……嗯,不还有你吗?」
我俯身低语:「我只懂些粗浅功夫,难与娘娘心意相通。」
叶清霜略显困惑地睁眼,面前已亭亭立着四位佳人。
是我走遍京城最上等的风月之所,为她精心挑选的可人儿。
听说要伺候女子,她们个个欣喜若狂。
什么难以释怀的旧情,半盏茶的工夫便会烟消云散。
我识趣地掩门而出。
晚霞红得发紫,映得太液池波光粼粼,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娘!」
鸢儿刚下学,欢快地朝我奔来。
「慢些。」我快步上前迎接。
慢些。
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